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老爹原本就不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做事情粘粘糊糊的,老婆生完孩子身体不好,他愈发的沉默寡言,孩子也不管,妻子的汤药也不管,整日里除了下地干活就是蹲在院子里看天。
这一小一病没人管不行啊,赵家老二这时候站出来了,她嫁的是同村人,离娘家近,所以担起了这个责。
那段时间她为了照顾小弟和躺在炕上的老娘,经常住在娘家。
赵二姐对她娘很孝顺,四处寻医问药,钱不够了就到处借,为了这事和婆家没少吵架,好在赵家老娘躺了几年之后身子养回来了,赵二姐这才放心回去婆家。赵家老大憨实,老三木呆,顾姥爷却是个很灵精的人,用村里人的话来说就是,老赵家的那点心眼子,都长在老二跟老四身上了。
顾姥爷小小年纪就去了南县城里当学徒,学了几年就学到了一身本事,长得又一表人才,后来就被顾姥娘看中了。
顾姥娘长得好看,性格爽利,顾姥爷自然也是喜欢的,顾姥娘的爹拗不过女儿,同意了两人亲事,本想让女儿留在城里,顾姥娘却觉得嫁鸡随鸡,答应跟着顾姥爷回村。
顾姥娘家里只好出钱出力帮女儿在村里盖房子,这些敏芊之前倒是听说过,只不过没有知道得那么细。回乡盖房子之后,顾姥娘的麻烦事就来了。不论什么时候都讲一个不患寡而患不均,顾姥爷家一溜房子盖好了,全套家具也打好了,旁人自然看得眼红。这其中就有赵二姐。
赵二姐一直觉得是她把顾姥爷给拉扯大的,虽说是姐姐,可实际上和娘也没差了。
小弟住大瓦房了,她还不能沾点光吗?
赵二姐打着有福同享的主意,顾姥爷也的确对这个二姐很尊敬,顾姥娘虽然是个泼辣人,可对丈夫的想法还是很看重的。所以过年过节,顾姥娘给赵二姐家送礼那是一点都不含糊。
赵二姐见便宜占到了,不仅没有知足,反而变本加厉,直接看上了人房子。
第一次赵二姐跟顾姥娘提的时候是说,她们家孩子多,住的地方小,想借两间屋子给孩子结婚住,顾姥娘想了很久,还是拒绝了,她觉得虽然是亲戚,可到底不是一家人,两家人住一个院子算怎么回事?而且也不是借一天两天,赵二姐根本没给说法,谁知道这对新婚夫妻要在她们家借住多久。
赵二姐没想到小弟媳妇会拒绝她的请求,打那之后她才知道,这个看着娇弱的城里姑娘,不是一个好拿捏的人。
顾姥爷这边要忙事业,很多时候顾不上家里,后来两人有孩子了,他决定跟队伍走,顾姥娘含泪送走了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赵家村生活,要不是有娘家不时的帮衬,孤儿寡母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后来天又变了,村里要定成分,赵二姐撺掇着赵老爹赵老娘硬是把顾姥娘家一溜大瓦房给兄妹四个分了。
十几间的大瓦房,顾姥娘因为只有顾母一个女儿,只分到三间房子。赵二姐虽然已经出嫁,却借着拉扯顾姥爷大的理由却也硬生生过来馋了一脚。
赵家兄弟俩都是老实人,赵老娘被闺女照顾这么多年,自然没有不应的,最后赵二姐一个外嫁女也如愿分到了房子。
房子分完之后,大家就开始垒院墙,再后来,顾姥爷牺牲的消息传了过来,顾姥娘只觉得心如死灰,那些想要把家产再夺回来的念头也随之消散了,人都不在了,要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呢。
说到最后,顾姥娘叹了口气道:“当时觉得心里难过,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娘这些年得了赵家这些孩子不少照顾,就连你们家,他们也没少关心,你两个大爷都是老实人,这些房子就算当时不分,后面也会被村里人拆了把砖瓦抢去。”
顾母没想到老娘会这么说,这些年她劝了很多次,可老娘心里对于当年的事总是耿耿于怀,这次回忆完往事,她竟然想开了,顾母高兴道:“娘,你能这就想比什么都好。”
顾姥娘是个嘴硬的,心里那条坎虽然过去了,可看到顾母这个样子,脸皮就有点绷不住了,忙说道:“好了好了,跟你絮叨了半宿,赶紧睡觉吧,你那个姑姑,明天估计要过来,这些年我烦她,见了面都不给她个好脸,前两年她还觉得我不给她面子,这几年大概上了年纪想多了点,知道当年的事就算没对不起我,也是真对不起她小弟,最近见了我能不摆臭脸了。”
顾母笑笑说:“娘,这些都是你们长辈自己的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们当小辈的管不着,反正等以后你上了年纪,我是要接你去养老的。”
顾姥娘听了心里熨帖,可还是说:“接我去做什么,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这可是我跟你爹一起盖的房子,你爹虽然死在外面,可这里才是他的家,我走了他去哪里?”
最终,这个夜晚在顾母的叹息声中陷入沉寂。
第二日,将将吃过早饭,大门就被敲响了。
顾母赶紧去开大门,没一会儿,敏芊就看到顾母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进了院子。
老太太虽然年纪大,可嗓门一点都不低,一边走一边说:“敏敬娘,你这是来给你娘收拾东西啊,要我说这闺女啊,就是得嫁得近,你看看,逢年过节还能回来帮着拾掇。”
顾母搭嘴说:“姑,表姐嫁得不也挺近吗。”
“你表姐哪里能跟你比,你看你,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还把房子给盖了,可你表姐呢孩子孙子一大堆,愣是没有本事盖房子,一大家子就挤在几间小茅屋里,我可听说了,你家盖的是大瓦房呢。”
顾母笑了笑,说:“大瓦房怎么了,房子不就是住人吗,姑啊,赶紧进屋子里暖和暖和。”
顾姥娘站在灶前,早已听到了两人在院里的对话,心想这老太果然还是很讨人厌,看到老太太进屋,没好脸地问:“大早上的你怎么过来了?”
“我可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我侄女还有小侄孙的,”说着,赵老太扭头看向了敏芊,本来板着的脸立刻笑得皱成一朵花,“哎哟,这就是我小侄孙呀,啧啧,长得真好看,就跟画上的小人似的,比敏敬娘当年还好看。”
顾母对顾敏芊说:“芊芊,这是你姑姥姥,快喊姑姥姥。”
顾敏芊听话地的喊了一声。
刚才敏芊就猜测这位老太太是昨晚夜话的主人公赵二姐了,果不其然。
敏芊姥娘今年六十多岁,这位姑姥姥怎么也得快八十岁了吧,这个年纪在这个年代可算得上高寿了。
赵家的这位姑奶奶穿着一件黑色斜襟大褂,头上带着一顶农村老太太常戴的帽子,这种帽子顾敏芊在扭秧歌的人的头上见过,下身穿着肥肥的棉裤,为了防止风钻进去,裤脚被扎了起来。
人来了家里,怎么也算客人,顾母让老姑坐到炕上,随后自己也坐在炕沿上陪着,姑姥姥坐下就问:“敏敬娘,敏敬还没找媳妇吧?”
顾母愣了一下,回道:“还没呢,我们家刚把房子盖起来,日子挺困难的,敏敬说这个先不着急,得先把盖房子借的债还完。”
姑姥姥摆了摆手,说:“这说媳妇怎么还得先还钱呢,听姑的,敏敬年纪不小了,得赶紧找,家里新房子都盖起来了,栽下梧桐树还怕引不来金凤凰吗?你们要是没有合适的,姑这里有个好的。”
顾姥娘一听赵二姐这话,顿时明白她的意思了,皱了皱眉说:“他姑,我们家敏敬娶媳妇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是别管这么多了,好好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