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两个洗脚盆，一个给了敏和，另外一个敏杰倒了半盆水，端到三奶奶脚边说：“三奶奶，你来这边洗，外面还有一筲热水，尽管泡。”
三奶奶心里熨帖，嘴上却嗔怪道：“你看你，烧这么多热水不得费柴火啊。”
敏杰说：“这点柴火，明天我去树林子里搂点就够了。”
三奶奶平时走路主要靠两个脚后跟受力，这会儿脚放到热水盆里，一阵刺痛之后就是说不出来的舒爽，忍不住长舒出一口气。
敏芊以前只在书里看到过裹小脚，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实物，她好奇地看看三奶奶的脚，再看看顾母的脚，三奶奶注意到后问：“芊芊，你看什么呢？”
“三奶奶，你的脚跟别人的不一样。”
三奶奶弯腰用手揉着脚心说：“三奶奶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就开始裹脚了，那个疼啊，到现在我还记得呢，疼得整晚上睡不着觉，光哭。”
敏芊不由得发出“嘶哈”声，然后问：“都疼哭了，你娘不给你拆下来吗？”
“拆下来做什么，大家都要裹，不裹就找不到婆家。”三奶奶的语气很自然，对于曾经受过的苦痛全部都已平淡接受。
于是敏芊又看向顾母问：“那娘没有裹吗？”
顾母正在伸铺盖，听到敏芊的话回道：“我其实也裹了，不过第一晚我就用剪子都剪了，我娘是觉得裹不裹都可以，可我奶奶不让，说人家的闺女都裹脚，我不裹怎么能行，跟我姑拉着我非要给我再裹上。”
说着，顾母停下动作笑了笑，继续道：“我那个时候有六七岁吧，已经记事了，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拿着剪子对奶奶和我姑说，谁要是再来逼我，我就一剪子下去，我奶奶她们都吓坏了，不敢再逼我，琢磨着半夜趁我睡着再给我裹，可我就防着她这一手呢，一看她们过来了，爬起来拿着剪子就往她们身上扎，把我姑手都扎破了，这事才作罢。”
敏芊听得入迷，睁大眼睛看着顾母道：“娘，你这么厉害呢。”
“娘也没办法呀，我想上学堂，但学堂里的女孩子哪里有裹小脚的，这要是真被裹了小脚就得回家。”
顾母一脸平静地诉说着年幼时惊心动魄的反抗，敏芊第一次觉得她娘会发光，比窗外的月亮还要亮……
晚上，敏芊躺在顾母和三奶奶中间，想着她俩刚才说的那些话。
其实缠足这个陋习早在1912年就被劝禁了，但是在一些比较传统尤其是地主人家，这个习惯仍然延续了几十年。
敏芊来到这里后，一直觉得顾母虽然是个爱护孩子的好母亲，可很多时候待人做事都过于软弱谨慎，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顾母也曾是个为梦想反抗拼搏的勇者，只是这些年受到的不平和打击消磨了她的锐气。
不过幸好，拨开云雾见月明，日子很快就要好过起来了。
敏芊伸出小手放在顾母粗糙的手掌上，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渐渐进入梦乡。
进了腊月，需要忙活的事就多了起来，村里的大喇叭每天都会播一些时政要闻，敏芊广播里知道了很多消息。
新时代到来了，那个让人压抑的时代应该就要过去了，村里很多人都接受到了这个讯息，所以这个年，大家卯足了劲准备，就盼着新年能有一个新气象。
顾家住的是新房子，卫生只需要简单搞一搞就行。不过被褥什么的，要趁年前天气好拆洗一下。
顾母不光要给自家洗被褥，还要去三奶奶和顾姥娘家帮忙。
顾母和敏杰给三奶奶干完活后，腊月十五到了，敏杰跟敏和留在家里看门，顾母则带着敏芊去顾姥娘家。
娘俩吃过早饭背上一个小包袱就出了门，顾母不会骑自行车，只能和敏芊走着去。
这会儿刮的是北风，一路上顺着风走倒是挺顺当，顾母怕敏芊走累了，就想背她，可敏芊怎么忍心呢，死活不让顾母背，迈着小短腿一溜小跑。
一路走着，娘俩都没有见到行人，麦地里的雪还没有化，远远望去，成片成片晶莹剔透的白，在阳光照射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天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不过看着暖和，实际上因为刮风冷得很，刚上路的时候敏芊还冻得浑身哆嗦，走了一会就觉得热乎乎了，她赶紧告诉顾母：“娘，不冷了。”
“是这样的，活动开了就不冷了，芊芊，你要是累了娘就背着你走。”
敏芊摇摇头，坚定道：“我能走，我要自己走到姥娘家。”
于是顾母只好放慢脚步，顾敏芊便迈着小短腿欢快地跟在她身后。
不过顾敏芊错估了这具小身板，走了一段路后着实没力气了，她硬撑着不出声，没一会儿就让顾母发现了。
顾母心疼地觑了敏芊一眼，弯腰把她背了起来。
不用顾忌敏芊后，顾母背着人行走的速度竟然还快了些，七八里路，走了不多久就到了。
每年这个时候顾母都会来给顾姥娘收拾东西，所以顾姥娘早早准备了好吃的，天天到大门口等人，总算在腊月十五这天接到了小外孙女。
娘俩刚从河边的坡走上来，就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仔细一看，原来是顾姥娘。
敏芊撒开小短腿就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姥娘”，顾姥娘高兴地合不拢嘴，一边张开胳膊接着，一边喊：“慢点，慢点，别摔了。”
顾敏芊跑到顾姥娘身边，抱住她的大腿说：“姥娘，我们来看你了，娘说要在你家里住几天呢，你高兴吗？”
听到小外孙女这样软言软语的说要多住几天，顾姥娘乐得嘴都要咧到耳根了，“当然高兴，走，回家，姥娘可是做了好多好吃的等着我们芊芊来呢。”
顾母这会儿也走到顾姥娘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往家走。
又一次来到姥娘家，芊芊没有再四处打量，直接跟着顾姥娘去了屋里，炕已经烧热乎了，炕桌上摆着一些炒花生，炒瓜子。
顾姥娘把吃的推到两人面前说：“这些瓜子花生都是自家的，我在院子里种了几棵向日葵，花生也是自留地里种的，给孩子们添个零嘴。这几天还蒸了一些豆包，在外面的缸里冻着呢，你们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
“娘，好东西你自己留着吃就行，别总惦记着孩子。”对顾母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孩子们她疼，亲娘她也要孝顺，总是让娘接济吃的她心里过不去啊。
顾姥娘见状叹了口气说：“你娘我吃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想想我小时候过的日子，再看看孩子们现在吃什么，这心里酸啊。慧德，我这个做外婆的要给孩子东西你就别拦着了，娘还少这一口吃的吗？”
见顾姥娘因为她的话开始怅然，顾母便不好再说什么。
快要到饭点了，顾母让顾姥娘在屋子里歇着，她去外间做饭。
女儿这点孝心，顾姥娘自然不会拦着，吩咐道：“你去外面缸里切一条肉过来炖个白菜，再放点粉条子，我前两天蒸了干粮，你把那饽饽馏一馏就行。”
顾母答应一声，按照顾姥娘说的把午饭好了，吃饭的时候，顾母说：“娘，敏敬这些日子挣了不少钱，我想着先把三哥的钱还了，他们家老二最近在说媳妇，正是用钱的时候。”
顾姥娘想了想点头道：“那就先还给他吧，你三嫂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嘴不好使，你三哥借了你们钱后，你三嫂可没少跟人说。既然你们家手头宽裕了点，就先还给他们吧，省得你三嫂整日在外面说你们用他们的钱。”
“我也听到了，所以想着赶紧把三哥家的钱先还了。现在家里房子盖起来了，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我跟敏杰在村里挣公分，敏敬在外面做活计，我们娘几个再紧紧手，这日子有盼头了。唉，现在唯一愁的就是敏敬娶媳妇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