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少轩和安音交替补充的叙述终于在夕阳西斜时结束了。
安音的胸口起伏也不若此前一般剧烈,她的情绪总算是和缓了一些。
“我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料到是这样的真相。如此看来,当年我娘只身去寻仇的确是有些自不量力了。”她苦笑了一声,“谁会想到,我们真正要面对的,会是西汋未来的九五至尊呢?”
她的声音此时透露着一种明显的挫败感,显然是对自己是否还能够有望复仇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倘若那位太子真的有朝一日继位登基了,难不成她真要举兵造反弑君不成?
“谁说他会继位了?”
晋凉忽然沉声道。
几人不约而同看向了他。
符飒虽心知他一直以来都心向六皇子晋宣,但在外公然说出这样的话却也还是第一次,不由有些诧异和担心地唤了他一声。
晋凉安慰地看她一眼,坦然道:“若晋贤的出身真有问题,不说我,便是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和西汋境内的万千子民,又怎么可能会允许他染指西汋江山?”
直至此时,晋凉方才想明白一件事。此前他一直疑惑不解,苏贵妃是如何说动了晋寒为其效力的,如今得知这些事时,他才明白了。
苏贵妃定然是以一番有意接近于晋寒身世的说辞打动了他,即便是没有透露晋贤的身世,也定是以自身与晋寒母亲“同病相怜”的遭遇使得晋寒那颗愤愤不平的心对她生出了亲近和信任。
“只是,眼下要如何做才能使皇上相信此事呢?”符飒十分清楚汋帝对于苏贵妃母子的疼爱,虽说近些时候苏贵妃的所为引得汋帝不悦,但毕竟有这十几年的欢好在,汋帝绝不会完全不念旧情,在这样的大事上轻易相信旁人的指摘。
安音此时却忽然开了口。
“倘若世子确有决心,我这里倒有一份或许能够动摇了皇上对太子和苏贵妃信任的证据。”
安音说着,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张合在一起的纸,交到了晋凉的手中。
晋凉打开看了一眼,面上立即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这是...这封信竟然还保留着?”
它不是应该早就应该按照暗卫们当年的约定被销毁了吗?
安音交给晋凉的这张纸,正是当年黎志他们去刺杀那名门客后,在他身上发现的那一封“投诚信”,在这信的背面,甚至还有一丝血污。
当年,这些暗卫们虽然共同约定了要至死都对这个秘密三缄其口并销毁这引来祸端的信,但负责销毁信件的暗卫在最后还是动了心思,暗中留存了这样一封关键时刻足以保命或是换取荣华富贵的重要物件儿。
后来在暗卫先后被追杀屠戮殆尽的时候,那名被杀了一家四口的暗卫找到了素来与他交好的刘振兴,将信交给了他,自己则是义无反顾地前去“复仇”,结果可想而知。
刘振兴虽在被刺多剑一日之后奇迹般地醒来,侥幸逃过了一死,他的同胞兄弟一家,却也在那场追杀中死于非命,其中还有他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侄儿。对于苏家,他自然也是有着刻骨仇恨的,只是因为这些年他眼看着苏家壮大,自知无能为力,才始终不曾贸然行动。
如今见到安音态度坚定,他便半是私心半是不忍地将这封信交给了她。
“当年的三皇子,如今已是陶国的王了。我猜这些年苏家与西汋一直都保持着某种联系,这两方定然打着同样的主意,都想通过晋宣这个孩子,达成坐享天下的美梦。”
晋凉说着,又仔细回想了一番,道:“说起来,这位被刺杀的门客宁茂,在当年也算得上是一位有些智谋的谋士,之所以弃了三皇子而投奔二皇子,恐怕也是妒忌三皇子身旁另一更有名望的门客晏开集之故,事实证明,这晏开集的确是要比他棋高一着。当年你们这任务,很有可能便是晏开集的手笔。在宁茂被刺杀之后,三皇子便以二皇子不容人才滥杀无辜的名义当朝参了二皇子一本,二皇子虽心知肚明认识三皇子杀的,却也不能当众辩解自己暗中收买了胞弟门下的门客,只能吃了这一个哑巴亏。”
“此事之后,三皇子在朝中的声望便与日俱增起来,几年后,陶王去世,三皇子便在众望所归之下继了位,随后找了个由头便将他这位二皇兄圈禁了起来。”
晋凉如数家珍一般历数着陶国近年来的局势变迁,使符飒一时听得有些呆了。她这才知道,晋凉在为何能在被汋帝如此忌惮的情况下,又这般受他重用。
“如此看来,这位陶国新王绝不简单,如今西汋边境乃至云城发生的种种事情,极有可能便是他们与苏贵妃一家联合所为了。”
难怪对于宝藏一事,陶国人和晋寒一党竟然不约而同地锁定了慕容月。
说到底,慕容月一家所要面对的仇人,也始终都是这些人。
“如今有了这个有力的证据,扳倒苏贵妃一党是早晚的事,只是苏贵妃苏汉一流终究在朝中坐大了这么多年,背后势力早已是根深蒂固。如今还又加上了陶国这一层渊源,倘若朝堂无端生异,只恐会引发朝野震动,届时若是太子举兵又加陶国兵临边境,内忧外患一并袭来,西汋是否真有能力控制还未可知。”
晋凉眉头紧蹙,面上全然没有找到了打倒太子的致命武器的欢欣,反倒有着隐隐的担忧。
相较之下,符飒的情绪倒是更加平静信心也更加足一些。
“且不说太子是否真有这个胆量举兵造反,即便他真有心为之,也未必有这个机会。况且近些年来,陶国朝廷只将目标放在了争权夺利和对外兴兵上面,民生发展早已落后于西汋良多,否则他们也不会死咬着这批宝藏不放了。倘若真是交战起来,陶国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符飒的这一番话,似是一颗定心丸一般,瞬间使得室内的气氛不再那般凝重了。
她的话也不无道理,太子和苏贵妃势虽大,但终究是被困在宫里的,即便是宫外有晋寒之流做接应,恐怕也要“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待这些“货品”全都装点完毕启程回旌都时,我们也便赶回旌都去吧。”
此事若是要进行,便不能过多耽搁,否则中间再出了什么差错,走漏了风声,只怕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晋凉已然打定了主意,等他回到旌都,便第一时间将此事禀报于东阳郡王,由他出面向皇上禀告这一切。
同为皇室中人,只有他出面或许才能不至使汋帝因为颜面尽失而恼羞成怒,迁怒于这告密之人。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晋凉他们还未启程,旌都那边便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