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将优势最大化
“其实要想得到确切的消息也不太难,李书记在京城关系广,如果在京城的旅游局、交通局中有熟人,就可以打听出来有没有相关项目的立项。”
夏想抛出这句话,就是为了体现李丁山背景关系的复杂,这也是人脉广的好处。换了普通的县委书记,怎么可能能将手伸京城中去?
李丁山听了之后,脸上就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按说石堡垒不远不近的态度也算正常,挑不出任何问题。但问题就是他表现得太镇定了,一点也没有因为李丁山的到来而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异常,比如,和哪几个常委走得近一些,主动向李丁山示好或者示威,暗中制造一些小麻烦来试探李丁山的反应,等等。这些统统没有,他就像没事儿人一样,正常上下班,该汇报的汇报,不该汇报的绝对不来打扰,平静得就像一潭死水。
一般能有这种举动,能够做到不动如山的人,要么心胸宽广,想开了一切;要么心机深沉,伺机而动,等待最佳时机。夏想宁愿相信是后者,他不想因为轻视石堡垒而在关键时候,被他一击毙命。
吴英杰落下石堡垒没说,夏想知道以他的精明绝对不是忘了,而是有意隐瞒。究竟有什么好隐瞒的?除非是吴英杰以前和石堡垒走得比较近。
县委办主任和县长关系密切也不足为奇,政治上的团结,从来就不分党政。
谁也不能禁止吴英杰以前和石堡垒关系好不是?也不能因为县委办主任以前和县长关系密切,就被书记排斥。夏想对于吴英杰及时向李丁山靠近没有想法,人向高处走总是没错,况且李丁山也并不想和吴英杰绑得过紧,只是他对吴英杰故意隐瞒石堡垒的小小伎俩颇感兴趣,想从他嘴中得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吴英杰拿稳了茶杯,有些心虚地看了李丁山一眼,发现李丁山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失态,正站在窗户处向外观望。他定了定神,轻轻抿了一小口茶,还不忘向夏想点头谢意,站起来说道:“石县长很能干,也有魅力。我和他接触不多,对他的了解也很少,只知道他是章程市人,早先一直在章程市的老书记身边当秘书,后来从副乡长干起,一步步走到今天,担任坝县县长已经两年多了……”
吴英杰只字未提他和石堡垒的关系,多少让夏想有些失望。
“坝县太穷了……”李丁山没有兴趣再谈吴英杰的事情,如何改变坝县的贫穷现状才是他最迫切需要关心的问题,“不亲自实地看一看,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么穷的地方。这里交通不发达,物产也少,由于寒冷,农业也不发达。说是要发展旅游业,先不说能不能拉来投资,就算有人肯投资,也得有人前来旅游不是?路不好走,哪里还有游玩的心情?”
李丁山熟悉了坝县的现状之后,又完全进入了县委书记的角色之中,才知道除了人事上的倾轧之外,还有发展经济造福一方的现实困难。
坝县说起来离章程市一百多公里,章程市离京城也有一百多公里,但实际上坝县离京城的直线距离也只有一百三十多公里。当然,交通问题不是简单地依靠地图上的直线距离,画一条直线就可以解决的。
京城和坝县之间的群山,属于太行山脉的一部分,名叫三山。夏想知道坝县和京城之间,有一条位于崇山峻岭之间的山路,因为山路弯弯,而且又狭窄,再加上极少有人从京城直接前往坝县,所以知道这条路的人不多。一直以来,这条小路隐藏在群山之间,成为连接大山之中各处山村的交通要道。
“夏天的坝县清爽怡人,可以大力宣传草原游、避暑游。冬季的坝县冰天雪地,可以非常方便地建造成天然的滑雪场,一样可以吸引大量的京城游客。坝县离京城并不遥远,并不一定非要将目光紧盯章程市,非要从章程市绕远去京城。我们可以充分利用自身的优势,天然的资源就是无尽的财富,只要路一通,只需要付出极小的代价,就可以获得丰厚的回报。”
“夏想你大学毕业后一直待在燕市吧?”李丁山听了夏想所说的话,久久无语,突然开口问了一句题外之话。
“是的。”夏想可以猜测到李丁山心中的震惊和不解。
“那你刚才所说坝县的旅游资源也好,京城到坝县之间的山路也好,这些事情你都是从哪里知道的?”李丁山毫不掩饰他脸上的疑惑。
“在知道要和李书记来坝县之前,我专门上网查了不少关于坝县的资料。”
李丁山的冰山一角
“其实要想得到确切的消息也不太难,李书记在京城关系广,如果在京城的旅游局、交通局中有熟人,就可以打听出来有没有相关项目的立项。”
夏想抛出这句话,就是为了体现李丁山背景关系的复杂,这也是人脉广的好处。换了普通的县委书记,怎么可能能将手伸京城中去?
李丁山听了之后,脸上就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夏想,在我身边当秘书,还是委屈了你。说真的,上次高海还想把你调到他的身边,我没有答应,是不是有点霸道了?”李丁山倒没有试探夏想的意思,他说这话完全出自真心。
李丁山的为人夏想自认还算了解,他真心实意帮助李丁山,一是看重他的人脉和关系网,二是要借他的势从此走向仕途,三是李丁山是一个重感情值得深交的朋友。尽管他也有心软和优柔寡断的缺点,但人无完人,在夏想眼中,李丁山对他的绝对信任,是他可以在他身边大展手脚的最重要的前提。而且只要是李丁山认可的人,他一向持容忍和宽容的态度,贾合在他身边五六年,一直对他忠心耿耿就可见一斑。
高海的位置虽好,但高海未必如李丁山一样对他百分之百的信任,而且他和高海之间也没有一种同舟共济的感觉。所以李丁山提出这个问题,夏想根本就不用考虑,说道:“李书记多虑了,从开始劝您从政,就打算和您一起下到县里,不管条件好坏,只要您不嫌弃,我就会在您身边,为您出谋划策,尽自己所能。高秘书长对我的赏识只是看重我当时灵光一闪的想法,但真要长久相处,还是人与人之间同舟共济的感觉来得真实。”
李丁山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又笑了:“小夏,我还真没有看错你。也是,我们一起来到坝县,你说的好,就是同舟共济。既然如此,有些事情你知道了,比不知道要好……”他起身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然后又示意夏想坐下,说道,“你知道宋朝度为什么要花大力气运作,非要让我从政,来当一个县委书记?”
夏想想的是宋朝度是为自己考虑后路,他看重的是李丁山在京城的人脉和在媒体圈中的影响,却没有想到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恐怕你也知道我的婚姻出了问题……我的前妻一直希望我从政,希望我能当上省部级高官,可惜当年我的志向却是要当无冕之王的记者,为此没少和她争吵。随着我的年纪越来越大,她想让我从政的心思却越来越强烈,好像我不当高官就配不上她一样,结果在几年前,我们的婚姻到了头。”李丁山大口大口地抽烟,可以看出他的心绪非常不平。这也是他第一次向夏想吐露心声。
向一个比他小近二十岁的年轻人说心里话,他心中多少有些别扭,不过不说又不足以让夏想知道事情的始末,所以只有借升腾的烟雾来掩饰一下。
夏想也知道李丁山说出这番话很不容易,婚姻问题可能一直是他心中的痛,所以他一直隐藏得很深。今天能当着他的面亲口说出,也是对他完全信赖的表现。他沉默地坐在一旁,看到李丁山脸上隐隐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心里也微微有点酸痛,因为杨贝的背叛深深刺激了他。
难道每个男人的心里,都有一个令他伤心的女人?
“其实我能走到今天,全靠她的父亲在背后支持。她的父亲是前燕省书记,虽然我和她结婚时,她的父亲已经退了下来,不过他老人家为人高风亮节,不仅在燕省德高望重,就是在京城也有许多高官受过他的恩惠,所以他老人家的影响甚广。我进入国家级报社,出任记者站站长,明里暗里都得益于他老人家的面子。虽然我和他女儿离了婚,但他老人家对我还是一如既往,只要我开口,他肯定会尽他所能帮我。”
李丁山笑了一笑,目光中闪动的光彩有感激,有回忆,也有感动,“宋朝度知道只要我一入仕途,就算我不开口,我的前妻知道了,也会主动找我。她不是不爱我,而是怨恨我不听她的话。我当初和她的根本分歧就在于是不是从政,既然现在我改变了主意,在她看来,我和她之间的隔阂就没有了,她也放不下以前的感情。再说老头子知道了之后,也会趁他影响力还在,为我暗中做一些铺垫……小夏,你现在知道了宋朝度的真实意图了吧?”
夏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原先也不是没有猜测过李丁山是不是还另有背景,却不知道原来问题的症结在他的前妻身上。夏想不知道是该替李丁山无奈,还是该替自己庆幸,这一次紧跟李丁山,原先只看到他背后的媒体关系,却没有想到李丁山本身也有惊人的背景。
只是他不敢肯定,一个退下来的省级高官,又不是国家级领导人,而且听李丁山的口气已经退下来好多年了,还有没有影响力尚在两可之中。
怪不得宋朝度一直竭力推动李丁山从政,却原来在于李丁山的背景,也有势可借。他借机将他和李丁山绑在一起,只要李丁山从政,不但李丁山的前妻会感激他,李丁山的仕途也会和他息息相关,到时李丁山的老丈人只要出手帮李丁山,就等于间接帮了他。
宋朝度果然是深谋远虑之人,夏想想通此节,不由对宋朝度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分。不过要是让李丁山知道液晶大屏幕的风险资金也有宋朝度的影子,不知道他会惊愕到什么程度。
夏想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用心做好秘书的本职工作,为李丁山成功升迁打好每一步的基础。不仅是为了他将来的仕途能够走得更长久一些,也为了李丁山对他的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我告诉你这些就是想提醒你一下,宋朝度和我是同学不假,他对我一向照顾也是出自真心,但是官场上的事情都是互相借势,要是你无势可借,又不能给对方带来切实的利益,照顾一两次也许可以,再以后还是要靠自己的努力。”李丁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动了心思,突然之间就将许多私密的事情和盘托出。难道仅仅是因为眼前的年轻人真心实意地帮助自己?还是因为他年纪轻轻就有锐利的眼光和惊人的布局能力?
或许都是,或者都不是,只是他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说说他心中的所想罢了。
夏想心里清楚,李丁山身后庞大的关系网和人脉,在他眼前刚刚展现出来的,也许只是冰山一角。
实地考察
夏想只有沉默地点头,李丁山向他说出隐秘的事情,证明他在他心目中已经是可以绝对信任的人,再加上他又可以帮他出谋划策,应该说,现在李丁山对他的信任和倚重已经超过了贾合。眼下得到了李丁山的绝对信任,也许是时候向他提出曹永国的事情了,夏想心中有了决定。
“李书记,我们来坝县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还没有机会下去看看,正好今天有空,要不到乡里去转一转?出去散散心也好。”夏想见李丁山情绪有点低落,就提议说道。
“好!”李丁山不假思索地就同意了,“早就听说坝县的草原非常漂亮,既然我们要发展旅游业,自己不亲自看上一看,怎么能说服别人?走,叫上贾合,我们一起去。”纸上得来终觉浅,不实地考察一番,总有雾里看花的感觉。
贾合接到夏想的电话,听说李丁山要出门,当即兴冲冲地开出县委一号车,收拾得干干净净来到楼下等候。说起来他亲眼看到夏想迅速和李丁山接近,并且代替了他成为李丁山最信任的人,心里多少有些不平和不满,也感到有点失落。不过他和夏想住在一起,每天晚上夏想都会讲一些县委的事情给他听,一开始他还感点兴趣,后来听到了其中言语交锋和钩心斗角,渐渐就失去了兴趣,等夏想再讲这些事情时,他就岔开话题,说起其他有趣的事情。不是他不想和夏想讨论县委大院的是是非非以及如何发展坝县的经济,而是他根本就听不懂,也不知道那么高深的问题。
贾合的心也就慢慢平复下来了,心中的埋怨一点点消失。如果他有夏想的头脑和眼光,李丁山一定也会重用他信任他,事事和他商量,可惜他没有,这事怪不得夏想,更不怪李书记。再说李书记还是在夏想的劝说下才改变了主意当上了县委书记,换了他,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说服李丁山从政。而且他现在在司机班里过得也很舒坦,比起以前在公司时不知好了多少倍,有一帮人天天巴结他,请他吃饭,把他当成中心,他也非常享受这种飘然的感觉。
县委一号车是一辆老款的丰田,车况还算不错,贾合十分灵活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路向北进发。夏想坐在他的旁边,问他一些在司机班上班的情况,他沾沾自喜地将他所受到的优待说了出来,最后还感慨地说道:“等以后李书记当了市委书记、省委书记,我是不是大小也算个官了?”
车速不快,顶多六七十公里,不过这一段路况实在太差,车内晃动得厉害,李丁山冷不防地说道:“小贾,开慢点,没有催你赶路,开那么快干什么?”
李丁山的口气有点生硬,贾合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肯定是哪里不满,忙问:“李书记,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你直接批评我,你也知道我脑子笨,有时候想不到,也猜不出来。”
李丁山叹了一口气,看了夏想一眼,心想:什么时候贾合能和夏想一样,时刻都能把握好分寸就好了。不过他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不是所有人都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悟性。
“平常和别人吃吃喝喝也就算了,记住不许以我的名义做什么违法的事情,更不能收别人的礼,替别人开口求我办事!”要是夏想,李丁山甚至不用点明,只需要暗示一下即可,但对于贾合,必须说得清清楚楚他才明白,才能记在心里。
“我知道了,李书记,我不会给你丢人的。”贾合一口答应,扭头看了夏想一眼。夏想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他相信贾合知道他们三个人是同舟共济的关系,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疏漏,就会有沉船的危险。
二十公里的路程很快就到了,来到了夏想让贾合来过几次的贾寨乡政府所在地——贾寨村。说是乡政府所在地,其实就是一个大村,山路穿村而过,两侧全是低矮的农房,稍好一些的是红砖房,差一些的是蓝砖房,甚至还有土房,街上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群,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一个干瘦的小女孩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夏想他们,眼神之中除了惊慌之外,空洞无物。一条黑毛狗,瘦得皮包骨,夹着尾巴在一堆垃圾中找东西吃,还不时抬头看几眼,有气无力的样子。
再看远处,是起伏不高的小山,山间夹杂着碧绿如玉的草原。现在正是草木丰盛的时候,风一吹,草原如波浪一样起伏,是绿色的海洋,天然的宝藏,只是没有路,宝藏也只能藏在深山无人识。李丁山看到眼前的情形,更加坚定了要为老百姓们做点实事的决心,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李丁山的心情突然变得迫切起来。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夏想本来招呼小女孩一声,好问她几句话。不料他话一出口,小女孩就受惊一样转身跑了,还不时回头看上几眼,好像看传说中的大灰狼一样。
小姑娘一跑,就惊动了几个围在一起说话的大人,几个人围了过来。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黄牙男人咧开嘴笑了笑:“观光客?哪个大城市来的?这穷山沟有什么好看的,光长草不长庄稼。”
夏想见李丁山没有开口的意思,就问:“草长得这么高这么壮,可见土地肥沃,应该能长好庄稼才是。”
“呵呵……”
“哈哈……”
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黄牙说道:“一看就知道你是城里娃,能说出长草就长庄稼的话来,从书本上看来的吧?”黄牙的笑中还有那么一点不屑的味道,“草可比庄稼好活,好长,那玩意儿生命力惊人,不用伺候,自个就能长得高高的,冬天下雪一冻,地面上的一截死掉了,草根还活着,明年春风一吹,就又活了……”
小女孩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躲在大人背后稚气地念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黄牙训她:“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捣乱,小丫,打醋去。”
“几位稀客来到我们这穷地方,有什么事?”旁边一个老农模样的人,一边磕着旱烟,一边拿眼睛瞄三个人。
不太明朗的前景
夏想递上一根烟,说道:“就是想看看草原的美景……不过我也纳闷了,能长草的好地,为什么就不能长好庄稼?”
老农看样子有五十多岁,牙都掉了几颗,一笑起来就和掉牙时的小孩子差不多,看上去有点滑稽,不过他说话时的样子却一脸认真:“好烟呀?好烟就抽一根,一般时候也摸不着这么好的烟。小年轻,这草原也没啥美的,就是草多蚊子多,以前还养马,现在不养马了,就成了一片片的草地。不过要是翻过前面那个山头,那里有一个山洼,山洼里的草长得好看,草里面有花,有名的没名的,多得很,和草长在一起,漂亮着呢……”
老农抽了一口烟,美滋滋地打开了话匣子,说个没完,夏想忙打断他的话,怕他越扯越远:“老人家,为什么能长草,不能长庄稼?”
“庄稼能长是能长,不过长不好,而且这地方也不长好庄稼,像小麦、棉花、水稻、玉米,都不长,主要是白天太热,晚上太凉,一般的庄稼种不活,就算能种活也长不好,所以这里就穷得叮当响。”老农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一脸陶醉的神情吞云吐雾,腆着脸伸出手,“再给一根烟,行不?”
夏想将手中的半盒烟都塞到他手里:“那这里都种一些什么农作物?”
老农喜不自禁:“都给我?”见夏想点头,一把把烟抢在手里,紧紧攥住,高兴得不得了,“这一盒得好几块吧?发了,回去得藏好,别让二蛋看见了跟我抢……对了,小年轻问我长什么庄稼对不?就长土豆、莜麦还有甜菜,反正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正好一年到头也够吃了,饿不死。”
老农不好意思地露出豁牙:“那啥,小年轻,我去藏烟了,不能陪你聊了……”捂着烟飞快地跑了。
夏想哑然失笑。
黄牙凑了过来,眼馋地说道:“还有烟不?我也挺能说的,好烟孬烟,来一根就成。”
贾合在旁边递过一盒烟,夏想没有把一盒给他,抽出两支:“怎么不种白菜?”
“白菜?”黄牙将两支烟抓在手里,一支点上,一支放在耳朵上,“种那玩意儿干啥?有土豆吃就行了,白菜不好吃。主要是吧,这地方太冷,白菜就得秋天种冬天收才好吃,在别的地方下雪的时候,白菜正好长熟,然后收了就可以存起来过冬,这里不行,白菜还没熟就冻死了……”
“不会提前种上,不到冬天就收了它?”贾合不知道夏想问这些做什么,但他从小在农村长大,知道种白菜的事情。
“不行。”黄牙知道烟是贾合给的,所以对他也是一脸讨好的笑容,“那样种的话能长大,也能熟,不过难吃得很,白菜是菜,不好吃的菜谁种它,又不是粮食?要吃菜的话,还不如种土豆。”
贾合结合他在农村生活的实际情况,上愁地说道:“怪不得这么穷,这家伙,没好地,气候不行,农民能有钱才怪?像我们那里,可以种棉花卖钱,还可以种小麦、玉米、大豆、芝麻,种什么长什么,吃菜的话,种韭菜、茄子、西葫芦、葱、白菜,要啥有啥,还可以种苹果树、桃树、杏树,家家每年粮食都吃不完,菜也足够,再靠卖棉花赚点钱,起码比这里好过多了。”
李丁山还不清楚夏想详细地问这些事情做什么,他心里现在只有如何发展旅游,心无旁骛,对夏想刚才的问答并没有往心里去:“夏想,我们是不是去山洼里看一看?”
夏想了解李丁山迫切的心思,点点头,问黄牙:“去山洼该怎么走?”
黄牙看了看三人开的车,一脸为难地说:“车过不去,路不好走,要是人走过去的话,得半天的时间,而且你们城里人怕是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得骑马过去。”
夏想倒是会骑马,他扭头去看李丁山和贾合,贾合拍拍胸膛说道:“我当兵的时候啥都学过,骑马是小事一桩。”
李丁山也笑:“没问题,我以前也骑过马,会骑。”
黄牙高兴地一拍大腿:“这就得了,我去牵马,得有人陪你们去,要不迷了路就坏了。这马好说,就当白跑腿了,我跟几位贵客跑一趟,能不能换盒烟抽?”
不一会儿,黄牙牵来四匹马,两黑两红,体型健美,颈较厚,蹄质坚实,眼大有神,耳直立,结构匀称、紧凑,贾合一见不由赞不绝口:“好马。这马结实有劲,又能冲又有耐力,综合素质高。”
四人骑马向北行进,黄牙还真姓黄,不过叫黄海,他是土生土长的坝县人,一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夏想介绍他们三个人时,就让黄海分别以小夏、小贾和老李相称,不过黄海倒有眼色,看出来李丁山有点来头,就一口一个“李大哥”。
其实从贾寨村到山洼也并不太远,充其量也就是五六公里的路程,不过几乎全在长可没膝的草丛中行走,说是有路,根本就是无路可走,幸好骑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得还算不慢。
“小贾还懂马?看不出来还是个行家。”黄海看惯了草原上的景色,不像夏想和李丁山一样,双眼放光,极目四望,不停地指指点点,落在了后面,他和贾合在前面开路,就没话找话。
“谈不上懂,就是以前当兵的时候了解一点。你们这马是杂交的吧?耐力又好,估计劲也大,看样子是既能驮东西又能干农活,是不是?”
“没错,眼光真准。我们这儿的马就是和蒙古马杂交的,比蒙古马劲儿大多了,一个顶俩,又不比蒙古马跑得慢,都是当当的好马。家家户户都养一两匹,用来干活骑着上草原什么的,顶个小吉普……”黄海十分健谈,和贾合聊得十分投机。
草原的景色美不胜收,顶着烈日走在阳光下,也不觉得身上燥热。夏想和李丁山骑马并排而行,天地之间一片空旷,除了马蹄的声音和风吹过时沙沙的声音,安静得惊人。长长的草不时打在腿上和马腹上,别有一番情趣。
“这草原旅游,除了骑马和欣赏草原美景之外,还可以在草少的地方平整一大片空地,建几个蒙古包,再搞一些射箭比赛的项目,应该可以吸引不少人的游兴。除了这些之外,夏想,你还有什么想法?”李丁山本来一直在安静地欣赏四周景色,快要走到山洼的时候,突兀地问了一句。
好一手生财之道
草原游可以游玩的项目有很多,但也是随着经济的不断发展才慢慢涌现出来的。比如说在草原中建造一处巨大的跑马场,里面既可以跑马,又可以射箭、烧烤以及篝火晚会,等等。再有许多蒙古包可以住宿,体验一下草原生活。
再以后,在跑马场周围就可以建造一些农家小院,提供农家乐美食,接待各地游客,逐渐地发展成好玩、好吃、好乐以及放松心情的度假村性质的草原游。不过现阶段最现实的还是以草原美景为由头,大力鼓吹走近草原、亲近自然的生态游为好,其他的后续项目,会随着游客的增多,慢慢地自行发展起来,要是一步到位,就有可能带来拔苗助长的不良后果。
李丁山的心情有点迫切呀。真要在坝县做出一番成绩,没有两三年是不可能见到成效的,夏想心中有些感慨,李丁山的缺点和优点同样突出,遇事容易急躁,凡事爱操之过急。
“李书记,草原太大了,不一定所有的景色都能收入眼底,要想一日赏尽草原美景是不可能的,我们现在是走马观花。但游客来了,不是人人都敢骑马,大部分人来草原游玩,还是图个新奇,图个热闹。所以我觉得一开始就先建一个草原度假村,等以后游客多了起来,名气响了起来,其他商人见有利可图,不用我们主动去找投资,投资也会主动找上门。”
夏想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在开始时,把有限的精力和资金用到一处,树立一个样板。只要见了效益,以后再发展新的度假村就会事半功倍,远胜过在困难时期找投资。
李丁山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赞叹不已,夏想真不简单,看问题比他还要长远一些,而且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急不躁,真不知道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前面是一处山坡,骑上山坡,顿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犹如一大片五颜六色的地毯掩饰在山坳之间,入眼之处,是鲜花和绿草的海洋。无数不知名的小花迎风怒放,夹杂在绿草之中,草绿花艳,五彩缤纷,令人目不暇接,好一片美不胜收的如画风景。
李丁山高兴地说道:“这么好的地方不开发成旅游胜地,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小夏,我们今天算是来对了,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呀,哈哈……”
夏想也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睁大了眼睛,半晌才说:“真美,真漂亮,用言语无法形容。可惜这么漂亮的风景一直藏在深山人未识,不但是坝县人民的遗憾,也是全国旅游爱好者的一大损失呀!”
黄海听出了点味道,脸上露出胆怯的神情:“你们是县里的官儿?”
“不是,我们是记者,想写一篇关于草原风景的报道。”夏想随口编了个谎话,不过他看出黄海神色不对,又问,“怎么了,难道县里的官儿还常来乡里?”
“不常来,要是常来就坏了,非得让他们折腾死不可。”黄海愤愤不平地说道,忽然又一脸紧张地问,“你们真是记者?可不要报道我说的话,要不我就没好日子过了。”
“怎么回事,说来听听,我们替你保密。”李丁山动了心思。
黄海还故作神秘地四下张望几下,夏想扔给他一支烟,几个人都下了马,站在花草之中。
“行了,别装了,这里就我们四个人,你看什么看?”夏想取笑黄海,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
黄海还就吃这一套,一脸谄笑地点上烟,点头哈腰地说道:“我就是一个老百姓,要是说了别人什么坏话,传到了人家耳朵中,我哪里还有活路?小心行得万年船,是不是……”
听他还要故弄玄虚,夏想伸手去抢他的烟:“不想抽烟了吧?再啰唆,一会儿没烟给你了。”
黄海立马老实了:“嘿嘿,别呀,我说,我现在就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官儿常来我们这里,是官儿的儿子常来,他一般一个星期来上一次,一来就要我们给他干活……”
“是谁?让你们干什么活儿?”李丁山一脸不解。
黄海又犯了老毛病,支吾着不说,夏想知道和他这样的人打交道,就得连哄带吓,就眼睛一瞪:“利索点,给你两盒烟,再不说,一盒也没有了。”
黄海嘿嘿笑了:“刘县长的儿子刘河,他每次过来都要我们给他到草原上打兔子吃,当然也不白打,给支烟抽抽什么的。这是小事,农闲的时候大家都自己打兔子吃,都有多余的。刘河,我们都叫他刘总,就是让我们跑山沟里帮他挖口蘑和蕨菜比较烦人,那东西都长在不好找的地方,东西又小,又不好挖,可累人了。”
口蘑和蕨菜可是好东西,在京城和燕市,都是高档菜,价格不菲。尤其是野生白口蘑的营养价值达到野生食品的顶峰,被外国专家推荐为十大健康食品之一。而蕨菜又称长寿菜,它是野生植物,素有“山菜之王”的美称,营养丰富,口感一流。
“又是刘河?”夏想心中一动。
“他让你们替他挖口蘑和蕨菜,给钱不?”夏想猜到了刘河的用心。
“给什么钱?人家可是副县长的儿子,而且还是最高的副县长,听人说,说话比正县长还管用,全县没人敢不听刘县长的话。大家都说,不管是县委书记还是县长,都不是坝县最大的官,坝县最大的官其实是刘世轩。”黄海有了可得两盒烟的保证,肆无忌惮地说了起来。
李丁山脸色不太好看,换谁作为县里的一把手,听到下面的老百姓说县里最大的官是一名副县长,心里多少也会有点不舒服。他可是县委书记,是名正言顺的全县最大的官。
夏想想的却不是名义上的谁大谁小之争,而是另一个发展经济的思路:“你们这里口蘑和蕨菜的产量多不多?”
“多得很,漫山遍野都是。”黄海用手向东方一指,远处除了草还是草,看不出任何不同之处,“一直向东,走上十多里路,就有一个山沟,里面的口蘑和蕨菜有很多,挖不完。不过就是地儿太远,又不好挖,没人愿意干。这东西是不难吃,不过就是一个菜,又不能当饭吃,没什么人当一回事儿,也不知道刘总是图个啥?有人问他是不是卖钱,他还说不是,说他就好这一口。净瞎掰,他一个星期能收两三百斤,别说他一个人,他一家人撑死也吃不完。”
几百斤口蘑和蕨菜,又是纯天然的,即使卖到章程市,每斤也要十到十五元,要卖到京城,每斤就得二十元以上。刘河没有成本,至少能获利几千元,每周几千元,一个月下来就有上万元,好一手空手套白狼的生财之道。
牵一发而动全身
利用信息的不对称,又利用村民对权力的畏惧,仗着他老子是副县长,刘河干的竟然是无本买卖。只可惜苦了这些连烟都几乎抽不起的贫困百姓,让他们充当刘河的免费劳动力。
夏想想起村中那个面容枯黄、眼神无助的小女孩,又想起老农得到一盒烟之后如获至宝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愤怒。刘河也是坝县人,为富不仁到了连父老乡亲都不放过的地步,让他无比愤恨刘河的贪婪。
上一次县委大院的事情过后,刘河倒也主动找过他一次,说是请他吃饭,被他委婉拒绝了。当时他也确实有事,并非刻意推脱。之后刘河也就没有出现过,估计也是没有把他这个小小的秘书放在眼里,认为他出面请他一次,不管他去不去,就已经给足了他面子。
至于张信颖,夏想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也懒得去问杜双林。在他看来,张信颖幼稚得如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娇纵得好像她就是公主一样,也不想想要是她姑姑张淑英在坝县真有足够的影响力,为什么不将她调离宣传部,甚至直接将她调到章程市?既然都没有从宣传部调到县里其他部门,其中的原因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不过说起来还真要感谢刘河的眼光,因为他的原因,夏想立刻想到一个可以短时间为老百姓带来好处的项目,他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口蘑和蕨菜对我们城里人来说,很少见,也想弄一些尝尝,我给你十块钱,你能帮我挖多少?”
“真给我十块钱?”黄海双眼放光,好像狼见了兔子一样,“不带骗人的,十块钱可是大数,先拿出来看看。”
夏想不忍再取笑他,连十元钱也当成大钱的人,怪不得会为了一盒烟而带上几匹马来陪人,他拿出十元钱一把塞到黄海手中:“钱先给你。”
黄海看了看手中的钱真是十元,摸了又摸,急忙装起来,唯恐夏想反悔:“你想要多少我给你挖多少!”
回到贾寨村的时候,时候还早,李丁山就想在村中四处转转,等黄海回来。黄海一个人快马加鞭去挖野菜,夏想也没有过多解释,李丁山还真以为他一时嘴馋,想要尝鲜,也没多想其他。他心中气愤的是,刘世轩竟然纵容刘河为害乡里,让老百姓给他当免费劳力。
只不过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刘河真要一口咬定他和乡亲们关系好,是人情来往,乡亲们是自愿帮他挖野菜。到时他再买通几个村民统一口径,李丁山也拿他没有办法,这就是本地派官员的最大优势,可以充分利用他们和本地乡亲的熟悉关系。
李丁山没有想到的是,夏想已经想好了整治刘河的计策。
对于整个坝县的形势,李丁山在和夏想几次商议之后,他也算看得比较透彻。先不提强势的本地派代表刘世轩如何躲在背后,准备随时出手,就是态度不明的石堡垒就已经足够让他头疼了,更不用提只求自保的中间派,即使是力求上进的外地派,也是对坝县的现状束手无策,拿不出一个可行的可以改变贫穷面貌的好办法。可以说,坝县是一盘散沙,表面上的和谐掩饰不了内部四分五裂的真相。而且让人担忧的是,真要是推行旅游发展大计,他根本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阻力。
只是当他在村中转了几转,发现除了沿路两侧可见砖房之外,村里到处是低矮的土坯房后,李丁山背着手,眉头紧锁,心中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响: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只要能改变这里的贫穷和落后,哪怕让他用一些非常手段也在所不惜。
夏想并不知道李丁山的急躁性格竟然让他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要是他知道,他肯定会劝李丁山改变主意。官场也好,商场也好,最要不得的就是在没有绝对把握时,背水一战,尤其是对想做出一番作为的人来说。有时候必须选择一种表面的妥协,采取迂回之计,看似退让,其实以退为进,而不是硬碰硬最后落个两败俱伤。
夏想三人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也没有等来黄海,眼见天近正午,就到贾寨村唯一的一家乡村饭店吃饭。饭店虽然简陋,不过收拾得还算干净。几个人要了一锅炖兔子肉,一盘山野菜,一碟蚕豆。
饭菜品相不好,不过用柴火炖出来的肉,与城里用燃气炖肉的味道截然不同。前者更香更嫩,山野菜和蚕豆味道也不错,让夏想几个人吃个大呼过瘾。贾合一个人就吃掉多半只兔子,后来又要了一只才算够吃。李丁山也是胃口大开,吃得津津有味。
炖肉之中就放着口蘑,李丁山吃了几口,赞道:“味道是不错,比起燕市的好吃多了。这东西不便宜,原来是因为不好采摘。”
夏想没有将他的下一步想法告诉李丁山,是因为不想让他分心,让他先安心做好旅游度假村的事情,其他事情要一步步来,贪多反而误事。他见李丁山脸上不快,以为他还在担心刘河的事情,说道:“其实像刘河这种人,什么地方都有,只不过在坝县表现得更过分一些罢了。因为这里民风纯朴,他软硬兼施,骗老百姓为他免费出力确实有些不地道。这事倒也不必非要和他计较,只要度假村的事情成功,附近的百姓慢慢眼界宽了,知道了干活能赚钱之后,他再想随便压榨就不可能了……李书记,最近燕市有什么消息没有?”
有了新号码之后,夏想也给冯旭光打过一次电话,知道他的超市大体上已经竣工,正在紧张地装修之中,差不多再有一个月就可以正式开张营业,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在他的设想之中,高建远要是能在三个月之内浮出水面,插足佳家超市,便能让他顺利地进行下一步计划,要是不在预定时间内出现,以前所有精心设计的策略恐怕会付之东流。
高海为人具体如何,夏想还不敢轻易下结论,不过从两次帮他的细节来看,也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之人,而且他既然和李丁山关系较好,自然有他的可交之处,值得一帮。
杜村事件和南方一建
“目前倒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高海还在全力协助陈风推行城中村的改造,呵!他现在深得陈风的重用,陈市长许多事情都找他商议,问他意见,不过好像城中村改造遇到了难题……对了,高海还问起你,说要是你回燕市,一定要见他一面。”
夏想有高海的电话号码,来坝县之前也给他打过电话,对他的照顾表示了感谢,也将设计图纸的事情告诉了李丁山。李丁山是乐观其成的态度,心里也没有什么想法,他也知道高海为什么要对夏想高看一眼,就是因为上一次夏想在酒桌上的“酒后戏言”。
城中村的改造遇到了难题。
杜村中有二十多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手持菜刀、铁锨,站成人墙,就是不让推土机过去。陈风带领上百名警察,身着便衣,假装成围观的群众,他以市长之尊只身来到人墙面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面对明晃晃的菜刀和铁锨,他没有表现出一点畏惧和退缩,镇静自若地和领头人谈判,结果对方就是死不让步,非要在原有的补偿基础上再加三倍,否则宁死不让。
陈风一连和对方谈了两个小时,对方就是不改口。陈风最后拍拍对方的肩膀说道:“小伙子,我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接下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在和对方谈判的过程中,一百多名警察已经完成了对他们的包围。陈风转身一走,警察就一哄而上,将二十多人全部控制住。
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要推倒的房屋中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他大声嚷嚷着,说是谁推倒他的房屋,谁就是杀人凶手,他就是死也要死在老屋里,绝对不迈出门口一步。陈风大步走进屋里,先聊了一些家常让老人放松警惕,然后对他说:“我是市长,老人家,你说说看,要是这片房子不推倒,该怎么样保留才好?”
老人信以为真,以为陈风身为市长,一言九鼎,真的改变了主意要保留老宅,他正有一肚子话要说,就跟随陈风来到院中,对周围的一片房屋指指点点,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陈风一边听一边煞有介事地拿出本子记录,他陪老人越走越远,等离开房屋几百米远后,冲身后一挥手:“拆!”
老人又气又急,大骂陈风身为市长说话也像放屁,陈风始终骂不还口,还伸出手让老人打,“老人家,城市的发展必须要有一部分人做出牺牲,也必须有人出来当罪人,被人指着后背骂祖宗十八代。如果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能为燕市的发展做出一点事情,就算被人骂被人打也值了,就算当罪人,我也认了。”
这件事情在燕市流传甚广,不但没人指责陈风霸道蛮横,反而显得他真实可爱,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官僚形象,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拉近了他和普通市民之间的距离。几乎所有的人提起陈风的名字时,都不由自主地伸出拇指赞道:“咱们陈市长真是好样的,是个爷们儿。”
不过杜村事件是个隐患,后来陈风也被政敌攻击,说他是野蛮市长、暴力市长、骗子市长,等等,总之将他批驳得一无是处。其实燕市人民都清楚,城中村问题是老大难,阻碍了城市的发展。大部分城中村被包围在高楼大厦之间,设施陈旧,有些甚至排水和排污都没有,一下雨就臭气冲天,严重影响燕市的形象。而且还造成许多丁字路、断头路,甚至有些城中村私自在穿村而过的道路上设立收费点,建立城中村的王国。城中村存在的弊端太多,必须改造,否则还会有严重的治安问题。
这二十多个年轻人之所以气势汹汹地敢和市长公开叫板,是因为有人在幕后指使,指使者就是南方一建。
南方一建是省委书记高成松的老婆景晓影的御用建筑公司。
提起南方一建,燕市乃至燕省所有的建筑公司,不管大小,对它都是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南方一建开始时本来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建筑公司,因为没有实力,在南方当地混不下去,后来不知道托了谁的关系,认识了景晓影。结果得了好处的景晓影就利用手中的权力,几乎将燕市所有的政府投资的工程全部交给南方一建施工。后来又发展到整个燕省,最后导致燕省大小百余家建筑公司倒闭破产或者被收购,就是夏想最初分配到的省三建也被南方一建挤垮。
“什么难题?”夏想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再见杨贝的乌龙事件
“不清楚,具体没说。”李丁山有些奇怪地看了夏想一眼,心道燕市的事情远在天边,你操的什么心?
“李书记,你方便的话给高秘书长打个电话,问问他具体遇到了什么难题?要是再和上一次北大街改造相似的例子,我或许还有新的思路……”夏想尽量说得含蓄一些,上一次的事情李丁山也知道具体的始末。
“也对,怪不得当时高海主动提了一提他工作上的事情,原来在这里打着埋伏,我这就问问他,小夏你学的是建筑专业,对于规划方面倒是触类旁通。”李丁山没有多想,拿出手机就打电话,却发现没有信号,只好无奈地一笑。
夏想拿出他的手机,发现也没有信号,看来是通信的基站在贫困山区的覆盖范围不广。他站起身,心想怎么黄海还没有回来,向李丁山点了一下头,掀开门帘准备到外面透一透气,正低头将手机装到兜里,也没留神脚下,被门口的门槛绊了一下。
夏想猛然向前一冲,只听“咚”的一声,他和一个人撞了个头对头。虽然力度不大,不过头与头相碰还是挺疼,他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就见对方“哎哟”一声双手捂头,眼中含满泪水,睁着大大的眼睛,似委屈,似惊讶,又似见到了世界上最难以置信的事情,怔怔地看着他……
夏想揉揉头,还没站稳身子,就觉得眼冒金星,好像无数火花在眼前闪动,又如同往事的烟花一时间全部绽放,在他眼前呈现出一幅至美至纯又令人不可思议的画面。眼前的女孩身穿淡紫色上衣,天蓝色牛仔裤,头上随意束了一个马尾辫,既有学生的清纯和亮丽,又有脱离了学生稚气的成熟之美。她的圆脸俏皮而生动,像月牙一样的眼睛格外迷人,尤其是她的嘴角总是微微翘起,很有一种顽皮可爱的味道。
杨贝……夏想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呼唤,真是杨贝,竟然会在这里与她相逢,而且还是以这种古怪而可笑的方式见面。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真的张口叫出她的名字,就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怒吼:“瞎了你的狗眼,敢撞我的女朋友,不想活了是不是?”
夏想毕竟是有点身手的人,感觉不对,下意识地向后面一跳,勉强躲过了头上的一拳,却没有躲过对方踢来了的一脚,“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对方不肯善罢甘休,还要上前动手,冷不防贾合从屋里跳了出来,一脚就踹在他的后背上,将他踢了个狗啃泥。
夏想虽然挨了一脚,却丝毫感觉不到痛。他原本以为,坝县之大,就算杨贝身在其中,想要和她相遇,也和大海捞针一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虽然也有杨贝的电话,却一直忍着没打,也不知道是逃避还是不愿意面对过去的往事。
他坐在地上,想站却没有站起来,心思恍惚,心里升起一种沧桑之感。
杨贝也已经忘记了疼痛,呆呆地站立原地,不敢相信地盯着坐在地上的夏想,脸上的神情迷茫之中又有苦涩:“夏想,怎么是你?真的是你?”
“夏想?就是你上大学时搞的对象?贝贝,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追到这里来了,妈妈不是告诉你了,和他分手,坚决和他分手,不许再和他有一丁点关系。”一个胖胖的女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她个子不高,腰宽背厚,满脸是肉,尤其是一双不大的三角眼斜着看人,眼神里全是轻蔑,“一个穷小子有什么好的,留在燕市就了不起了?还不一样是个小人物。”
她来到夏想面前,不屑地“哼”了一声:“夏想,你怎么还不死心,大老远地追到坝县,也真是有心了。不过你别想拐跑我的闺女,实话告诉你,我女儿要嫁也嫁给高官子弟。你长得还算说得过去,不过男人长得好看没用,有钱有权才行。最好尽快滚出坝县,否则的话……”
她眼睛一瞥,才看到倒在地上的人。也许是贾合用力过大,被踹的人趴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胖脸女人一见,顿时惊叫起来:“谁下的毒手?谁敢打刘河?谁不要命了敢打县长的儿子?”
又回头一看一脸惊讶的杨贝,她突然大叫一声:“贝贝,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扶刘河起来?有人打你男朋友,你不帮忙替他打回去,总得知道到外面叫人来帮忙不是?快去叫人。”
她将刘河从地上扶起来,双手叉腰又来到夏想面前,一脸神气地说道:“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告诉你臭小子,他是刘县长的儿子,我是文化局的局长,今天的事情别想有完,你等着,一会儿就会来人收拾你……”
每个人都有底线
刘河站起来,一只手扶着腰,脸色阴沉,眼神不善地盯着夏想:“夏想,你和我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没想到……没想到杨贝以前的男朋友竟然是你……这么说来,你和我之间是永远没有可能成为好朋友了?”
杨贝看看她妈妈,又看看夏想,突然眼泪涌了出来:“夏想,你这又是何必呢?何必非要来坝县找我?”
夏想心潮翻滚,强压下冲动的心思,理也没理刘河,说道:“你错了,杨贝,我来坝县不是专门找你的,我是来工作的。”
“工作?真是笑话,在燕市混不下去了,居然会跑到坝县来工作。坝县虽然穷,也不缺你这样没用的人来工作。你说说你在哪个局上班,我找你们局长去,让他开除你。”杨贝母亲气势汹汹地说道。
“伯母,您刚才好像说您是文化局的局长,应该管不到别的局吧?”夏想突然一脸微笑,彬彬有礼地问道。
杨贝的母亲先是一愣,随即又道:“我是管不着,可是刘河的爸爸管得着,他爸爸是县长。”
“好像是副县长吧?我听说县长姓石,不姓刘。”夏想看了刘河一眼,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脸上还有恨恨的神色,心中知道和他之间已经是水火不相容了。更何况,他居然会是杨贝的男朋友,让他心中说不出来是悲凉还是厌恶。他又看了杨贝一眼,见她双眼含泪,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楚楚可怜,心中想起以前对她的柔情,以及她对他的温存。现在心中却始终提不起丝毫心疼和怜悯,只留下冷漠和漠视。
“副县长怎么了?副县长照样可以让县长也让着三分,还有县委书记也不敢拿刘县长怎么样!你是外地人,怎么知道坝县真正的当家人是谁?告诉你,是刘县长,刘县长在坝县才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今天我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了,看来,我这个县委书记只是徒有虚名了。”李丁山从屋里出来,一脸不快,意味深长地看着刘河说道。
刘河今天从县城接上杨贝和她的母亲牛红妹,来贾寨村办点事情,随便带她们来尝尝鲜,吃吃乡下的炖锅菜。他直接将车停在了饭店门口,也就没有看到李丁山他们停在远处路边的车。刘河知道村中谁家藏着山鸡和野兔,谁家有上好的口蘑和蕨菜,就让杨贝和朱红妹先到饭店等他,他去农户家打个秋风。
自从上次他出面邀请夏想吃饭未果之后,他也心中颇不以为然,丝毫没有把夏想放在眼里,就连李丁山也不被他当成威胁。刘世轩虽然叮嘱他,最近行事要小心一些,多少要给李丁山一些面子,毕竟表面上他是县委书记,是名正言顺的一把手。但非常熟悉爸爸口气的刘河怎么会听不出来刘世轩语气中的轻视,也是,接连两三任县委书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刘世轩一直稳坐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不动。没升到县长是因为他是本地人,原则上不能担任当地的党政一把手,但副县长的位子丝毫不影响他作为坝县本地派领军人物,一直屹立不倒的事实。
他是副县长不假,但不管是县委还是县政府,都有听从他的人,更不用提这么多年来安插到各级乡镇以及县局的人,他们也都陆续当上了副手和一把手。可以说,整个坝县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别说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就是市委书记亲自下来,也不可能立即改变坝县的现状。就算将他免职,他相信自己多年来精心培育的手下在关键时刻,肯定会和他站在一起。如此庞大的一股力量,不需要摆到明面上来震慑李丁山,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让他感受一下不大不小的阻力,就会让他知难而退。
坝县是他刘世轩的坝县,别人来了只要不危及他的利益,大家就相安无事,想待上几年然后升官走的,他可以表面上配合一下。想要做出一点政绩工程的,只要对他有利,他也可以帮上一帮。但他的底线是,不可触及他的核心——刘河。
刘世轩只有刘河一个儿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刘河,曾经有一个到外县去当县长的机会他都没有动心。就是因为他已经不想再在仕途上有所发展,只想趁他在位的时候,为刘河铺好路,让他赚够钱。刘世轩很清楚坝县的优势,穷是穷,但也有宝藏,口蘑和蕨菜就可以卖大钱。不过他也知道现在只是打一个时间差,利用信息的不对称性赚钱,所以他不让刘河一次挖太大量,容易引起猜疑,每周一次,每次只要一百斤,细水长流。在他看来,只要他在位一天,就可以保证刘河的无本生意继续一天。
除了无本经营口蘑和蕨菜之外,刘河还在县城开着饭店和歌厅,几年来,赚的钱少说也有上百万。刘世轩打算等他退休之后,全家就搬到章程市享福,反正赚的钱也足够花了,再做一些正当生意,安度晚年。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刘河毕竟年轻,哪里耐得住眼睁睁看着扔着遍地的钱不捡?他背着刘世轩每次都要让人挖到两三百斤才罢休,又没有听刘世轩的劝告。不但一分钱不给村民,连烟也懒得分上一分,他觉得这些村民都没有脑子,只要一听是县长让他们挖口蘑和蕨菜,肯定没命地卖力,只要他许上几句空口承诺就可以了。
人天生就会追求利益,不管是高高在上的权贵,还是在刘河眼中没有脑子的村民,只不过追求的手段和过程不一样而已,刘河不知不觉中已经给自己埋下了隐患。
“李书记……”当着未来丈母娘和女朋友的面,刘河本来想显得硬气一点,但县委书记四个字好像有魔力一样,自然而然就带着压迫人的威严。他再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自己有个一手遮天的爸爸,毕竟坝县名义上的一把手是李丁山。如果真要常务副县长和县委书记狭路相逢,就算他再根深蒂固,县委书记的权威发作起来,也足够让他举步维艰,从里到外难受。所以刘河还是谨记刘世轩的再三叮嘱,在双方露出底牌之前,必须对李丁山恭恭敬敬。
“您怎么在这里?幸会,幸会。”
李丁山护短,夏想又是他最器重的人,见夏想坐在地上,心中的火就再也压制不住了:“幸会?幸会就是你动手打我秘书的借口?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二次对夏想动手了。刘河,你是不是真觉得我这个县委书记好说话,不记仇?”
冲突和隐患
李丁山是没有从基层干起的从政经历,但他也是从小记者到国家级报社的中层干部,接触的人形形色色,比起刘河乃至刘世轩都强了太多。下至村民,上至省委书记,甚至国家领导人,他都打过交道,心软也只是对他熟悉的人宽容,手腕不够硬也是没有触及他的底线。现在见夏想受屈,他的威势就不可遏制地发作出来了。
牛红妹还没有弄清眼前的形势,在她看来,只要跟紧了刘家这棵参天大树,在坝县的地面上,谁也动不了她一根毫毛。她听到刘河叫李丁山为李书记,以为是哪个乡的党委书记,又见李丁山盛气凌人,就无比气势地指着李丁山说道:“你是哪个乡的书记,怎么和刘河说话呢?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知不知道我是谁?”
杨贝实在不愿意看到她母亲气盛的样子,但她又非常惧怕母亲,不敢多说,只好轻轻拉了拉牛红妹的衣袖:“妈,别闹了,多丢人……”
“丢人?你还知道丢人?人家都追到坝县了,你不是说和他断了来往了吗,怎么他还能找到你?”牛红妹得理不饶人,冲着杨贝又是一顿咆哮。
“够了!”李丁山非常厌恶地挥了挥手,问牛红妹:“你是文化局的局长?”
“没错,我就是……他是刘县长的儿子,你惹得起吗?”牛红妹想以居高临下的口气和李丁山说话,却发现她比李丁山矮了太多,而且自始至终被他不怒自威的气势压着,心里就十分不快。
“伯母,别说了!”刘河唯恐牛红妹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他也不敢当面和李丁山闹得太僵,急忙出来打圆场,“李书记,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牛红妹,文化局的副局长。牛局长,这位是县委的李书记。”
刘河以官职相称,让牛红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听到最后说是县委的李书记,她再没脑子也明白县委只能有一位李书记,也就是说眼前的人是堂堂的县委书记,可不是什么乡党委书记。当面冲撞了县委书记,牛红妹一瞬间脑子有点迟钝,随后又快速运转起来,刚才他说夏想是他的秘书,这么说,夏想当上了县委书记的秘书,成为县委书记的跟前红人?
牛红妹表情僵了一僵,转眼又鲜活起来,堆起了满脸笑容:“李书记,原来您就是新上任的李书记。您说这事闹得,我真是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她背后有刘世轩的支持是不假,但人在官场谁不知道书记的重要性,人事大权在握,真要想摘了她文化局副局长的官帽,刘世轩想拦也拦不住。
李丁山没理牛红妹,扔下一句:“文化局的干部不是都挺有文化的吗?”就来到夏想身边,伸手去扶夏想,“要不要紧,小夏?你放心,上次我说过,来日方长,今天我还是这句话。”
县委书记亲自去扶一个秘书?任谁都能看出来夏想在李丁山心目中的地位,刘河知道一点内情,还没有多大惊讶,牛红妹却张大了嘴巴,脸涨得通红,好像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噎着了一样,喉咙中发出呼呼的声音,说不出来一句话。也不知道是因为李丁山的讽刺,还是因为夏想能够劳县委书记大驾亲自伸手相扶而震惊。
刘河再次听到李丁山强烈的暗示和不满,心中不以为然地想:你李丁山就是天,就是龙,来到坝县这一亩三分地,也翻不了天也伸不开腿,只能憋屈地老实待着,否则到时收不了场,别说想捞上政绩走人,能不能干满一届还要两说。
牛红妹知道她说错了话,给新任县委书记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心中急得上火,又见刘河在一旁虽然表面上恭敬,不过眼神飘来飘去,显然是在和李丁山置气。她知道刘河可以仗着刘世轩不把县委书记放在眼里,但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文化局副局长,很容易就被当成棋子给牺牲掉,眼见刘河不出面替她说句好话,又想起刚才对夏想嚣张的态度,她心里更是如同被一只猫抓来抓去,难受得要死。
夏想是李书记的秘书,看样子李书记对他又无比器重,要是他时不时在李书记旁边说她的坏话,别说想提正,干得长不长还得两说。县委书记是动不了常务副县长,要想动她一个副科级干部,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
当着刘河的面,她抹不下面子去求夏想,急忙转身对杨贝说道:“贝贝,夏想是你同学,同学来了怎么不招呼一声?大老远来到坝县,怎么着也是客人,有时间请夏想到家中坐坐,认认门……”
“伯母,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再重新撮合他们?见过势利的人,没见过你这样翻脸就不认人的。”刘河态度傲慢地看了牛红妹一眼,又冲杨贝说道,“贝贝,跟我走。”
乡村饭店就是一间简陋的平房,房前的院子也不大,有几棵高大的杨树枝繁叶茂,风一吹树叶哗哗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地上,到处是斑驳的影子。
夏想站在李丁山和贾合中间,目光淡淡而清澈地看着杨贝,看着那个他昔日深爱的女子。她踌躇不前,犹豫不决地看看刘河,又看看牛红妹,唯独没有看他一眼,他的心渐渐沉到了谷底。
杨贝真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子,如果有其他的原因导致她毅然分手,夏想不会怪她,也不会埋怨她,或许还会彻底原谅她,同时也会解开心结。但如果是因为她贪恋刘河的权势,他也不会怪罪她,每个人都有自己追求幸福的方式,只不过他会将她从心底完全抹去。
贾合见夏想不动声色,以为他怕了刘河,向前一步,大声说道:“不许走,把事情说清楚,别想不明不白地随便打人。”
刘河冷冷一笑,冲外面喊了一声:“都进来一下,给贾大哥瞧瞧阵势。”话刚说完,从外面进来四个壮汉,个个身强体壮,依次站在刘河身后。
李丁山终于再难保持儒雅风度,气得脸色阴沉如水:“刘河,你还想对我们动粗?我告诉你,只要你敢动我们一下,后果非常严重。”
夏想见此情形,向前一步,和贾合一左一右将李丁山挡在身后,刘河真敢不顾一切对县委书记动粗,除非他得了失心疯或者不想活了。
牛红妹吓得脸色惨白,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刘河和县委书记摆开要大打出手的场面,他是不是疯了?真要是打了县委书记,坝县非得来一场地震不可。不但刘世轩会受到牵连,公安局长直接就会被就地免职,还有她这个小小的文化局副局长,肯定会被殃及池鱼。
杨贝紧咬嘴唇,双眼含泪,眼见就要哭出声来,却还是不说出夏想想听的话。
闹剧之外的收获
刘河直直地盯了杨贝片刻,又用冒火的目光看了夏想几眼,突然一挥手冲身后的人说道:“李书记在这里,你们几个还傻愣着干什么,赶快表示一下。”
身后四人一起弯腰,齐声喝道:“李书记好!”
夏想差点忍不住大笑,刘河学什么不好,非要学黑社会。他心中仅有的一点担心也全部消失了,冲刘河挥挥手说道:“刘河,戏也演足了,面子也有了,你可以离开了……”又看了杨贝一眼,“把无关的人都带走,别妨碍我们吃饭的心情。”
杨贝见夏想突然换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本来迟疑的脚步更加踌躇不前,她看看刘河,又看看夏想,眼中的泪水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夏想,对不起……”
“你能过得幸福,对得起自己就可以了。我们没有相遇之前是陌生人,结束之后,也就重新再做回陌生人吧!今天的相遇是个误会,既然是误会,现在说清楚了,一切就这么过去最好了……”杨贝迟迟一句解释也没有,她有这样一个势利的母亲,又找了刘河这样一个男朋友,夏想突然之间意兴阑珊,连指责她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不管错在不在于她,她现在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他再抓住过去不放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放手。
阳光斑驳地洒在夏想的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落寞而决绝,还有一股淡淡的萧索……
刘河、牛红妹和杨贝走了许久,李丁山还是脸色不善,背着手在院中转来转去。贾合最没有心思,不一会儿就追问夏想有关杨贝的事情。夏想不肯告诉他,他就死缠着不放。
又等了一会儿,见李丁山慢慢平息了怒气,夏想才凑过来,嘿嘿一笑说道:“李书记,我们才来坝县几天,人家可是待了好多年了。再说,刚才人家不是叫了几个人一起向我们问好了吗?”
李丁山忍俊不禁,笑骂:“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跟我遮遮掩掩的,我以前是记者,一直搞文字工作,还不知道你想劝我不急着和他们对抗。有什么话你就明说,真不明白你怎么回事,坝县还藏着一个女朋友,也不早说。现在还被刘河抢走了,真够窝囊的。”
夏想没心没肺地摇头叹息:“天要下雨,女朋友要跑,谁管得了。这世界上有些事情可以经过努力就能做到,有些事情再费心也没有办法,比如女人心。我和她大学同学四年,谈了两年恋爱,毕业后半年就分手了,现在她跟了县长公子,等于攀了高枝,得了幸福,我总不能死缠烂打,非要人家跟我这个穷小子过穷日子不是?”
虽话这么说,但夏想心中还是隐隐作痛,自始至终,杨贝没有要向他解释的意思。难道以前她信誓旦旦的甜言蜜语都是骗人的谎言不成?以前总见男人负心,其实女人绝情时不比男人差上多少。
李丁山看出了夏想有点失落,知道年轻人对待感情的事情,一时想不开也可以理解,就开玩笑地说道:“别想了,事情都过去了。听我说小夏,燕市我认识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有不少是有女儿的,和你年纪差不多的也有一些,到时看哪个合适,给你介绍一个,不比坝县的这个强?移情别恋的女人不要也罢,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说话间,黄海总算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原来他弄了满满一袋子口蘑和蕨菜,人累得脸色惨白,差点虚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别嫌少,实在挖不动了,累死我了……能值十块了吧?”
夏想说不出话来,不知是该感慨他的纯朴和认真,还是该心酸他为了十元钱的卖力付出。他急忙一把接过麻袋,沉甸甸的足有百十斤,差点没有接稳,多亏贾合在旁边帮了一下手才拿住。夏想拍拍黄海的肩膀,从身上翻出二十元塞到他的手中:“谢谢你,老兄,辛苦了。”
黄海捧着钱,一时间没明白怎么回事,连喘了几口粗气才醒过悟来,急忙脸红脖子粗地要把钱还给夏想:“说好了十块就十块,又给二十块算个什么事?我挖得少,不够三十块钱的,这不行,太多了。”也不清楚黄海是按什么算的账,难道说在他眼中一麻袋口蘑和蕨菜就值十块钱?
夏想也没跟他客气,使劲一拍他的手:“给你就拿上,以后我还找你干活,这下行了吧?我说黄海,村民都不知道刘河让他们挖口蘑和蕨菜做什么用吗?”
“知道,多少知道一点,卖钱呗!”黄海收了钱,对夏想客气得不得了,差不多点头哈腰地回答,笑得满脸开花。
“那你们就免费替他出工出力?”
“也不完全是,刘河也给点钱,不过让村干部分了,到不了我们手中。还有只要出力挖了野菜的人家,收提留税的时候,村里都减免一部分,也算是给了点补偿。咋说呢,大家都知道人家拿去卖钱,不过咱们没这个本事,也不知道卖到哪里去。所以就这一身力气,闲着也是闲着……”也许是那二十元钱起的作用,黄海的话特别多,让一旁听着的李丁山对刘世轩父子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夏想倒不是不想多给黄海一点钱,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所谓救急不救穷。要想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贫穷,需要做的事情很多,而不是靠施舍。施舍带来的后果只能让他们产生懒惰的想法,不费力气得到的金钱可以让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转眼变成狡黠、贪婪的小人。
其实如果真要完善好激励制度,制定一个人人遵守的规则,将农民的热情激发出来,还是可以迸发出极大的生产力。夏想心中的想法渐渐成型,回去的路上,李丁山见夏想一脸深思的样子,忍不住问他:“小夏,又有什么点子藏着不说,是不是在打口蘑和蕨菜的主意?”
就是要浑水摸鱼
夏想忽然之间想明白了,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只是旧情,只是昔日杨贝对他的好。正是因为一直念着她的好、念着她的温存,却忽略了太多东西。比如说杨贝的忘情或许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她疲惫了,她回到坝县温暖的家中,不想再和他到燕市受奔波流浪之苦,她向往安逸的生活,追求一种触手可及的幸福,而不是他空空的许诺。
选择在燕市受苦受累和她爱的人在一起,还是选择在坝县不受风吹日晒之苦,和爱她的人在一起?杨贝最后选择的是后者……
李丁山冷不防一问,打断了夏想的思绪,他笑一笑,还是没有把心中的计划全部说出来。倒也不是要故意瞒着李丁山,而是在事情没有把握时不想透露过多的信息,以免让他分心。夏想说道:“李书记,我只是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离实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等基本上有了眉目,我再给您汇报也不迟。现在坝县的情况很复杂,李书记就不必为这些小事分心了,小事还是交给我来办为好。”
李丁山呵呵一笑:“也好,眼下坝县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处处都是暗流,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就会全面暴发出来。我们还是有点势单力薄,我决定了,小夏,尽快把你提到副科级,不过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
夏想点点头,他是县委书记的秘书不假,但一没级别二没实权,行事多有不便。刚来坝县不久就提副科,虽然有点操之过急,不过要是运作得当,也能让人挑不出过错。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准备配合李丁山以提他副科为契机,好好搅动一下坝县的政局。
平静的时候,泥沙都沉在水底让人分辨不清。一旦将水搅浑,虽然泥沙俱下让人更加难辨好坏,不过也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浑水摸鱼。
李丁山倒没有忘记再给高海打电话,快到县城的时候,一收到信号,他就和高海通上了电话。不过没说几句,高海似乎很忙,只说让夏想一有机会回燕市,就立即前去找他。
“对了李书记,刘河的事情我们采用迂回之计,用钝刀子割肉的方法对付他。发展草原旅游度假村,需要您拿到常委会上讨论,看看各人的反应情况再说。至于那个文化局的副局长,就先不用理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犯不着为她打乱我们的计划。”夏想想到杨贝哀怨的眼神,虽然他无比厌恶牛红妹的势利和不可一世的态度,但也不忍心看到因为牛红妹丢掉官帽而让杨贝伤心。他一向埋怨李丁山心软,没想到事到临头,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有犹豫的一面。
夏想不是血气方刚的愣头青小伙子,虽然有和杨贝以前的感情因素在内,但绝对不会影响到他的判断。对于刘河本来就是要重点打击的对象,因为杨贝的出现,也许会让他更多了一些心狠手辣的意味。
同时夏想也想让牛红妹成天提心吊胆,时时刻刻担心会被免职,惶恐不可终日。对于有些人来讲,一棍子打死虽然痛快,但绝对没有让她天天患得患失,时刻生活在恐慌之中更加让人感到解气。
李丁山笑笑没有说话,他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但也不是对于敢于挑战他权威的人没有一点想法。牛红妹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副局长,之所以气势逼人到处嚣张,就是因为她自认有刘世轩这样一个大靠山?刘世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刘世轩的表现虽然倨傲了一点,但大体还说得过去,守规矩,不随便说话,总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
刘世轩不好对付,李丁山心思翻转,将几个常委的态度在脑中过了一遍,又联想到张淑英大闹接风宴的事情,心中隐隐觉得抓住了点什么,却又不得要领。
既然高海没有点明城中村的改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估计也不是很严重的问题。下午李丁山联系他在京城的关系,开始查证三山度假村的事情,他就躲在外面给冯旭光打了一个电话。
冯旭光的兴致很高,对夏想给他打来电话显得非常兴奋,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他的超市现状,已经提前装修完毕,工作人员已经全部就位,正在培训,超市的招商工作也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不少知名厂家主动加盟,远远超过预期。
夏想可以理解冯旭光的喜悦,作为燕市第一家超大型超市,既是机遇又是挑战,成功的话,就会抢占先机。失败的话,就会一败涂地。幸运的是,冯旭光的眼光还算不错,走出了非常坚实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消息让夏想大吃一惊的同时,不免又欣喜若狂。
出于保护肖佳的目的,夏想将肖佳介绍给了冯旭光认识,并委托他保护肖佳不受人欺负。冯旭光问也没问他和肖佳的关系,就一口答应下来。夏想没想到的是,肖佳经他介绍认识冯旭光之后,她对冯旭光的超市非常感兴趣,有意做一些厂家的代理商,居中协调商品进入超市的中间环节。有些厂家因为种种原因无法直接和超市的管理层接触,又或者他们在燕省本来就有代理商,不好再出面直接和超市协商,而代理商又因为各自利益诉求的不同,会拒绝和超市合作。肖佳就钻了中间的空子,居中协商,竟然成了总代理下面的一级代理,直接供货给佳家超市,从中赚取差价。
冯旭光对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乐见其成。他的超市足够大,虽然招商很成功,但作为超市,商品越全才越有规模越有影响,所以对肖佳的经商才能和敏锐的眼光也是赞不绝口。更让他对肖佳高看一眼的是,肖佳还指出了他超市的不足之处,就是蔬菜区过小,水果区的位置也不好。
肖佳的看法是,以后超市发展起来,不少老人和家庭主妇都愿意来超市买菜买水果,顺便再买些其他东西。因为就算超市的蔬菜和水果不比外面便宜,但许多人都相信超市的公平秤称得准,比外面的小摊上分量足,如此一来也很划算。当然,其中还有一个习惯的问题,来超市都是图方便、图便宜、图省事,既然是采购,东西越多越好,或许许多人会因为买菜而来超市,结果看到别的东西心动了,就顺手多花了钱。
冯旭光听了肖佳的分析,顿时大为惊讶。仔细一想,更加佩服肖佳,当时就想留她当超市的副总,却被肖佳委婉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