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思乐直播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她看了下时间,距离景沐说要练舞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舞蹈室。
田思乐走出自己的房间,整个别墅里静悄悄的。
她先走到景沐的书房,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接着,她打开书房的门,景沐并不在里面。
难道他还在练舞?
田思乐莫名有一丝担忧,她想了想,去厨房泡了杯温热的青柚茶,准备给景沐送去。
走上二楼,她一眼就看到走廊尽头那间半掩的舞蹈室里透出来的光。
那扇白色的门虚掩着,她轻轻地走过去,透过缝隙看到景沐背对着她。
他立在那里,一条腿抬高呈现九十度的绷直,修长的身影在柔光的映照下,如同幻影。
他的姿势是那样优美,她看到他手腕轻轻转动,十指在头顶划过一条美丽的弧线,接着他轻盈地跃起来。
田思乐难以形容那一瞬的惊艳和美丽,那让她想到了曾经看过的一个画面,月夜森林里,一头美丽的白鹿,穿过月色飞跃而起。
但转瞬之间,她看到景沐重重地摔倒在地。
田思乐吓了一大跳,差点慌乱地叫出声,然而她捂住自己的嘴,不敢惊动里面的人,只怔怔看着那个保持跌落姿势,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坐在地上的男人。
她在担心他有没有摔痛,而他却像失了所有力气般,变成了一座毫无生气的雕像。
那样子的他让田思乐心中泛起一股酸涩。
光影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上布满了汗水,苍白无比。
然后,田思乐看到从他眼角缓缓流下的泪水。
那晶莹的泪珠,仿佛滴在她心上,她只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了一下。他在哭,而她也想跟着流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房间的,回到房中,她背靠着房门坐下来,木然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脸上有些痒痒的感觉。她伸手一摸,触到了湿湿的**。
田思乐怔怔地盯着自己湿润的手掌,眼前浮现的却还是景沐那张黯然神伤的脸。
江城已经步入晚秋,这几日晚上带着汤包散步的时候,顾席远都感到了寒意。他不禁暗思自己六十七岁的年纪,看来是真的老了,以前他可是从来不畏寒冬。
汤包今天也跟主人一样有些无精打采,所以当它看到迎面走来的熟悉身影时,汤包雀跃地跳了跳。顾席远一时都没牵住它,只得看着那只大狗甩着尾巴撒欢似的跑到田思乐面前。
抱着书的田思乐正在想心事,被倏然跑近的庞然大物汤包吓了一跳,随即才镇定下来。
“汤包,你好啊。”她轻轻摸了摸大狗的脑袋。
顾席远走过来再度牵住汤包,忍不住轻斥:“你这个家伙,是不是比我这老头更喜欢小年轻啊。”
他带着玩笑的话语,让田思乐扫去轻愁,跟着轻轻一笑。
顾席远刚想说话,倏然间目光瞥到田思乐抱着的书——《厌食症饮食指南》。
顾席远的眸色变了变,不动声色地开口:“丫头,你这是去了外面刚回来?”
“嗯,下午去市中心办事,顺便去了趟书店。”田思乐回答他。
顾席远看了她一眼:“上次你送我的那包青柚,我回去泡着喝了,真的很不错。”
“您喜欢就好。”田思乐淡淡一笑。
“还有你给我写的那几个菜谱,我也让厨师照着做了,这星期老人家我的胃口好了不少。”顾席远笑呵呵地说。
“能帮上忙就好。”田思乐没有心机地回应。
她忽然想到景沐,如果景沐也能像这位爷爷这样胃口变好,该有多好,心里这样想着,她眉间不由得又染上一层轻愁。
顾席远察言观色,忽然说:“丫头,有没有时间去我那里坐一坐,老爷子我有回礼要给你。”
田思乐有一点犹豫:“这……不用了吧,爷爷您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一点心意而已。你也别担心,我不是坏人,咱们这小区到处都是摄像头和保安,不然等下我请个保安站外面,等你出来了他再离开,这样你总放心了吧。”顾席远指了指他们身边的一个监控探头,笑呵呵地说。
“爷爷,我不是这个意思。”田思乐急忙说。
她可没觉得这位老爷爷是坏人,能住在这样的地方,谈吐举止又很谦和,她这样一个人,也没什么值得他骗的呀。
“我看你拿着厌食症方面的书,你家里有人生这个病吗?”顾席远开口说。
提到厌食症,田思乐脸上的忧色更浓了些:“爷爷您了解这个病吗?”
“比常人了解一点吧。”顾席远眉梢一挑,若有所思地说,“因为我有个远房亲戚也曾得过这个病,为了他的事,我请教过很多专家。”
田思乐惊讶极了,忍不住问:“那他现在好了吗,您那位亲人?”
顾席远摇了摇头:“我上次听到他消息的时候,还不是什么好消息。”
田思乐也跟着低落下来:“是吧,这个病真的很难治。”
“走,到家里去,我也有这样的书,比你这个应该要好些。”顾席远指了指田思乐手上今天刚买的书。
田思乐点了点头。
顾席远还是请了位保安和他们同行,虽然田思乐一再说没关系的,不用这样,他却以长辈的口吻教育她说:“丫头,防人之心不可无。面对陌生人时,还是多留个心眼比较好。不仅对我,对其他人都要这样。因为你要记得,你碰到的不一定都是像你一样的好人。”
田思乐听着老爷爷如自己长辈一样训诫的话,虽然觉得有道理,但看一眼跟随他们的保安,还是觉得有点汗颜。
好在那位保安身着制服,目不斜视,尽职尽责。
田思乐第一次到顾席远家里,就被这精致华丽的内部装饰震撼了。
如果说景沐的家已经让她大开眼界的话,那顾席远家不折不扣就如同电视上那些富豪财阀的豪门装饰了。
“爷爷,您家也太大了。”田思乐怔怔地说。
“我姓顾。”顾席远笑起来,对她介绍自己。
“顾爷爷。”
“丫头,你一口一个爷爷把我越叫越老了。不然叫我顾爸爸?”顾席远忽然笑眯眯地望着她。
田思乐怔了一下,一时有些叫不出口。
顾席远呵呵笑起来,转而道:“不然就叫顾先生吧,别叫爷爷了。”
“好。”田思乐虽然不明白他为何一再坚持,不过还是顺着他的要求做了,“顾先生。”
“素芬,上茶。”顾席远对家里的保姆说。
“是,先生。”那位被叫作素芬的中年女士,很有气质。
田思乐暗想有钱人家的保姆果然都是高素质的,看来景沐找她做管家,还真是开了很大的后门。
叫素芬的阿姨很快端来了两杯绿茶,田思乐看那茶叶根根分明立起,茶水清澈,很远就能闻到好闻的香气。
“顾爷……顾先生,您的亲人的厌食症也很严重吗?”
田思乐想到正事,她想要获得更多有关厌食症方面的经验,好更好地帮助景沐。不知为什么,昨夜他落寞神伤的脸,一直刻在她脑海里挥散不去。
“丫头,先别急,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顾席远笑眯眯地看着她。
田思乐面颊一红,微赧道:“我姓田,叫田思乐。”
“田思乐,乐不思蜀的思乐?”
田思乐点了点头。
“倒真是好名字,是个有福气的名字呢。”顾席远好似很满意。
“嗯,我也觉得爸妈给我起了个好名字。”
“你这丫头的性格我很喜欢,说话直爽,人又善良。”顾席远夸奖她。
田思乐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听他道:“素芬,去我书房把我那些书给田小姐拿过来。”
他指了指田思乐放在桌上的那本书。
素芬阿姨神色一凝,忍不住多打量了田思乐几眼,随即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下。
“丫头,你上次说过你在这里工作对吗?”
“嗯,就跟素芬阿姨差不多。雇我的人是个好人,他是为了帮我才给我安排了这份工作。其实只需负责他的一日三餐,连打扫都有家政公司的阿姨来做。”田思乐轻声说,“患厌食症的就是我的雇主,所以我很想在三餐上对他有帮助,让他的病快点好。”
“你做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田思乐轻声说。
“那你工作以后,他的状况有好转吗?”顾席远问田思乐。
田思乐的神色染上轻愁:“我也不知道,我本来以为他有好转了,可是昨天……看他的状况,我又觉得自己好像一点忙都没能帮上。”
她声音里的沮丧和失落,顾席远都听出来了。
“看得出,你是真心为你的雇主好。”他若有所思地说。
“他是个非常好的人,而且他非常需要健康的身体。”田思乐想到景沐,就不由自主地说。
顾席远听她这样说,脸上带着笑意,看她的目光也越发和颜悦色。
“你不会也给他煮了青柚套餐吧?”他打趣道。
田思乐不好意思地憨笑起来:“那倒没有,不过青柚泡的茶他挺喜欢的,说很清爽。”
“确实,我也很喜欢。”顾席远点点头。
“那你煮的三餐他都吃吗?”顾席远又问田思乐。
田思乐看他问得认真,觉得这位顾先生很好心,便说:“基本都吃,就算是一口两口,他都很努力地尝试。我知道,他也很想快点好起来。”
“能问一下你会煮些什么吗?”顾席远沉吟片刻后,问,“我这边也有几个菜单,给你参考参考。”
“早餐的话,我一般会给他准备热粥,加入一些山药汁、胡萝卜汁、藕汁熬进粥里,然后是一些容易消化,不伤肠壁的果蔬沙拉;中餐的话,口味会稍微重一些,鸡汤或是大骨汤;晚餐就清淡一些,还是以粥品为主。”
田思乐说完叹了口气:“不过他偶尔还是会有呕吐的反应。”
顾席远点点头:“你这个菜单我听了不错,你考虑得很多,就比如知道厌食症病人肠壁脆弱。不是光吃蔬菜,补充维生素就行了,还要考虑到它们对肠壁的损伤和刺激。丫头,看不出嘛,你倒像半个专家。”
田思乐摇摇头:“我只是尽可能努力地多做一些功课,因为雇主他人真的很好。”
顾席远爽朗的笑声响起:“思乐丫头,你都说了好几遍他人很好,你这是报恩的心态吗?”
田思乐面颊一红。
“不是啦。”她的声音小小的,不知为何,顾先生也没说什么,可她就觉得不好意思。
“好了,不逗你了,等下我把我知道的方子写给你。你这个心态很好,现在要找到像你这样这么认真地为雇主着想的员工也不容易了。”顾席远说得认真。
他这番话让田思乐更增了几分信心。
“我年轻时是经营酒店的。”顾席远忽然对田思乐说。
田思乐惊讶了一下,她知道顾席远所说的经营酒店,必然是大酒店,光看他家里豪奢气派的装修就能知道。
没承想这位老爷爷居然是这样一个能人,结果她每次散步还傻乎乎地跟他唠家常,还给人家写开胃菜单,她觉得自己有种在大神面前班门弄斧的羞窘感。
“丫头,以后如果你想要更系统地学一些菜系,我可以给你找老师。”顾席远对田思乐说。
“好的,谢谢爷爷。”她欢喜地脱口而出。
顾席远无可奈何道:“你还真喜欢叫我爷爷,好吧,爷爷就爷爷。”
田思乐赧然地笑起来。
景沐点燃了一盏灯,这是他从意大利市场买回来的仿古灯,模仿中世纪时的手提油灯。他从小就莫名喜欢这些有古老气息的东西。
灯壁被暖暖的橘红色火光映照着,他将灯搁在窗台上,望向窗外,外面已经天黑,除了幽静的路灯,什么都没有。
田思乐下午就出门办事了,和他说过会晚些回来。
景沐忽然觉得,原来这栋屋子缺少一个人的时候,太寂静清冷了。
耳边传来密码锁解锁的声音,景沐愣了一下回过头,眼里燃起的一点小喜悦还未来得及扩散,母亲的脸便映入眼底。
方泠珊踩着高跟鞋,将包包朝景沐直接扔过来。
景沐下意识地接住,就听到方泠珊一贯尖锐的声音:“景沐,你给江云涛打了电话,明确地告诉他你不去参加甄选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景沐看着她,看得见她眼里滔滔的怒火。
“你疯了!”方泠珊噔噔走过来,一巴掌狠狠掴在他脸上。
五指红印,倏然浮现在景沐的脸上。
“我试过了,我连一个简单的单幅跳跃都做不好。”景沐看着她,神色变得有些麻木。
“你每天练了多少小时?就说你做不好?做不好就给我练到做好为止!难不成你就想这样废掉?”
她尖刻刺耳的言语,让景沐心上一抽。她浓妆的脸,高挑细长的眉梢,让他感到窒息。
“我的腿没有力气。”他把事实讲给她听。
未料,方泠珊又甩来一巴掌。
忽然,她像疯了一样冲进厨房,将食物一股脑地砸在他面前,地上瞬间变得狼藉不堪。
然后,方泠珊一手掐住景沐的脖子:“吃东西,我要看着你吃下去。吃下去就会有力气。”
景沐心脏深处有股**到麻木的疼痛,他呆滞痛苦的思绪里只有一点庆幸,还好,还好田思乐不在这里。
他不想田思乐看到这样的自己。
“你真的是想让我死,想让我死!景沐,你是不是很恨我?看着我死你会很开心对吗?”方泠珊忽然疯了一样对着景沐又抓又打。
她一边哭一边喊叫:“我命为什么这么苦?这二十多年来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现在你要我看着秦斌的儿子独占鳌头!让我看着他得意风光!景沐,你真的是要我死!”
她尖厉地哭诉:“我造了什么孽,这么多年来勤勤恳恳,飞来飞去谈生意,把最好的都给你!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这么废物!”
她越说越气,又狠狠地抽打景沐。
自始至终,景沐都没有反抗一下,只默默承受她的发泄。
他的脸被方泠珊抓破了,嘴角泛血,方泠珊却像看不见一样,依旧揪着他的头发,情绪失控地喊叫哭诉。
“别这样!”一声惊叫传过来。
景沐来不及回神,就感到一个暖暖的身体挡在自己面前。
他浑身一僵,意识到是田思乐回来了。
不,不要让她看到他这样不堪的样子。
他的思绪有片刻空白,而田思乐已经抓住方泠珊再度挥过来的手。
“你是谁?”方泠珊又惊又怒,瞪视着田思乐。
“请您住手。我是……傅先生雇的家政人员,替景先生做事的。”田思乐不敢回想自己方才看到的情景。
景沐满是伤痕的脸,让她觉得心如刀割。
方泠珊恢复了冷厉高傲:“不过一个保姆,如果不想丢了你的工作,就立刻滚出去。”
方泠珊不屑的声音,却没让田思乐觉得难堪,她全副心思都在景沐的安危上。
“景沐,让她滚出去!”方泠珊盯着景沐,用命令的口吻道。
景沐不想让田思乐面对这样的局面:“思乐,你先回自己房间。”
他放软了的温和声音,更让田思乐心口酸涩。
她依旧是伸展臂膀,一副拦在景沐面前的模样:“我不会走,您再动用暴力的话,我会马上报警!”
“报警?”方泠珊几乎气笑了,“他是我儿子。”
“是,所以您正在家暴您的儿子。”田思乐没有一丝退却,义正词严地说。
方泠珊蓦然一怔,心中有一股她说不清的撕裂情绪。
她只想生气,这种发泄不出的情绪快要让她爆炸。
她挥手甩向田思乐。
田思乐闭上眼都准备挨这一下了,却倏然感觉有股力道将她拽到身后,“啪”的一声,是景沐挡在了她身前,替她挨了一下。
“一个用人竟敢对我颐指气使,还说要报警?景沐,马上辞了她,让她滚!”方泠珊厉色道。
田思乐心口一抽,说真的,她这会儿才有点后怕,这个女人看上去真的有病啊。
“妈,请您适可而止。”
景沐清冷的声音,让方泠珊怔了一下。随即她缓过神来,又一巴掌抽到景沐脸上:“你翅膀硬了,敢这样跟我说话?忘恩负义的东西,忘了当年我们母子俩是怎么苦过来的?”
她尖锐的声音带着哭腔,实在让人耳朵轰鸣。
“别再打他了,他生病了!”田思乐又惊又怒,真的完全无法理解一个母亲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生什么病?怎么就不能吃东西了,装什么林黛玉?景沐,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方泠珊厉声道。
“他生病,又不是他的错!”田思乐忍无可忍地喊起来。
方泠珊被她突然爆发的声音吼得一怔。
田思乐声音发颤:“他有厌食症,病得很厉害。厌食症怎么就不是病了,有多少人因为厌食症死掉的,你知道吗?著名歌星卡朋特就是死于厌食症。他病得这么厉害,您是他的母亲,不仅不关心儿子病得怎么样了、状态如何、现在能吃多少东西,居然还要这样逼迫他。我好像明白他为什么会患厌食症了,面对这样巨大的精神压力,有几个人会不出问题?”
田思乐讲到自己都想哭:“您看到他瘦削的样子了吗?看到他吃什么都呕吐的模样吗?什么叫不严重,如果这还不严重还有什么严重?作为母亲,难道不应该关心他爱护他吗?您呢?反而这样折磨他辱骂他!”
田思乐豁出去了,把心中所想全都吼出来。
方泠珊僵住了,她森寒的目光钉在田思乐脸上。
田思乐勉强自己正视方泠珊要杀人的目光,心里也是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错事,是否该干涉景沐的家事。
可她说的,全都是她想说的话。
她是真的觉得景沐很可怜,也不希望他这样默默承受母亲的责难。
方泠珊冷然地盯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皮包,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直到大门“砰”地关上,田思乐才后知后觉地脱力跌坐在地上。
“思乐。”景沐靠近她。
“景沐,对不起,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景沐摇了摇头,他幽邃的眼睛只是默然看着她。
看得田思乐心口一悸,仿佛被注入一汪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