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皇后知道,汋帝此时已然有所动摇了。
她抬起头,看着汋帝坚定道:“臣妾既自请离宫为民祈福,便再不敢有贪恋红尘荣华之念,自此之后青灯古佛便是臣妾最好的陪伴,无论皇上或是太子,皆是臣妾心中仅有的一点执念,其余臣妾此生绝不敢再妄求。”
此时张才从外面进来了,见汋帝胸口起伏剧烈,忙上前其他拍着后背顺气。
汋帝回眸看了张才一眼,带着讥诮道:“你刚进来,还不知道吧。皇后高风亮节,打算让出后位,自请离宫入天恩寺带发修行了。”
张才一惊,看了皇后一眼,忙向汋帝跪下道:“若是奴才方才宣旨不利,使得娘娘和皇上之间生出了什么误会,奴才万死难辞。”
汋帝哼了一声,“你懂什么,你们的皇后娘娘,心系天下苍生,此举是为稳固朝纲所计,这份胸怀哪儿是你能领会的。”
张才一听,立即转向皇后,道:“娘娘大义,奴才拍马难追,奴才代西汋子民叩谢娘娘!”
原本汋帝想着让张才替自己再劝几句的,不想这家伙竟直接向皇后谢起了恩。
汋帝暗暗恼怒,却也没有多想,只觉得是自己方才讽刺的太过于逼真,被张才听做了夸奖,张才一向对他唯命是从,又怎么会违了他的意去劝说皇后?
事已至此,汋帝心中再有不甘,也没有了台阶可下,当下只得点头道:“皇后既然一心坚持,那朕便如你所愿。只是眼下宣儿毕竟年幼,你即便离宫,也需随时回来探望。”
届时探望的便不仅是晋宣,还有他自己了。
萧皇后掩住心中激动,长叩于地,“臣妾谨遵圣命。”
出了宫之后,一切便不是他由他说了算了。
最后服侍着汋帝用完午膳之后,萧皇后走出重华殿的步伐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张才追了出来,“娘娘,皇上命奴才送娘娘回宫。”
萧皇后并不怀疑这句话,时至今日,汋帝下旨之前总要对她这个即将离宫的“弃妇”表现出一丝安抚之意的。
二人慢慢地走在汉白玉的甬道上,萧皇后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周遭的景致,心中一片清冷。
二十年了,她终于可以从这里出去了,今后也再不会回到这宫墙内了,说全无伤感自是不可能,但她此刻心中最多的感觉,便是解脱。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张才终于没能忍住,在即将到凤仪宫时压低声音开了口。
他确实是想不明白,皇后已然隐忍了这么些年,如今苏贵妃也已经仓皇逃离,未来必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眼看着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着,她怎么忽然就忍不下去了呢?
萧皇后笑得云淡风轻,仿佛久在笼中的鸟儿即将迎来自由的一刻一般,张才甚少见到她如此平静怡然的模样,不由得看得呆了一下。
“敢问张总管,倘若我仍旧在这宫中再待下去,百年以后,我将何去何从?”
萧皇后这句问话瞬间便点醒了张才。
自古以来,贵妃以上的嫔妃依制在百年之后都要葬入皇陵,而皇后更是要与皇帝合葬入同一墓穴中。
皇后此举,并不仅仅是因为眼下不愿再对皇帝虚以委蛇地敷衍下去,更是不愿日后与汋帝一道长眠于地下。
卸下了皇后的名分,她便无需与汋帝合葬。
看得出来,如今的皇后,当真是对此时在重华殿中休养的那位帝王没了半分情感,至死不见的决绝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心如刀绞直至成灰。
“我这一辈子,都被困在这深宫之中了,我不想死后还要被禁锢着,不得自由。倘若还有来世,我绝不再踏入这皇室门槛半步,只想做个平凡人,得一人心永不相离。”
萧皇后仰望天空,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却仍是能够看见从头顶掠过的飞鸟,“我很快,也便如这飞鸟了。”
“可是,”张才不无顾虑,“您就不担心,皇上会因此而迁怒于太子殿下?若无您的庇护,只怕太子日后在宫中的路也很艰难。”
萧皇后眼神黯了一黯,“本宫在这里唯一的放不下便是宣儿了,今后还望张总管对他多加提点,有你在,我也可以放些心。何况,今时不同往日,皇上已然废过一个太子,若非必要,他不会再废第二个。”
汋帝应该很清楚,储君之位动**极易引发朝野不安,这也是萧皇后之所以要等到圣旨下来才去找汋帝请离的原因之一。
况且如今的西汋皇室,又有几个可用的皇子?
如今的晋宣,文有耿学文的陪伴,武有霍浅羽及前镇南军旧部的支持,经济上有符飒的保障,朝政之事有晋凉的指点,且六部之中除了新任兵部、刑部尚书保持中立之外,其余四部尚书皆向来对于萧皇后及晋宣表示支持的。
除了晋宣,这西汋的江山只怕很难找出第二个合适的继承者来。
“至于艰难,人活着,谁又不难呢?倘若他连这点难都过不去,那又如何担得起西汋的社稷?”
萧皇后说着话,已然到了凤仪宫门口。
“今日劳烦张总管相送,本宫这里有些带不出宫去的小玩意儿,便相赠于张总管了。”萧皇后说着,便步入室内,拿出一只小小的“扳不倒”来,交给了张才,“这东西不值什么钱,不过是宣儿儿时玩耍过的,本宫没舍得丢便一直留着了,便请张总管收下,权当替本宫保管了。”
尽管萧皇后说得轻描淡写,但张才焉会听不出这话的分量?
将晋宣儿时的万物交给他,也便是将晋宣交给了他,晋宣无论在何时,只要见这玩物也必如同见到至亲,不会亏待了他,更不会因“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猜忌而疑心了他。
萧皇后这是替他将晋宣登基以后的路都铺好了啊。
张才接过那物件,百感交集地对萧皇后跪下重重行了一礼。
“奴才谢过皇后娘娘!”
凤仪宫内一片温情与不舍,然而此时此刻,勤政殿内正召集议事的晋宣却是焦头烂额。
“太子殿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