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在对邻床那位照管丈夫的媳妇倾以她的苦衷,她说千里远嫁后悔死了。说要不是她的爷爷讲的那么好她也绝对不会来嫁给我。原以为来能享点福,谁料遭了大罪,今天又年令不大落了个这般下场,“得了个死病!”
“我后悔死了!我咋是这命呀?”杏花望着那女人愤愤不平十分后悔地说“我要不来,在我们那儿找的比他好的多!”瞅我一眼,不屑的神情。
“呃!不一定吧?”女人笑咪味地,看看我。
“啥子不一定嘛?你不晓得!”杏花口气坚决地说,把目光挪到一边去,又盯了我一眼,似悔似恨似怜悯的复杂感情。我也望望她,还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垂下头听她往下讲,没有打断她。
杏花再次瞥我一眼,把她那稀疏的头发往起捋了捋,说“我要不嫁他不来陕西,嫁的是解放军!解放军,军官!”
“啊?是吗?那,那好呀……”那女人还想附合说好,一扭头看见我在,又马上把话咽回去,打住不说了。
然而杏花兴致已提起来了,回过头微笑养对那女人说“人家是个军官喧!我姐姐介绍的,在姐姐她们队上,男娃比我大两岁。”
“是吗!”这时不光邻床女人,还有她的丈夫,以及靠门那副病**的两口子,齐齐把注意力转到杏花这边来了。他们睁着好奇的目光静静的听着望养。杏花一看,那话便如开闸的河水,哗哗哗奔涌而出。
杏花说“真的!哪个还骗你嘛!不信你问问他,他也晓得。”她指指我。
我点点头,算是默认事实。已到这地步了,还和她争辩什么?平时两人老为一点小事,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和争执不休都想争个输赢。往往我说她说西。把她的话置之我也大男子主义严重,有时她说的对我也说不对,要依我的意思办。俩人总是互不相让争的高声大气,最后不欢而散或者吵一架收场。如今回想起来我也后悔莫及,实在是不应该这样!夫妻之间争什么?你赢她输能怎么样?伤了感情伤了和气,把家庭弄的成了战场。家庭本是温馨的港湾,本是讲情的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在外面讲”理”,在家中讲“情”!
这个简单的道理,往往让人一辈子也弄不明!一辈子也弄不明白
杏花仍在滔滔不绝地讲。她说“……我姐给我介绍那个男娃是个当兵的,后来提干啦,是连长,连长吧?是不是?”扭头瞧瞧我,听我纠正后,忙又改口道“对对!不是连长是排长,排长!……”
“排长哇?那也行啊!你,那你同意了吗?”靠门那人问,他先望我一下,见我没反对后才这样说。
杏花马上接过他的话,把身子往前移了移,给那人解释“哎!你不晓得,哪个晓得他会提干呢?哪个晓得他会当官呢?他见我那天,我俩贝面那天,嗨,他……”后花停停,说“人倒还可以,话少!家里穷得很,一间草房,那家是贫下中农!”
“噢!是这样……”那人沉呤一句。
“男娃问我愿意不,我没吱声,回去我对姐姐说太穷啦。我姐姐说穷不怕,两人好好干能富。我说那我想想。怪就怪爷爷!我还没想好,他就说陕西好,让我去陕西!”
杏花懊丧地说道“爷爷老说他们这儿好,能吃饱饭。嗨!那阵儿娘家那儿吃不饱的,饿得人发谎哩。爷爷说他去看看,给我相个好女婿找个好人家,让我嫁过去!后来爷爷来他家,他把我爷爷骗了,把我骗到手了!哼!不是个好东西!”嗔怪地盯着我,微微一笑。
不一会儿,她又说“我没想到那男娃当兵了,还当官了!嗨!没想到。一句话也不不爱讲话,也没啥子文化,小学生,还当官了。嘿嘿,没想到!嘿嘿……可我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当官后回家来还打问过我哩,问我结婚没有想和我……结呢!嘿嘿,唉!迟啦……”她叹着气说“唉!也怪我没福,我没福!有啥法子呢?算啦!唉!命不好,没那命……”
屋里的几个人跟着她唏嘘了几声,随后安慰她道“别后悔啦!你瞧你孩子他爸也是个能干人哩,对你也好。行啦,好着哩好着哩!”
“是呀,我们陕西也不甭哇!出门平平坦坦的,没山没堎的,不象你们娘家;吃的也是白米细面,麦子吃也吃不完,现在开放啦,分田到户啦,日子越过越好啦!你享福哩……”
听到这里,杏花又不乐意了,说“享福哩享啥福嘛!在生产队那阵儿把罪受死了!你不晓得,天天半夜起来干活拉架子车拉粪拉土哩。嗨!那阵我那大娃才两岁,我一走哇哇哭,没人管呀。不干?不干完不成天数不分粮哇。享个啥子福嘛!”
“这倒也是。”靠门的病人和媳妇异口同声,说“那阵儿的确把活做扎啦!农业社天天有活天天下田,没一天歇的功夫!”
“大年三十也干呢!”邻床的家属接上了,可能也是个农村人,深有体会的补充。
“三十?初一也不得闲呢!”靠门的那男人又呵呵一笑,道“革命化春节!革命化嘛,呵呵……”
杏花接过去想说什么,还未出口护士进来了,例行公事捡查体温量血压,杏花就把话吞回去了。那戴着白三角帽的护士姑娘听到屋里聊的很热火,就凑过来问“你们说啥呢好听的呢?我也听听。”
杏花笑笑,说“说啥呢?说以前那些事。”其它几个人也笑笑,说我们闲聊呢,闷的慌说点闲话。护士笑笑,说“那你们继续聊!我不打扰你们兴趣啦!”端上药盘出去了。
护士走后,杏花又迫不及待地旧事重提。她说“我那阵刚来你们陕西,不会干活,干不了你们这儿的活路。为这我把气受扎啦!”她也学会了陕西本地方言,把“够”叫“扎”。她说”那天,那天拔谷子,在田里拔谷子苗呢。队长!那个该死的千刀剜的队长,把我的板凳抓长来一把扔掉,当那么多人的面上欺负我!我外地人他看好欺负哩,哼!该死的……”
这件事我知道。那天的活儿是在谷子地里间苗,就是把地里那密密的谷子苗儿进行稀疏,拔掉一部分留下一部分。这个活儿也不复杂,本来杏花也能干,怨只怨她带了一把小凳子,当时她已有孕在身,怕蹲下久人憋的受不了,就坐在小凳上拔,拔一段挪一挪凳子再拔。可是,被队长发现了,就从屁股下抽出凳子,一把扔到田外头了。他不让坐凳子。……
杏花哭了!我回家后,她抹着眼泪告队长的状。那年她才十八岁。
“队长是个大流氓!”杏花余气未消,把这些说完,她又提起了一件事。她嚷道“队长?狗屁队长!我们队那队长是个大流氓!他把队上好多女人糟蹋了,还给我打过主意!”
哟!这可是个新闻,花边新闻!
大家一齐把头拧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