鉴心看着那柄剑逐渐褪去原本的乌色,露出寒光来,寒光中又隐隐透出一丝红,便知道剑马上便可成了。
然而,那包裹在红色与乌色之中的寒光却如同是先天乏力不能破壳而出的雏鸟一般,久久不见投射开来,只隐隐地在那一片乌色之中挣扎着,怎么也跳不出来。
如此看来,那点红色倒像是白乌之间相斗而迸溅出来的一点血光了。只是眼下那乌色明显是占了上风的。
“爹,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鉴心惊叫着站起来,向连闻问道。
尽管连闻目不能视,但他却能够从剑柄的温度和剑的另一端传来的柔韧度感知这剑的情况。
又听鉴心惊问,他便知道,自己最为担心却也早有预感的猜测,终于还是成真了。
“天瑞,你还记得爹教过你的莲纹剑的开刃之法吗?”
连闻没有回答鉴心的问题,而是将脸转向了鉴心,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凄哀来。
鉴心心中奇怪,又有些不耐,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同自己唠叨,眼下最该做的,不是要先锻造这剑么?
想归想,他还是老实地回答了连闻的话,“记得,我会开。”
还用这方法险些伤了一个孩子,鉴心并不觉得内疚。
连闻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笑了起来。
一瞬间,鉴心甚至觉得,他以往的失明都是装出来的,那一刻,他甚至看见了连闻眼中的光。
这时候的连闻,周身忽然就散发着格外闪耀的光芒一般,整个人也仿佛神采奕奕了起来,回到了多年前年轻的模样。
鉴心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背着他到处跑的、被江湖人尊称为“连不修”的挺拔身影……
“天瑞,你可听说过,古语有句话说‘血炼之术,神兵百出,祭剑为先,神兵有灵’?”
鉴心不懂,摇了摇头。此刻的他,被连闻所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势所吸引着,连方才的不耐都暂时忘记了。
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的摇头连闻是看不见的,便又补充了一句:“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连闻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中,却莫名其妙地带了一些凄凉。
“自古以来,能够青史留名的铸剑师,手上都是沾染过鲜血的。”
鉴心更不明白了。
铸剑师又非江湖中人,为何手上会沾血?他们最该沾染的,不是炉灰铁锈才对么。
“一把上好的名器,必然不仅仅是靠天物的造化。倘若这玄镔到最后打造出来的,只是一柄死物,一柄只会砍杀枯枝牲畜的利器,那便真的是暴殄天物了。真正的名器,是需要灵气的倾注的。而天地之中,人乃是万物之灵,是以从远古时候起,便有以活人祭剑的做法。”
活人祭剑……
饶是如鉴心这般作恶多端的人,听了这一说法也不由得遍体生寒。
“这岂非太过残忍了?”
从鉴心口中说出残忍一词,未免有些好笑,可当想到那狰狞可怖的画面时,他还是有些不适。
连闻叹了口气,“望”向鉴心的方向。
“当年,我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这块镔铁,尽管小心翼翼保管着,消息却还是泄露了出去。无数人来找我,开出了无比诱人的条件,想要求购它,可我都不肯”交出去,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连闻看不见,所以他并不知道,在他说出这些话时,鉴心的面上有些不自然的心虚。
他当然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那年他虽然年纪小,却已经懂得分辨铸剑材质的质量。
偶然看见连闻在后院那间不为人知的密室摆弄那块玄镔时,他一眼就看出那绝非俗物。
出于孩童的炫耀和虚荣,鉴心在一次和同龄孩童的争执中便将这个“秘密”说了出来。
他一直不愿去回忆这段过往,并执着地将家中所遭遇的那些变故和灾难归咎于连闻,正是因为他没有办法面对自己的过错。
此刻听到连闻提及,他也只是眼神闪躲了一下,当重新意识到连闻看不见之后,便随即恢复了常态,稳了稳声音,答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也不理解。若是当年连闻交出去了这块玄镔,或许他们全家还能和美地生活在一起,可那他也就别想再得到这柄剑了。
对他而言,究竟是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还是眼下唾手可得的富贵光明更为重要?
鉴心也不愿再去设想一些已然没有意义的事。
连闻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此刻的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我方才同你讲了,真正的名器是要有灵魂的。倘若以这玄镔铸剑,最后却只得一把死物,对于那玄镔而言,不公平。对于铸剑师而言,更会是莫大的耻辱。”
鉴心理解不了,一把剑而已,能够击败他人就够了,什么灵魂灵气的,哪里有那么重要?
但是他又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连闻拉过去鉴心,将那玄镔剑的剑柄轻轻交到了他的手里。
鉴心看着连闻,忽然间有些害怕起来。
“爹,你……”
连闻打断了他的话。
“孩子,这一世,爹对不住你。是爹不好,当年不该让你看到那块镔铁。爹只是觉得,这东西早晚都是要留给你的,却忘了你只是个几岁的无邪孩童……”
原来他早就知道!
鉴心身形晃了一下,剑柄在冶炼炉上碰出“咣”的声音,并震**出阵阵回响,单从回音上,就能听出来这是一把旷世难寻的好剑。
他一直都知道,是自己当年的口无遮拦给连家带来了那场横祸,可却还是将这一切责任自己揽了下来,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独自在懊恼悔恨与思念亲人的煎熬痛苦中度日如年。
“你不要有任何的负担,爹原本就是为了等你回来,才残留着这一条命,无论是玄镔还是我,都是给你准备的,最后的礼物——没有什么比一个锻造了一辈子剑的铸剑师的灵魂和血肉更好的祭品了。”
沉浸于震惊之中的鉴心在听清楚连闻这句话时,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然而,等他倏然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连闻纵身一跃,跳入了那一人多高的冶炼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