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队里开会，顾母吃完饭带着敏芊去了生产队的仓库。手里拿着一个小板凳，怀里还揣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
生产队开会也会点那盏汽灯，正好趁着这点光纳几针。
有这样想法的自然不止顾母一个人，在场的每个妇女手里基本都有活计。
村干部在上面讲，老爷们在下面抽烟袋，老娘们人手一根针，那些大姑娘小伙子则三五个一群的坐在一起小声拉小瓜，只要没有扰乱会场秩序，就没人和你计较。
仓库里面原本放着的粮食已经交了公，剩下村里自留的粮食放在边上的房间里，偌大的仓库此时空****的，天冷了正好充当开会的会场。
仓库里此时已经有不少人了，顾母带着敏芊进来的时候，就听到有个人喊：“顾大婶子，顾大婶子，这边。”
招呼的人正是吴英，顾母看到人便拉着顾敏芊过去，吴英把自己的板凳往一边挪了挪给顾母让个空位，顾母坐下之后问：“你怎么也过来开会？”
吴英说：“建文腿疼，我就替他来了，大婶子，敏杰没来吗？”
“刚才美云来找她了，她们俩没那么快说完话，应该不过来了。”顾母边回话边把鞋底子拿出来，针脚很是整齐，吴英见了直夸：“顾大婶子，你手真巧，做活计真细致。”
顾母看了看手里的鞋底子，微微笑道：“吴老师，你这是过奖了，我这活真算不上细致，天冷了，我给芊芊做双棉鞋，眼看着要过年了，这鞋底子都没有纳好，我这越做心里越着急，越着急做得就越粗了。”
吴英没再看那鞋底子，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顾大婶子，我想问你个事啊，你听了可别生气，我就是问问。”
顾母觉得有些奇怪，说：“我能和你生什么气，你问就是了。”
“你们家敏杰最近有找对象吗？”
吴英的这个问题，倒真让顾母计较上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计，问：“吴老师，你这是？”
吴英说：“你别多心啊，我就是看敏杰是个好姑娘，想着她也十七岁了，要是还没有找对象，我这边有个认识的，小伙子让我帮问一问，如果合适就先谈着。”
顾母更奇怪了，吴英是外地人，她能认识的除了学校老师也就是村里人了，自家的情况自家清楚，学校的老师是不可能了，但是村里人家的话，会是谁家呢？
顾母脑子飞快转了几圈，然后说：“吴老师，虽然老话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但是这毕竟是关系孩子一辈子的事，我呀还是得听听敏杰的意见，孩子要是不愿意，我再满意也是白搭。不瞒你说，敏杰这个孩子，我真不想把她早早就嫁出去，你也知道，咱们女人没结婚在娘家那就是孩子，什么都不用担，娘家再不济也算是享福，这要是一嫁出去，那就得跟男人一起顶门立户了，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不舍得。”
吴英听了，再看看边上的闺女，心有戚戚焉，点了点头说：“你说的对啊，这女人一成家，就真的开始受罪了。”
顾母说：“吴老师，这事咱俩说了不管用，我不知道你是帮谁来打听的，但我觉得咱们还是让俩孩子们自己谈去吧。”
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里也就打住了，两个人又说了一些村里的闲话，会议就开始了，这次开会主要有两个事情。一个是村里出夫的情况，去水库搞基建的人都回来了，但是县里有个地方在修公路，又要用人了，村里号召大家报名去修路。再一个就是不到一个月就要过年了，等过了年村里的小学会开办育红班，够年龄的孩子都可以送到学校里去，省得孩子们没事干整天在村里闲晃悠，撵鸡打狗的惹人烦。
顾敏芊跟顾母坐在比较靠前的位置，都不用回头就能听到针拉着麻线穿过鞋底“刺啦刺啦”的声音，偷着扭头一看，大部分女人都低着头在纳鞋底，不时的把有些钝的针头拿到头发上面蹭一蹭。
开完会后，潘美云的哥哥先去顾家把潘美云接走了，这两人又在家点着油灯看了一晚上的书。
洗漱完睡觉的时候，顾母把吴英的话跟敏杰转述了，敏杰听完想了想，说：“我估计是陈彦托建文嫂子来说的。”
顾母非常惊讶：“陈彦？怎么会是他呢？敏杰，你没有跟他怎么样吧？”
敏杰顿时无语：“娘，我能跟他怎么样，我猜测是他，是觉得他每次见到我，都要来跟我说两句话，明明美云也在边上，他都没怎么跟美云说话，再说建文嫂子跟村里这些人不怎么熟，平常来往多一点的也就是学校那些人。说起这事，我听说咱们村的孩子多了，有两个复式班要准备拆班，所以要找几个民办老师，这样看来，陈彦当民办老师的机会还挺大。”
“当老师啊，要不是咱们家成分不好，你也能继续读高中，回来当个老师肯定没问题。”
“娘，看你说的，民办老师不就是活计轻省吗，我倒是觉得跟大家一起在地里干活挺好的。”话是这么说，可谁不愿意干点轻快的活啊，特别是农忙的时候，上工的人一个个都是连轴转，敏杰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顾母别那么难过。
“好了，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要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有数，别的事情娘能跟都能和你说说经验，可是找对象这事，以后是你跟人家过，这个人得你满意了才行。”
敏杰听了，心里觉得暖洋洋的，抱着顾母的胳膊说：“咱们村有几个像你这么开明的娘啊。娘，说实话，我不想跟陈彦处对象，就算是他当了民办老师，我也不愿意，我觉得我们不是一类人，这真要过日子，估计挺难过到一起去的。”
顾母觉得这个大闺女实在是心大，她叹了口气说：“既然这样，那我就瞅空跟你建文嫂子说一下，敏杰，娘不想让你太早就找婆家，但是也不会同意让你给你哥换媳妇，这心思你还是趁早歇了的好。”
“娘，我知道了，我已经不那么想了。我不同意和陈彦处对象，一个原因是觉得我还小，这些情啊爱的现在不想去考虑，再就是我跟美云在一起看的书多了，就觉得我们应该趁年轻再多看一些书，多学一些知识，眼界才能更开阔，陈师母跟我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大，我还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想这么早就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就这么拴在一个男人身上。”
敏杰的这些话，算得上离经叛道了，得亏顾母是个疼孩子的，只要孩子的想法不犯法，不伤害人，她就支持。
“我老了，以后的路得靠你自己走，娘不能帮你什么，就只能尽量不拖你的后腿，你有想法，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好好做吧。”
敏杰沉默的点点头，无尽的感动在她心中蔓延，这就是她伟大的母亲，这些年为了孩子委屈做小，看起来成了没脾气的泥人，其实她的内里能装山填海。
而顾敏芊也在为敏杰的这番话感到震撼，在这个前景不明朗的社会，多的是过一日算一日的人，愿意去想一想未来的人也有，可既有想法又真的付诸于行动的人却是太少了。这个十七岁的姑娘却凭着心里的一股气，拼命为一个看不到边的梦努力着，敏芊此刻坚信，姐姐一定能够实现她的梦想！
时处阴历十一月的月初，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敏芊挪动了一下身子，盖着那透过窗户泄进来的月光，甜甜的进入了梦乡。
一九七七年的元旦到了。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那个每天不是宣讲红宝书就是唱样板戏的大喇叭，第一次播了不一样的内容，顾母靠在炕桌上，对敏杰说：“你听广播里面的内容，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