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母点头示意知道了，可心里还是怕误了敏敬走的时间，以至于一夜都没怎么合眼，听到院子里那只大公鸡打鸣，就披衣起床，轻手轻脚地去了外间。
外面灶上的锅里已经添了水，放了泡好的粮食，顾母点着火，又往锅里加了一点小米。
腊八粥讲究粘稠，水沸腾之后，顾母就慢慢搅动着，八宝粥清甜的香味逐渐飘到院子的各个角落。
敏敬在睡梦中闻到香味，越闻越饿，醒过来才发现满屋子都是八宝粥的味道，立刻反应过来娘已经在做早饭了，赶紧穿衣起床。
屋子外面还是暗蒙蒙的，敏敬叠好铺盖，就着窗户前微弱的光看了看手表，还不到五点呢。
敏敬出了屋子，就看到一道身影在灶前忙活，赶紧走过去说：“娘，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不是说了我自己能顾时间的吗？”
顾母抬头望了望敏敬，又接着搅动腊八粥，说道：“还早呢，你再去睡一会去。”
“我不睡了，你回屋歇一歇吧，这里我来就好。”
“我没事，你快尝尝这粥怎么样，我放了些小米在里面，唉，要是有大米就好了，大米熬出来的粥更黏稠。”
说着，顾母给敏敬舀了一大碗，敏敬拿起小调羹，舀了一口吹了吹放进嘴里，仔细尝了尝后夸道：“真好喝。”
“那你多喝点，一会儿还得骑几十里路呢，这么冷的天吃饱了身上暖和。”
敏敬答应一声，一边给照看灶火，一边喝着八宝粥。
娘俩都没再回屋睡觉，就在灶边说闲天。
过了一会儿，天渐渐变亮，敏敬看时间差不多了，骑上自行车准备出发，临走之前掏出三十块钱给顾母，都是他这些日子攒的，顾母不愿意收，敏敬劝道：“娘，你就收着吧，咱们还要还账呢，我在外面你放心，吃住都有人管，真花不着什么钱。”
顾母只好收下钱，目送敏敬远去。
敏芊醒来的时候，窗户外面已经很亮了，炕上暖呼呼的，顾母跟敏杰的铺盖都已经卷起来放在炕梢，就她还在被窝里躺着。
空气里满是八宝粥的香味，敏芊被馋得赶紧起床，费劲地把被窝卷起来放在炕上。
敏杰听到动静进屋时，看到敏芊已经穿好衣服卷好被子了，笑着说：“你起的倒是时候，赶紧下来洗脸，咱们要吃早饭了。”
敏芊急忙爬下炕穿鞋，敏杰把铺盖卷搬到那一摞上，扫了扫炕席，把炕桌放到中间，又从外面拿来咸菜碗，筷子调羹，然后就是腊八的主力八宝粥。
腊八粥被顾母煮得黏糊糊的，豆子都已经裂开了花，看起来就非常好喝。
敏和拿着一个空碗进来说：“娘，三奶奶没有煮八宝粥，我给她送去的时候她正准备做早饭呢，说晚上来咱们家一起吃饭。”
顾母接过敏和手里的碗说：“娘知道了，晚上咱们做点好吃的。”说着，顾母又扭头问敏杰：“张大爷、陈大娘家你都送去了吗？”
“放心好了，都送到了，就连美云家我都送了一碗呢，现在该咱们吃了。”
敏杰一边给大家分粥一边说：“张大爷家给咱们回了两把奶糖，说是张家二哥前两天寄过来的，让敏和跟敏芊尝个鲜。陈家我送去的时候是陈大娘接着的，他们家那俩孙子眼巴巴地瞅着，我看着怪难受的，小孩子瘦得跟个麻杆似的，怪不得陈家大嫂子心疼呢。”
敏和插话道：“军子跟民子都不敢跟我们一起跑，说身上没劲，我们也不愿意带他俩玩，跑不了两步就停下来大喘气。”
顾母叹了口气道：“我们这些大人忙来忙去还不是为了孩子，孩子才是过日子的根本啊，你陈大娘这是没想开呢。”
“我看陈大娘家条件明明不错，陈家二哥偷着倒卖东西，听说赚得很多，陈家大哥大嫂也都是勤快人，每年能分不少粮食和公分，怎么陈大娘就是不舍得给两个孩子吃呢？”敏杰对于隔壁家的情况实在不能理解，语气充满了疑惑。
顾母解释道：“你陈大娘这是前些年的时候饿怕了，习惯性屯粮，要不然怎么会故意饿她的亲孙子。”
“娘，你也经历过那两年，你怎么就不像陈大娘那样呢？”
“我其实原来也想着在吃上面俭省，想着把一天三顿改成两顿，你姥娘知道以后当即拉着一袋粮食来给我，然后把我训了一顿，说不论省哪里都不能从你们几个嘴里省。你也看到了，你姥娘每年都贴补咱家不少粮食，她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我怎么能扣着你们吃喝呢。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哪怕咱们少穿两件新衣服，少买两件家什，也得让你们的身体棒棒的。”
通过顾母的这一番解释，顾家姐弟几个才知道原来他们家条件这么差还饿不着多亏了顾姥娘。
顾家几人还在感慨时，就听着东边传来一阵孩子的嚎哭，吓得敏芊一哆嗦，调羹差点掉到桌子上。
敏和听到动静，跐溜地下了炕，顾母问：“你干什么去？”
“我去听听他们家又怎么了。”回话的功夫，敏和就穿上鞋子跑了出去，顾母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道：“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好事啊。”
敏杰竖起耳朵听了两句，突然耷拉着脸说：“完了，都是咱们家那碗八宝粥惹出来的事，早知道就不送了。”
敏杰这么一说，顾母大概也猜到怎么回事了，无奈地说道：“咱们刚搬过来，陈家老大两口子经常过来帮忙，家里做点好吃的不送能行吗，再说八宝粥熬了之后味那么大，大家都能闻到，不送过去一碗也不像个事。”
“我就怕他们为了这碗八宝粥吵起来，到时候别怨上咱家了，陈家大嫂倒是好的，可陈家大娘那么不讲道理，唉，这女人啊，我看找婆家的时候光看男人不行，最重要的是找个明理的婆婆。”说着，敏杰一脸看破红尘似的摇摇头。
顾母见她这个样子，好笑的说：“你倒是看的挺明白。”
“陈家大娘在打孩子了，说军子跟民子是贪吃鬼，多吃了好几口八宝粥。”敏和这时候窜进屋里汇报情况。
敏杰听了立刻搭嘴：“看看，果然是咱家东西惹出来的事呢，以后可别给他们家送东西了。”
“我觉得军子跟民子好可怜啊，他们奶奶有好吃的都是自己偷着吃，或者偷偷给他们小姑吃，就是不给他们俩吃，军子说，他有一次看到他奶奶在偷吃桃酥，也想吃一口，他奶奶骂他就想着吃，是个饿死鬼。”说着，敏和拍拍胸口庆幸自己没有这样的奶奶。
不过直到隔壁的动静停了，敏杰她们也没听到陈大娘说起顾家，大概是陈家整日里骂的话、吵的架太多了，以至于为什么而骂人已经没几个人在乎了。
吃过早饭不久，张明贤就过来了，进门就夸：“你们家的八宝粥真好喝，我娘本来也想熬的，不过东西没凑齐，正好你们家送来一碗让我们解了馋。”
敏杰笑笑说：“我家本来也做不了，谁知道我哥昨晚上送回来了豆子。对了，你刚才听到陈家吵架没有？”
“当然听到了，刚才我在胡同里碰到陈运霞，她还跟我抱怨呢，说你们家给他们家就送了一碗八宝粥，哪里够分，小孩子嘴又馋，多吃了几口，让她娘好一顿骂。”
敏杰听了，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会这样，搭上东西得不着好。他们家也真奇怪，一般人家家里有好吃的都先紧着孩子来，他们家倒好，好东西藏着掖着，最好都进了陈大娘和陈运霞的嘴里，陈大嫂整日上工挣粮食，结果自己孩子还吃不饱，心里能没有怨气吗，我看这家人啊在一处过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