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色苍白,娇嫩的唇在微微颤抖,她不是羞怯,而是在忍耐。
这个认知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高高在上的傲气与自尊也在刹那间凋落。
掩去黑眸中的狼狈,他埋下头,不愿再理会她的反应,狂热而专心地用自己的热情折磨着她。
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过后,她僵硬的身躯竟然逐渐变软,冰凉慢慢被火热所替代,她拼命咬着牙根。
一颗泪珠沿着眼角无声滚落,透明如清晨荷花上的露珠。
闭上眼的她仿佛在沉睡,一颗心,却纷乱地如同春夜被风雨抖落的花瓣。
殇烈啊殇烈,你为何如此偏执?
你不知道你如此执意得到我,可能会带给你意想不到的灾难……
你是一国之君,我又怎么能害了你?
你对我只是一时的征服,而我过了今晚……
蓝倪颤抖着,将心封藏在北国寒冬的霜雪之中,冷得浑身发颤。
一场暴风雨般的占有之后,殇烈如铁的结实手臂紧圈住她,箍在她柔软的腰间。
她如玉般光裸的娇躯晶莹粉嫩,盖着一袭薄薄的轻纱,火光辉映下,她面若桃花,就像一阵夏夜的微风,带来令人迷醉的沉香。
他半眯着眸子,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唯有微微上扬的唇角显露了心中的满足。
手掌掰过她细致的脸庞,她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映着粉红的面颊。他可以想象得到,那近乎透明的清澈眸底藏着怎样的冰冷。
就在刚才,她已正式成为他的女人,柔滑的纤腰不盈一握,她清瘦而娇小,甚至僵硬着身子生涩地毫无回应,与后宫那些丰腴而成熟的女人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却莫名地取悦了他,让他获得了巨大的满足。
此时此刻,她在害怕?后悔?还是愤怒?
还是,一如从前的空洞与平静?
手臂倏地收得更紧,他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
从来未曾如此反常,为了一个女人而失去了理性,失去了他原有的冷静。
“倪妃……”他轻声呢喃,她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望着她许久,她仍是紧闭着双眸,平静的脸庞看不出苦乐,唯有那眼角的隐隐泪痕刺伤了他骄傲的威严。
他想推开她,又想紧紧地抱住她;他想再次不顾一切地要她,却在她冰冷无谓的唇际看到了足以摧毁他高贵自尊的漠然。
于是,他也轻轻闭上眼睛,眉心轻轻皱起。
也罢,今夜以后,她都将是他的,将永远留在他的掌控之中。
窗外低声的虫鸣。
弯月如钩,被乌云所覆盖,朦胧不见影,寝宫之外灯火孤寂地燃烧。
夜已经很深了。
**
夏日的天气,无风时,空气如死一般沉寂。
刖夙国位处云南西南之地,冬不愁寒,夏不愁热,在这炎炎七月,终日凉风不断,轻掀窗帘,送来一股带着露珠清香的凉爽。
清晨。
亭台流水,绿树妍花,空气中流淌着安静之息。
殇烈猛然睁开眼睛,神绪瞬间全然清醒了过来。
伸手一探,身边空空如也,唯有金丝被静静披落塌上,丝被上留有一朵朵红如残梅的印记,那象征纯洁的印记让他的心情变得狂躁起来。
人呢?竟然不见了?
一个翻身自塌上走下,殇烈俊傲的面容罩上一层寒霜,她竟然敢在得到他的宠幸后无声消失?
她该不会又逃了吧!
这个认知让他脸色沉凝得如同腊月的寒冰,暴戾之气卷着晨雾冲开龙夙宫的大门。
龙夙宫传出暴吼:“来人!”
立刻从门外惶恐地奔入两名内侍与宫女。
在龙夙宫,他们是专门伺候君主起床更衣的侍从。
“可有见到倪妃出去?”
又是倪妃?
听到这个名字,侍从们难免心惊胆颤,昨日的一幕尚清晰地留在脑海之中。这会一见君王脸色冷凝如冰,立即匆匆跪下,战战兢兢答:“启禀大王……天刚亮时,倪妃娘娘已回到夙清宫。”
夙清宫,是殇烈当日封妃时,赐于她的宫院。
他们以为是倪妃惹怒了王,所以大清早便被王赶了出来……
原来不是。
倪妃,真的是个奇怪又大胆到令人惊骇的人。
殇烈目光一紧,直直射向窗外郁茂的树枝,他听到了鸟儿欢快的鸣叫。浓眉皱得死紧,在这大清早,他暴躁地想杀人!
昨天晚上,他记得意识朦胧之时还紧箍着她柔软的腰肢,他记得鼻间一直萦绕着她发稍淡淡地荷香……
他怎么睡得那么沉?
即使最近局部战事不断,为国事操劳太多,但是睡到一个女人从身边离开都毫不知情,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而且,有哪个女人敢胆如此嚣张?
夏日的清晨仿佛飘过冬夜的雪,冰冷和凛冽使他的手指尖都透出寒意!
“更衣!”他伸开手臂,任宫女为自己更新,眼中闪过坚定。
这一次,他决意不会轻易饶恕她!
清晨的清夙宫。
纯净的阳光将静坐在荷池边上的蓝倪映得仿佛透明。
池水泛着晨光,白衣耀眼。
蓝倪星眸黯然,眉宇中流淌着浓重的哀伤。
她一动不动,唯有随风舞动的发昭示着这是一具还有生命的躯体。优美的手指无意识地将飞动的发丝绕于脑后,指尖缓慢触动,象沉浸在一个遥远的梦中。
柔亮的长发宁静地散在耀眼的白衣上,蓝倪的背影显得出奇的寂寞。
这个月,她十五年来一陈不变的人生突然遭到了颠覆,那林间的小木屋真令人怀念,即使孤单地落座在无人深及的山林,平日里只有虫鸟为伴,但是,她已经习惯了那种寂寞,习惯了每次穿梭林间品味着属于个人的清风晨曦。
儿时的记忆有些模糊,如池水在粉红荷花下微微泛起的涟漪,偶尔窜过心头又捕捉不住。那记忆中的雕栏玉砌,有着如殇都宫殿般的雄伟气势,金碧辉煌连梁柱上的金龙似乎也奕奕生辉……
后来,随着清冷岁月的流逝,她渐渐发现那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孩时遥远而离奇的梦……
自她有着深刻记忆开始,自己已生活在飘**着白纱般薄雾的林间。
雪婆婆……
蓝倪突然想到一直陪自己生活在小木屋的雪婆婆,自雪婆婆过世之后,她已经好久好久不敢去想起她了。
害怕那种记忆,会让人孤独地难以独熬岁月的记忆……
“雪婆婆,我们为什么要住在这林子里?”天真无邪的蓝倪抬头问道。
“因为林子里空气好,住在这里跟仙女一样。”雪婆婆笑得无奈。
“那为什么只有我们住在这里?大家都不想做仙女吗?” 林子里常常雾气弥漫,飘**的轻纱常常会打湿她乌黑的长发,她不停眨动的美目像露珠一样清澈。
“因为倪儿很特别,所以,老天爷选中了倪儿做仙女……”
她看不懂雪婆婆眼里闪闪的东西,有点像泪花般晶莹,雪婆婆一定是太高兴了。
“那雪婆婆一定也很特别,所以老天爷也让婆婆做仙女。”
晶亮的水眸眨动着,宛若天空中最璀璨的星子,她开心地拉起婆婆的手,亲昵将小脑袋蹭在婆婆的怀中。
她的朋友很多,都是林间的小动物,有闪烁着红宝石般的大眼睛的小兔子,有闪亮着一身火红皮毛的狐狸,还有木屋前树上的几只黄鹂,她还亲手为它们搭过小屋……
“雪婆婆,为什么我只能跟小动物们做朋友呢?”蓝倪抱着一只可爱的小兔子,笑着问。
她还在换牙的年纪,嘴上缺了一颗小牙齿,当她笑起来时,总是象清晨的小溪流水一般明快欢愉,可爱极了。
“因为倪儿是心地最善良的小仙女,小动物们最喜欢亲近倪儿。”雪婆婆一边帮她梳着发辫一边答。
“那如果有一天,我们不住这里了,它们还怎么跟我做朋友啊?”她扭过头问。
“那倪儿就永远留在小木屋里,永远和它们做朋友……”雪婆婆的声音有点哽咽,眼圈红了。
“雪婆婆,你怎么了?”
“噢,是风把树上的灰尘吹到婆婆眼睛里了……”雪婆婆使劲地眨了眨眼睛。
后来,当她从天真无邪的孩子兑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白衣闪动就像灿烂的阳光带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她还是住在那座孤独的小木屋里。木屋有些陈旧,山雨来临之前,她总要细心地将房顶修检一翻,但是此时的她已经习惯了这林中清冷的生活。
雪婆婆教她识字,教她做女孩子的手工活,甚至教她弹琴……
有时候她在想,雪婆婆从来都不出林子,终日陪伴自己,为何木屋内时不时会增加一些新鲜的东西。
很多东西都是在书中才出现的,就如那架暗红的古琴,她从来没想到它会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蓝倪轻蹙着眉,眉心里有着难以抹去的哀伤,记忆的痛苦啃嗜了她的心。
盈盈眼波比池子里的水花还要闪亮。
那里盛着一朵若隐若现的泪花。
有一天雪婆婆突然倒下了,她才知道雪婆婆的重疾其实已经拖了很久很久……
在雪婆婆闭上眼睛前一刻,她如树枝般枯老的手紧紧抓住她的,干涩的嘴唇颤抖着:“倪儿,婆婆以后恐怕不能照顾你了……婆婆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
那一年,她十五岁。
从那天起,蓝倪才明白……
原来自己不是被什么老天爷青睐的仙女,只是个被巫师下了诅咒的苦命女孩——凡是在她身边亲近的人,都会一一离她而去……
这是个要命的诅咒!
所以,她五岁便被当邪妖一样送离了家门,家人唯一对她保持的一点恩惠就是没有将她独自抛在林间,任她自生自灭,而是派了个命很硬的雪婆婆照料自己。
雪婆婆……
或许,家里人并没有残忍到完全不顾她们的死活,不定时会有神秘人来去无踪地捎上一些生活用品……
但是,她真不明白,为何大家会相信这些荒诞的诅咒?
雪婆婆离开了,告诉了她一些秘密,也留下了一些秘密。
她亲手埋葬了婆婆,清澈的眼底有胜过悲哀的光芒流转,坚定而执着——她要去寻找自己的身世,她要去寻找自己的家人,她要向大家证明诅咒一说是荒诞可笑的无稽之谈!
她毅然离开了薄雾飘**的林子,离开了每日清晨的鸟语虫鸣。
带着对外界的憧憬和向往,她坚定地走出了小木屋。
然而……
思及此,蓝倪的双唇痛苦地抿了起来,
晨风带来池水的凉意。清丽的面容无法再淡若远山,明净的眼中染着近似凄楚的哀愁。
一池碧幽,粉色的荷瓣被风吹得摇晃,如脆弱的碎玉,初而零散。蓝倪伸开双掌,将小脸埋入自己的小掌中,企图将将那些碎屑似的哀愁呵护在掌心。
泪水从指间流了出来,流光溢彩的晶芒闪闪流淌,象一曲哀婉的歌。
雪婆婆死后,她离开了林子……
那是个错误,因为,她发现那个诅咒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她在林外的红尘渐渐认识了不好好心的大叔大婶,甚至也交到了朋友……
笑容凝冻在唇边,因为——那些她所亲近的人,竟然全都应了诅咒,一一离她而去,心冰冷而孤寂,疼痛地发麻。
每夜,她的心口冰凉如水,忍不住颤抖,她竟然害死了那么多人。
认识她的人开始纷纷躲避着她,暗地里说她是妖女,是魔邪……
然而,除了怪自己,她无法怪任何人,包括抛弃她的家人。
人,发生了任何事,都应该坚强地活着!
可以放弃一切,却不可以放弃活着的希望。
所以,她重新回到生活十几年的林间,孤独的小木屋宁静地等待着她的归来。
寂静如噩梦。
梅花在寒冽的冬风中漫天飞扬,厚重的雾气仿佛终日不散,树上的枝桠结着白霜,她的眼中再也没有流动的晶亮。
柔软的长发被夜风吹动,清幽地飞舞,一抹淡蓝之光涌进她的眼底,面容平静如水,她开始一个人清冷地生活。
她却始终不愿意放弃生命,她想,或许有一天,她可以实现心中想要的……
她在等。
遥遥无期地等待,等待一个奇迹,一个可以解除诅咒的奇迹。
如同土地上的枯草,等待着逢春的日子。
一种空灵的星光,林间独特的风致,她的身影象清晨的朝雾,仿佛随时可以飘散在枝藤蔓叶之间。
她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那里。
时间回到半个多月前的一天。
一封神秘的信出现在她的木桌上,雪白而柔软的信纸随着清风而掀动,她颤抖着指尖将它看完。
写信人很神秘,但是可以肯定,此人知道她的一切,甚至对她现在的生活也了如指掌。
心口掀起了滔天波浪,她犹如浪尖中打滚的小舟,彷徨无助又拼命地想抓住最后一抹通向光明的希望。
信中最重要的一句话:若想改变现在的命运,请于“星回节”前去蒙舍国。
久久斟酌,她终于决定选择走上这条不知未来的道路。
然后,她巧救了刖夙国的君主——殇烈,那个霸道的男人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回殇都。
她反抗,她几次欲悄悄逃走,却被紧紧地绑住。
那条无形的绳子,越勒越紧……
昨夜,她竟然还失去了自己……
晨曦中,凉风徐徐吹来,池中的粉荷摇曳着晶莹的花瓣。一颗玲珑的心,似一道寒光窜过,顷刻间炸成碎片,千片万片,每一片都小如微尘,晶晶闪光,向天际飘去。
蓝倪觉得全身虚软。
一思及殇烈冷峻而残酷的面孔,那双凛冽的黑眸透露着肃杀之气,又隐藏着难以分辨的复杂,她浑身的力气全部被抽光了!
晨曦薄雾中带着一抹清冷。
当朝霞映上天边的云稍之时,空气逐渐掺进了一丝热气。
淡淡晨光下,威严尊贵的大殿耸立在洁白的云底。一袭金色的龙袍将殇烈伟岸的身躯衬得更加峻伟不凡,只是他眼底的深黑如狂暴的大海,让人望而生畏。
当想到蓝倪这个名字时,他深邃的眼睛又刹时明亮得可怕,象有千万只火把在燃烧,或许十里之外都能感受到他心中的熊熊烈焰。
殇烈本想亲自冲进夙清宫把那个不怕死的女人抓出来,就在他欲迈步之时,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匆匆来报。
“巴都叩见王。”单膝跪地的巴都声音洪亮。
巴都是殇都宫廷的一品护卫,生得高大结实,长着一脸浅浅的络腮胡,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看上去却比殇烈还要长上几分。他跟随殇烈已多年,身手敏捷,性子耿直,说话也不懂得拐弯抹角,却是宫里最忠实的武士,是殇烈最信赖的贴身侍卫。
殇烈浓眉一紧,收起飘忽在蓝倪身上的心思,声音低沉:“事情调查得如何?”
巴都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禀王,关于‘星回节事件’属下已探得了一点线索,但是目前仍没有证据。”
“哦?”殇烈扬眉,眼中布满残酷,“说!”
“是。属下此番特意乔装打扮,游走在各国之间。本一直毫无头绪,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蒙舍国与北诏国交界之地,属下打听到了一个消息,原来星回节那日,蒙舍和北诏私下达成了一个协议。”
“什么协议?”殇烈拳头悄然握紧,阁昱和楚弈竟然私下同盟?
如此推测,当日暗算自己之人极有可能是由其中一人主使。
巴都继续道:“听说是为促进两国友好联邦,蒙舍国有意将他们的公主赐与邪君,两国联姻。”
黑眸阴鸷地让人不敢直视,殇烈的语气嗖地变冷,如同十二月的寒风,撇起一抹嘲讽的轻笑,道:“联姻?哼!本王怎么不知道蒙舍国竟然还有公主?”
“这属下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属下料想这其中必有蹊跷,若说联姻,邪君跟大王年纪一般大小,怎么不见蒙舍国将公主赐给大王?” 巴都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赐个公主给他?
哼,可笑!
想他后宫美女如云,又何需再多一个公主?
恶君阁昱向来诡计多端,此番跟北诏联姻,还不知打的是何主意,他殇烈压根不稀罕!
巴都向来称不上是善于察言观色之人,他将打听来的消息如实回报:“王,听说蒙舍国公主花容月貌娇艳动人,若是能赐来侍奉王就好了。”
“本王不需要!”
他的双瞳深幽,仰首凝望窗外朝阳,眼底满是不屑和冷漠。
语气很冷,回答比他自己想象得还要干脆。
讶异于王的反应,巴都管不住自己的舌头,直肠子直肚地脱口而出:“王不是最喜欢美女吗? 若能争取到与蒙舍国联姻,不是一举两得?”
美女?
有着丰腴的身子,妙曼的体姿,肌肤洁白若雪,吹弹可破,侍奉他时热情如火,让人欲罢不能?
唇边的冷然冻结,他想到了那个女人——
蓝倪……
这个名字如留在苍茫雪地上的第一抹印痕,深深地,毫无道理地,硬是留在了他的心间。
黑眸越来越深沉,他不自觉忆起了昨夜。
他怀里,那个青涩又迷人的女人。
清雅的荷香,空气中飘**着醉人的气息,天然的女人香……
修长的十指之下,雪白的肌肤闪耀着圣华般的光芒,她绝美的脸庞有些哀怨,莹莹泪光在眼底飞旋。
她从冷然到不知所措,到最后无言的臣服,他嘴上没说,他却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可是。
她的眼神空灵如水花,仿佛可以飘**在空气之间,任谁也无法进驻。
他硬是压下心间那种怪异的感觉,漠视那露珠般晶莹的泪滴,漠视她痴痴望着宫门方向的幽怨神情。
她的脸颊透明得似乎随时会幻化掉,灵眸耀眼闪过一道蓝光,却崩溃出绝望而脆弱的气息……
她别想逃走!
她是他的!
暴戾之气瞬间充斥全身。
可笑!
那个女人竟然影响到了他一贯冷静的思绪,殇烈沉吟不语,心情因为一个叫“蓝倪”的女人而变得更加暴躁起来。
“王,您怎么了?”巴都瞧见王脸上不断闪过他看不懂的神色,奇怪地问。
半晌,殇烈动了动唇角,冷冷地盯着巴都:“林中伏击的刺客可有线索?”
“属下不才,暂未查到。只是以属下之见,银冥国离我国尚有一段距离,而冷君虽冷面无情但性子平和,常年不兴战事,应该不致于用此阴招来暗算大王。而蒙舍、北诏二国联姻,属下只怕此二国有阴谋欲联手吞并……”
“哼!”殇烈重重一哼,打断都巴察的话,他将目光投想窗外,一股被挑战的怒意与阴冷伏在眼底,“若真如此,我刖夙国就怕了么?竟然敢暗算本王!!”
“咯嚓”一声重响,只见一扇高大的木门重重地倒了下来,木屑纷飞,在朝阳的斜射下舞动着最后的灵魂。
殇烈愤怒地收回掌,身上的幽暗之气与门外的明媚晨光形成强烈的对比。
而后,空气里突然响起了指骨“嘎嘎”作响的声音,让人听了不颤而栗。
巴都不禁缩了缩脖子,任凭他这个见惯腥风血雨的护卫都忍不住暗暗骇然,这个遇战之时冷血残酷的君王,若真查出是谁在幕后策划这一切阴谋,只怕——战火再起了。
“阁昱!楚弈!”
殇烈从牙缝里迸出他们的名字,他握紧拳头,额头上的青筋急速跳动,肩头上的伤口传来微微的刺痛,不时地提醒他“星回节”那日的生死耻辱,若非他命大恰巧被蓝倪救了……
今日,恐怕刖夙国就一国无君!
此仇,他殇烈一定会连本带利讨回来,即使战火连绵也在所不惜!
“王。”巴都抬头,神情显得憨直英勇,“属下理解王的感受,但是属下觉得‘星回节事件’尚未有证据证实是何人所主使,所以,请王不要冲动,以免影响百姓生计!”
“哼!”殇烈双眼发红,放眼刖夙国,敢如此斗胆跟自己说话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一位“勇士”了。
“巴都,难道本王就该任人宰割吗?”
巴都抬眼,长满络腮青渣的大脸透露着无措,有时候,这个堂堂刖殇国一品护卫憨直如小孩,他做了个与形象不相符的动作,搔搔脑袋道:“禀王,属下还打听到一个重要消息。”
“说!”
冰冷的一个字。
殇烈全身上下正笼罩在金色晨曦之中,他冷薄的双唇看起来虽然残酷,此时却嘴角向来微微上扬,闪烁着精光的深邃瞳眸透露着不为人知的算计,那抹冷光凌厉地挑起人心的脆弱颤动。
巴都见状,微微颌首,道:“属下打听到蒙舍公主将于七日后前往北诏。”
兀地皱紧眉,殇烈道:“七日后?这么急?”
“恩,据说是‘星回节’当日定下的婚期……”
“知道了!”
殇烈挥了挥手,示意他先退下,自己却陷入夹杂着风暴的沉思之中。
宏伟壮阔的宫殿里,他置身与尊贵典雅的大殿之中。金色的披风与沉色的大殿完美地交融,鲜红的薄地毯洒脱地铺落在地上。
他坐在地毯的尽头一贯优雅地紧绷下巴,骄傲地置于王座之上,睥睨群臣!
他要跟臣子们商讨“星回节”事件,做为一国之君,岂能就此善罢甘休?
至于他昨晚宠幸的女人,他不得不暂时抛在一旁。
他从未因为一个女人而耽误了国事,就算是那个女人让他感觉有那么一点特别,让他的心口如堵塞了一团洁白的棉花,他都会忍住那种软棉窒息的感觉,优雅而尊贵地坐在王座之上。
而那个女人……
清晨,花瓣上有晶莹的露珠。
蓝倪站在夙清宫的窗前,霞光万丈映在她的眼底无限寂寥。
窗台上斜斜长长的投影淡淡地,染着寂寞皎洁的金色。手指拿着水晶茶杯,淡雅的茶香,茶却已冷。
她沉默地喝下,冰凉从咽喉一路冷到胸口。
花园里有鸟的啼咛,悠然婉转。
她看着窗外,被朝阳映照的娇嫩花朵尽情地舒展,而她的眼神是那样的空洞,有点呆怔。
园子里走来一对宫女,她黯淡的眼神又飞快转开,用漆黑长发遮住脸上的哀伤。
“倪妃娘娘,这是您的早膳。”宫女的声音清脆,不过是对十几岁的丫头。
她们看她的眼底有着怯懦与慌张。
是的,她们从未见过像倪妃娘娘这样奇怪的女人。倪妃娘娘不是残酷高傲,而是包裹她娇小身躯的冰冷与孤独之气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拒人于千里之外,如寒冬里的一朵白梅。
她们其实能感觉到倪妃娘娘不像别的妃子,为了争得王的宠爱而不择手段。可是,她们却惧怕因倪妃娘娘而带来的意外……
因为倪妃太容易惹王发怒了。
因为……任谁都可以看出,王对倪妃——是特别的。
她们不知道倪妃娘娘为何天未亮就独自回夙清宫,但是她们都在想,若非王一早要去金殿,说不定会亲自来此。
宫女将早膳轻轻地放在桌上,看了看良久未有动静的蓝倪,鼓起勇气道:“娘娘,请用早膳。”
轻轻转头,她终于有了反应。
清澈的眼珠子如湖水般透明,空洞中轻现一线淡蓝之光,她轻移莲步,挥了挥衣袖,语气轻柔无力:“你们先退下吧。”
“是。”两宫女顺从地欠身,一前一后走出门去。
蓝倪很明白,宫女们会一直在留门外看守着自己。
只是……殇烈没有来,不知为何,心竟然有点说不出的惆怅。
思绪随着轻风纷飞,道不尽的哀思又回到昨夜……
天空还是一片黑暗之时,她就已经悄然醒转,寝宫内昏黄的灯光与金色的塌幔暧昧地揉和在一起,她紧闭的双眸被长长睫毛覆盖,乌黑而不停地颤抖。她不敢睁开眼睛,怕惊醒他。横在腰间的手臂紧揽着她,大掌带着一种炙热,莫名地带给她一股陌生的安全感……
如一个为她遮风挡雨的小窝,好温馨。
像朦胧的月光,柔美而让人沉醉。
但是,她无力抓住……
心惊慌失措,一次比一次跳动地厉害,光裸的肌肤紧紧相贴,空气中流动着暧昧的光华,如潮般的记忆慰烫了她心口的某个角落,也羞红了她苍白的脸颊。
她不能……
不能迷失自己。
终于,灵眸忍不住悄悄睁开一条缝,她从细缝里偷偷打量着他。
她看到了他斜飞的眉毛,英挺的无官,如玉般的容颜俊美如斯。
她看得很清楚,连他乌黑浓密的睫毛也清晰地映入她的眸底,挺直的鼻梁象征着王者的尊严,冷薄的双唇温柔地轻合着,她无法自抑地忆起他霸道吻过自己的情形……
渐渐地,她的眸子睁开。
头一次,这般大胆地仔细地凝视一个男子,这个醒着时如一头雄师暴戾般的男子,让她心惊却定然要漠然以对的男子。
她不知道,这样一个英武的男子也会有如此无邪的一面。
他一定是累极了,才会如孩童般单纯无害地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的身躯几乎要僵硬发麻,仍蜷缩着身躯一动不敢动,她害怕他醒后继续骇人的折磨,她害怕自己的心来不及藏好就被无情地刺痛……就在她迷茫矛盾之时,他竟然突然翻了个身。
不知道从哪来的一种冲动,飞快地,她闪电般地翻身下床,动作轻柔而迅速,然后,她抓起自己的雪衣,急急披上肩头,逃似的奔回自己的院落……
抿起小嘴,那如花般娇嫩的唇瓣上有着淡淡的伤痕。
过了昨晚,她的世界如盛夏的阳光里无数映幻的泡沫,轻轻飞舞着,飞着飞着,碎掉了。
也许,她的心永远也无法飞向蓝天,就像泡沫一般晶莹剔透,美丽却又无比脆弱……
雪袖中的十指抓得很紧,指甲刺着柔嫩的掌心,她闭上眼睛,乌黑的睫毛如扇子般闪动。
殇烈,你看到我就这样离开你身边,一定很生气吧?
……生气?
你本就是个暴君,你执意得到了我,你终于觉得满足了吗?
那么,是不是,这次你会让我真的离开了?离开这个陌生的宫殿,这个陌生国土……
可是。
心为什么会有一点点痛?前所未有过的痛,好像淡淡地又好像沉痛得难以呼吸。
蓝倪望着桌上的精美膳食,一点食欲都没有。
她的思绪不知不觉全飘到金殿上的伟岸男子身上。
她分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有“痛”的感觉?她不该对任何人再有感情才对。难道是“痛”他得到了自己,却又不屑一顾?“痛”自己不该傻傻地期待他可能会来找自己……他后宫数不清的佳丽,自己这样的身姿,恐怕……
不。
她不能再想,她必须阻止自己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
她该离开!
马上离开!
永远地……永远地离开……他……
有点害怕,有点惶恐,有点莫名地无助……
蓝倪突然咬住唇,像惩罚自己似的,重重地,深深地咬了下去。
两颗如梅花般的牙印,印在鲜红的唇上,那个昨日的伤口瞬间渗出一滴玫瑰花瓣一般的血滴……
痛!
她蹙紧眉头,痛得细致的眉形微微扭曲。
她一定要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她必须得前往蒙舍国,她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空气里飘**着食物的清香,香味缓缓流淌,清脆的鸟鸣在枝头轻泻,而她的呼吸沉痛而冗长。
那一刻,从窗外斜斜射进绚丽的朝阳,瞬间仿佛有千万道美丽的光芒将她照耀得如星子般美丽,而美丽的外壳全被孤寂与冰冷所隔离……
次日。
夏日的荷塘,一池碧叶,粉色的荷花含苞待放,如一个害羞的少女亭亭玉立于碧绿的荷叶之中。
阳光透过树梢,洒在铺满青色小石子的小径上。小径曲幽,空气中飘散着桂花与荷的清香。
蓝倪半仰着小脸,面带着微笑,她看到了树枝上的一个鸟巢。
几只雏鸟乖乖地窝在巢里,将小脑袋懒洋洋地搁在巢口,只剩下骨碌碌的小眼睛灵活地转动。
她的微笑比春水还要柔和,好可爱的小鸟,她忆起了林间木屋前的那颗大树上的鸟儿们,它们都是她的朋友。
雏鸟仿佛感受到了树下女子善意的注视,也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将橙红色的小嘴“叽叽咕咕”地往窝沿磨蹭。
“小鸟儿……小鸟儿……”蓝倪轻轻地唤道,水眸里流泻着思念的光华。
是她!
他一直没有时间找她算帐,她倒在这花园里过得悠然自得。
殇烈顿时绷紧了下巴,优雅而冷硬的线条让人不敢逼视。
昨日清晨被她“抛弃”的怒火瞬间以燎原之势上升。
金线黑缎的长靴,尊贵沉重的步伐,他如一个地狱的阎罗,一步步朝她走去。
越来越近。
空气里弥漫着花的清香,暴戾之气渐渐充斥进来,有点冷……
而那个白色的身影,仿佛有玉的光芒,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蓝倪微微仰着头,一头瀑布般的青丝倾泻而下,像个不小心掉入凡尘的仙子。
脚步停住,他看清了她脸上的神情,如雾般迷朦的笑容映亮了她的脸庞,阳光透露树枝流泻在她身上,她浑身仿佛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光环。
她的目光正专注地凝视着树上的某一点。
殇烈被那种美丽的神情而怔住,一时忘记了举步。
美丽,甜蜜,似乎又带着哀伤……
殇烈也分不清楚,他有点迷惑了。
蓝倪,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他皱起眉头,破天荒地不忍打断她全神贯注的凝视。
渐渐地,美丽的笑容中透着浓浓的思念,蓝倪低下头,她在思念雪婆婆……
突然,一双金线黑锻的长靴映入眼帘,她吃惊地抬眼——
殇烈?
一双天底下最深沉最骇人的眸子,直直射向她的心底。
心不由地闪过一丝慌乱,颤抖着。
她没想到出来散个步,竟然就会遇见他,他这两天不是有重要事情要忙么?不明白心底最深处为何会缓缓流出一屡屡惊喜,好像过了那一夜之后,她对他的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不……
不该是这样。
脸色刹时苍白起来。
无论是哪一种感觉她都不需要,她不能也不可以!
苍惶之色惊现眼底,蓝倪拎起长裙,飞快地调转方向朝小径的另一头逃去。
又想跑!
殇烈两道修长的浓眉几乎要纠结起来,双足一点,修长挺拔的身躯便腾空而起,一个优雅俐落的翻身,他已置身于蓝倪的面前。
“啊……”来不及停住脚步,她差点一头撞了上去。
如铁的手臂一把擢住了她,殇烈冷凝着脸,除了上扬的眉毛闪动着怒火,连声音也滚动着暴躁:“就这么急着逃离本王?”
“我……”她张大眼睛望着他,所有的话语全哽在喉间。
“你什么?本王警告你,别妄想再逃走,否则……”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里全是威胁。
否则……
他将如何?
一个敢于一次次触怒龙颜,敢于一次次挑战他君王权威的女人,他该给她关进地牢,还是该狠狠压在身上毫不怜惜地虐夺?
手指不知不觉变硬,他隐忍着怒气,怕一个失手直接将这个女人就地掐死!
蓝倪深吸了口气,掩去眼中的惧色,清弱的声音在桂花香里漂浮:“我不是要逃走,我只是累了要回夙清宫而已。”
那种口吻又回来了,平静如水,连眸子也清澈透明,不见一丝波动。
她是怎么做到的?没有哪个人可以在自己满身怒火的时候保持镇静,何况只是个女人。
殇烈突然勾起嘴角,邪魅地笑了起来。
有意思,真是个有意思又特别的女人!
大掌带着炽热隔着薄薄的衣料燃烧着她的肌肤,当夜的情景不期然地窜进脑海,他黑眸中的炽热让她的脸颊突然如火烧般红了起来。
“呵呵,真不愧是本王的倪妃!”
蓝倪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她抬起眼睫正想询问之时,才发现自己的下巴已落入他宽大的手掌之中。修长的十指轻轻地磨蹭着柔嫩的双唇,如玫瑰花瓣般美好的唇瓣上有个深红的齿印,他的眼珠子逐渐深幽,深幽,深不见底。
他表情暧昧,仿佛要用此种方式让她动容……
她轻扯了一下唇,没让他发现自己雪袖中悄悄纂起的小手。
他,蓦然低头。
以雷鸣不及掩耳之速,惩罚似的轻咬住她芬芳的唇瓣。
蓝倪吃痛地撇开脸,却被一双大掌牢牢地固定住,她被迫仰起头,他顺势吻得深入……
事情好像又失控了!
她紧张地抓紧了衣袖,想抓住一点理智,心思朦胧又不知飞向何处。
他是她第一个真正接触的男子,他霸道地令她毫无选择余地地成为了他的女人……
她却分不清自己的心里究竟如何做想?或许,她压根不敢去想。
事情不该变得这么复杂,人生不能这么复杂……
苦涩蔓延。
满口……
满心,溢满了无能为力的苦涩……
树上的雏鸟张大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树下紧密交缠的身影。
“禀王,巴都求见。”
声音响起时,高大的巴都已站到了那颗枝繁叶茂的树下,淡淡地荷花与桂香浮动在一起,那个憨厚的一品护卫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禁面色潮红,手足无措起来。
王和一个新得宠的妃子?
他们的王总是这么无所顾忌……
在这个憨直的护卫眼中,刖夙之王殇烈英勇无敌又阳刚俊朗,虽然脾气有点暴躁却是真正的人中之龙。可是……王与后宫娘娘们每次这样旁若无人的亲昵之时,都难免让他这正直血气芳刚的小伙子倍感尴尬,幸好此刻,巴都脸上不自然的红潮被他布满青渣的络腮胡所遮掩住了。
巴都不自在地轻咳两声,立刻接收到两道如冷箭般足以杀人的目光。
蓝倪闻声猛然醒悟过来,小手飞快地推开紧箍自己的男人。
她差点就要迷失在这夏日醉人的香气里……
是的!
一定是花香太迷人了。
他的胸膛刚硬如铁,被她狠狠一推,竟然没有撼动丝毫。
殇烈面色抑郁,再次狠瞪了巴都一眼,结实的手臂仍固执地将蓝倪困在怀中。
她大力地挣扎了一下,他箍得更紧。
长睫之下悄悄瞧见那侍卫一脸不自在的神情,蓝倪尴尬地想立刻消失不见。
隐隐感觉到颊边的火热,娇嫩的肌肤上浮上两朵红云,身子有些僵硬起来。
殇烈见她稳固在自己怀中不再挣扎,才直视巴都道:“何事如此匆匆忙忙?”
巴都疑惑地看了看素未谋面的蓝倪,收回惊讶与无措,拱手道:“禀王,刚刚属下探得一个新消息。”
“什么消息?”
“蒙舍与北诏联姻的婚期已经改为八月初八,也就是后天。”
手臂突然一紧,痛得蓝倪几乎痛呼出声。
火光自殇烈的眸中迸发而出,他沉声问:“后天?消息可确切?”
巴都认真答道:“消息已经得到证实,千真万确。”
“哼!八月初八!”怒气重重地从殇烈的鼻间喷出,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八月初八?那是个什么日子?
蓝倪一动不动,但是她全身的每个细胞都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怒气。
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动怒呢?
一个王一动怒是否就代表会有无辜的人受到牵连或牺牲?
她侧过脸,悄悄地打量着他,那深邃的五官,俊挺的容颜似乎总是隐藏着深沉的愤怒,仿佛随时会爆发出来。那种怒气宛若夏天的天空,瞬间可以乌云滚滚,电闪雷鸣,又瞬间可以云雾天开,光芒万丈……
果然。
只听殇烈冷硬地命令:“巴都,你立刻下去安排,后天本王要亲自前去!”
“是,王!”巴都飞快地拱手答道,当他抬头时,仍忍不住多打量了蓝倪几眼,看着她娇小柔美的身子,他心中直嘀咕:这位莫非就是大家传言最奇怪的倪妃娘娘?自己不过十来日未在宫中,王竟然连对女人的口味也改变了……
“放肆!这位是新封的倪妃,岂容你如此打量!”看到巴都对蓝倪审视的目光,殇烈极为不满,占有性地环住她的腰,硬她将娇小的身子搂进怀里,霸道地对巴都吼道。
“是!……属下知罪!”
巴都赶紧垂首,硬着头皮感受到如炬的目光在自己的发顶燃烧……
这个倪妃娘娘看起来娇弱了点,并无奇怪之处,倒是他们的王……似乎有点太奇怪了!
王从来没有如此给属下们介绍过任何一个妃子,王从来没有因为一个女人对臣子们暴躁过……
如此看来,王对这个倪妃娘娘……
“还不快退下!”
炸雷在头顶响起,巴都连忙拱手迅速退下。
桂花飘香。
身后大树枝干蜿蜒,细密的树叶映着苍蓝的天空,在夏日的轻风中摇曳。
蓝倪见巴都离去,不顾一切地挣脱殇烈的手臂。
炙热的气息喷发在她的颈间,殇烈低头吼道:“蓝倪,你好大的胆子!你是第一个敢忤逆本王的女人!”
蓝倪抬头,直视着他灰暗的眸底,突然想起雪婆婆曾经跟她讲过的一个故事——一个唯一讲过的带着无限伤感的故事……
一个如水般的女子爱上了一个英武的男子,爱得很深很痴,但是男子却有着很多的妻妾,他始终不属于她一个人……她有点伤心了,却无奈地只能自怜自艾,后来,她有了他的孩子,孩子的出世带给了她新的希望,可惜……命运弄人,孩子在五岁时因病故永远离开了她,几年后这个可怜的女人终于忧郁过度而死……
蓝倪的眸光似乎穿过了殇烈深幽的黑眸,看向不知名的远处。
那一年,她九岁。
雪婆婆讲完这个故事时,眼角有着一颗透明的水花,她印象非常深刻——那个故事震动了她稚嫩的心,一直烙在她的心头。
九岁那年的冬天,山上的风雪非常大,世界完全是静止的……
“在想什么?”
他若要杀她,她早死了十次八次,她竟然如此无视他的存在!
是可忍,孰不可忍!
心仿佛还留在遥远的雪林中,她幽幽叹道:“我在想,我该荣幸吗?因为你是一国之君就可以任意妄为,就可以不顾我的意愿将我软禁于此?所以,我该荣幸吗?该跪在你膝前伺候你讨好你?殇烈,我并不想故意与任何人作对,我只想过我平静的日子……”
从离开那个小木屋,她真的还可能恢复以前的平静生活吗?
而殇烈一时被震住了——
这是他认识她以来,听她说过最长的一段话,虽然口气依然是她惯有的平淡,甚至带点哀怨和幽然,可是,他发现自己的怒火丝丝缓缓地飘散了不少。虽然她刚刚直呼了他的名讳,也是除了母亲之外,第一次有女人敢如此直呼他的名讳,不过……却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在心灵深处扩散,让人想一把抓开,又有点莫名地不舍……
蓝倪说完,白衣淡雅如蕴着天地之间灵气的轻雾。
那双清澈的眼睛竟然流露着微微的疲倦,双唇有些苍白,树枝洒下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
她轻而幽的口吻直直地敲动了他心底的柔弦,也许连他自己也未曾发现,可是……
当他一对上她的眼睛——理智瞬间全部回到脑海之中。
她的表现总是出乎人的意料,事情总是不在他的掌握之中,这是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十指抓住她的肩膀,皱起眉头故意忽视掌的纤细脆弱,他低沉的声音响在绿叶之间:“不想跟本王作对?那你为何不乖乖地服从本王?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本王的耐力?”
乌黑的眼珠子闪过一道微弱的蓝光,她的小脸逐渐苍白。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很多事情,本不需要解释,如果他真的能理解,不解释自然也明白。
如果,他执意要曲解她的每一个意思,那么她也无能为力。
她承认,她按自己的方式做事,或许触犯了他王的威严,但是,如果不那样做,她又如何对自己交待?
诅咒!
一个会要人命的诅咒——她无法选择,除了冷漠与疏远,她还能选择什么?
一颗看似冰冷的心全被苦涩溢满……
眨眨眼睛,睫毛将水光完全遮掩,黑色的瞳眸像夏日的夜空,飞过无数的萤火虫,星星点点,散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折淡了她眼中的晶亮。
嘴角掀起一抹淡笑,美丽地如同细雨中娇嫩的花瓣,鲜艳夺目。
“那么,你想永远锁住我吗?”
他不明白她的笑。
怪异……还有——
看起来该死的美丽!
又像风雨中即将被打落的小花,勾勒着一抹楚楚动人的韵致,刺挠着他。
“锁住你?你已是本王的妃,是本王的女人,难道你想逃走?”一想到这个问题,殇烈心底刚流泻而出的柔软立刻全数退回,他的手指抓痛了她,“蓝倪,本王警告你,从你成为本王的女人开始,你就永远属于这里!”
“……”
她定定地注视着他。
真是不明白他的警告,为什么他要如此执着?
火花在双方眼底同时点燃。
他不在乎她微皱的秀眉,继续咬牙切齿地警告:“蓝倪,你给本王听好!本王不管你是谁,你是什么身份,如果你再敢从这里逃走,形同背叛!本王绝不会再轻易饶恕!”
无奈。
心中的苦涩象一朵突然被打落的花朵。
她的眼睛黯淡得象夜空中即将坠落的星辰——她想大声说“不!你没有权力这样对我!”
可惜。
她无声的倾诉纵然是耀眼的阳光,能穿透树桠,穿透花香,穿透荷塘,一层一层,也穿不透他心中固执的高墙!
殇烈,你为何至此?
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对你来说又算什么?
你究竟想怎么样?仅仅是为了你王的尊严和权威吧?
如果……
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也许……
也许我会很荣幸成为一国之君的妃子,可是……
可是,我是个被下了诅咒的人,从小就被抛弃的人,我必须去弄明白这一切……我不能糊里糊涂地活着……
就算我离开这里对你而言形同背叛,就算最后我执意寻找的答案是残酷的,我也会坚定地走到最后。
人这样活着,即使再苦,也不能放弃遥远星空中的最后一线希望,我只想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所以,殇烈,无论如何,我一定会离开!
“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给本王回答!”
殇烈使劲摇着她的肩膀,对她眼底流转的平静有着彻底的痛恨!
那么平静!
像无风时荷塘里的水。
她怎么可以做到?
他却不知道——
她费了多大的意志力才让自己不受他的影响,若非经受过那么多痛苦的记忆,她又怎会有今日处事不惊的眼波?
他不知道……
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
一身白衣,衣角绣着淡雅而精致的小花,肌肤被映得出奇的白皙,仿佛是透明的。
一丝淡淡地,幽忧的笑容飘忽在唇际,她抬起水眸,水眸里清晰地映出他如玉般俊美的面容。
“殇烈,你后宫的女人环肥燕瘦,应有尽有,难道还嫌不够么?多我何用?”
对上她的眼,定定地看了好一会,他从来不知道她竟如此能说会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怎么?敢情你是对自己目前的身份不满意?难道你希望本王为你放弃其他后宫佳丽?蓝倪……或许我小看你了。”
她惊讶地看着他,浮动的眸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光彩,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她真的觉得很好笑。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开玩笑的兴致。
这个自大的男人,以为全天下女人都会因为他的宠幸而荣幸,以为所有女人都应该围着他打转吗?
那个记忆里充满无限哀伤的故事……
一个执爱男人却无法成为他唯一的女人……微微地刺痛着她的心……
“如果我想做后宫的唯一呢?”
黑色的瞳眸闪了闪,闪过不知名的情绪仔细审视着她,声音微微暗哑,带着一股明显的嘲弄:“蓝倪,你真会做梦!本王不过宠幸你一次,你就真以为自己能变成凤凰了?不过,如果你乖乖地学会取悦本王,或许……”
“或许你会考虑放我走?呵。”她闪亮的晶眸中已有了笑意,“殇烈,你难道忘记了,我从未想过要留在这里,是你执意强求的。其实,就算你要那样做,我也不稀罕的。”
“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真该死!”
“你已经说了很多次,我该死了。事实上我虽该死,却还不能死。”
五指狠捏着她的下巴,几根红色的手指印很快便清晰地浮现了出来,而他那张发青的脸竟然仲怔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蓝倪没有收回笑意,那抹动人的闪动让她的水眸看起来更加晶亮。仿佛没有听到他前面所怒吼出的所有的话,即使骨头几乎已被他捏碎,疼痛地发麻,她也毫不在意,语气淡得似乎要消失在阳光中:“我累了,想回夙清宫。”
“你……!”
殇烈被这句古井无波的话气得……
额头的青筋不住地抽畜,树顶的风将他鬓旁垂落的发丝吹乱了,金色的衣袍轻轻掀起,因他胸口的起伏而微微震动,乍看去,就像一个狂风中布满杀气的杀手。
骇人的红眼。
他突然忿忿地推开她,她真以为自己是谁?
他绝对不想现在失手杀了她!
他要留着她,驯服她!
总有一天,他非要这个女人像奴隶一般匍匐在自己的脚下,
“滚!”他暴吼出声。
深邃黑幽的眸子迸发出火一般骇人的光芒,混合着足以燃烧空气的怒火,阳光中卷起浓烈如烟雾的火光……
重重地往后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入小径旁的花丛中,蓝倪及时稳住身子,牙齿咬着薄唇,轻轻飘忽地笑了,像是刚做了一件很对的事情。
他推开她。
用力地,愤怒地。
这一瞬间,她难以自抑地忆起了曾经……无数双手都用力地推开她……
如邪魅般畏惧她,躲避她,唾弃她……
风将她的发丝吹拂,她的笑容轻柔冷漠,翩翩飞动的青丝,如梦如幻的白纱,没人能看到她瞳眸之底痛苦的冰芒。
痛苦在琉璃般透明的晶瞳中疯狂穿梭!
他如此推开她,远离她是对的。
是对的……
痛苦飞快地逝去,只剩下如高远天空般的空洞……
“来人!严加看守这个女人!”
带着满腔怒火,他离她而去,却没忘记对数丈之外的侍卫发出如铁的命令,而被蓝倪远远禀退的侍女们也惶恐地奔了出来。
眩目的白光!
浓厚的冰寒遮蔽住火热的太阳。
她也没看到,在那双深邃的狂怒晶瞳中,挣扎着一个暴躁孤独而又高贵的灵魂……
八月初八。
晴。
窗户微开,轻风柔柔吹动蓝倪的发梢,一袭白衣被淡淡阳光照耀得温柔如水,流泻出道道金光。双瞳乌黑明亮,轻探身子,她小心地观察了一下窗外的动静,凝望对面园子的红墙,眼底满是坚定和毅然。
连日来,侍女们已习惯了倪妃的奇怪习性,习惯了倪妃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一整天,也习惯了倪妃对着满池荷色凝神呆立……
有时候,侍女们觉得倪妃如一抹孤独的幽灵,没有人能抓住她的神思,她的大眼空洞又淡然,疏离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自从大殿之上,倪妃公然挑衅了王的威严之后,那空前绝后的“一巴掌”如永恒之光永远刻在了大家心间。
王盛怒!
但是,王却没有处死她,反而让她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妃子!
这样一个大胆又奇怪的倪妃娘娘,如邪魅一般神秘,谁敢轻易靠近?
没人发现蓝倪如浩瀚海面般的水眸里隐藏着怎样的忧伤,也没人发现当无人之时,她透明的晶瞳中闪烁着怎样的坚定。
她观察了很久——
一直在等机会。
阳光流泻。
如万丈金丝。
寂静的午后,无疑,是个绝好的机会!
一个娇小的身影,白襟飘然,在侍女们睡意怏然的目光中,翩翩走向荷塘的方向……
满园寂静,除了枝头尖锐的蝉鸣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两名侍女懒洋洋地睨视了一眼荷塘的方向,靠在拱形的门旁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花园僻静的角落里盛开着米色的桂花。
一抹白色的身影灵巧地一晃,便隐身于树稍之上。蓝倪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树旁铺着金黄色琉璃瓦的红墙,以敏捷的姿势攀越了过去……
轻巧地攀越,小心地行走,就如无数次在林子里的大树上攀索一般。
大树旁边棕黄色的木房顶是她无数个夜晚看星星的地方……
轻轻跃下,脚底有点发麻,揉揉差点扭坏的脚踝,蓝倪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出来了!
观察了数日找准了最佳地点、最佳时机,她——终于逃出来了!
这次,必定是次真正的成功。
红色宫墙之外竟然是一条深幽的小巷。
寂静的巷子。
无声的白色人影。
纤细而娇柔,被火热的阳光直直罩住,晶莹的汗珠沿着额头流入了眉心,空气中喷薄着炙热,最后一丝风也被寂静所镇住了。
汗湿的发丝纠结在脸上,手指洁白而优雅,她飞快地撂开它。
来不及多做半分停顿,蓝倪抓起裙摆便匆匆朝巷子的出口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