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蓝秋处理完张芬芳的上访后,她本人也对张芬芳的遭遇产生了深深的同情。她不知道自己这种感性对今后的工作是否有影响,尤其是对待上访人员,她觉得自己硬不起来,主要是心肠太软,容易对别人的遭遇产生同情,可是转念一想,如果没有同情心,硬起心肠做信访工作,也不一定是好事。像以往栾主任和段晓妮一样态度生硬,不仅对解决问题没好处,而且对教育行政机关的形象也会产生不利的影响。与其生冷硬,不如与人为善,让上访人满意。
就在蓝秋又陷入日常的忙碌中之时,全国的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从中央到地方都成立了610办公室。区委也成立了这样的部门,但是,谁也说不清楚,这个部门到底能成立多久?编制都怎么确定?
刚刚成立的区610办公室,需要选拔一些能力比较强、文笔好的基层工作人员来这里工作,而在全区除了公检法部门外,就是教育部门了。按照名额分配,从教育局借调两个人。
段晓妮已经是办公室的主任了,不可能再去借调,蓝秋本身就是借调人员,而且段晓妮听说,610办公室的工作任务很重,那里的工作人员很辛苦,她就产生了推荐蓝秋的想法。当段大军问段晓妮:“我们局借谁去合适?”
段晓妮不假思索地回答:“借蓝秋最合适了。”
“那稿子谁写?”段大军问。
“最近没什么大型会议,稿子需要量小,等需要的时候,我再找个借口把她弄回来。”
“你可安排好了,别耽误我们自家的事儿。”段大军嘱咐。
“哥,你就放心吧!有我在,没有耽误事儿的一说。”段晓妮保证道。
“就你心眼多,我就知道,你还在折腾蓝秋呢!”段大军有些不忍心地说。
“怎么是折腾呢!我这是锻炼她呢!”段晓妮有些得理不饶人地说。
“好,好,好,我不管了,你看着办吧!”段大军知道这个堂妹胡搅蛮缠的个性,找个借口,走了。
蓝秋去610报到的那天,一进区委大楼,就看见了汪勤。
汪勤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报到的。”蓝秋答。
“你来报到?难道你到了610办公室?”汪勤恍然大悟地问。
“是啊,就是去那里。”蓝秋答。
“那里的工作挺辛苦的,你可要坚持住。”汪勤嘱咐。
“能有多艰苦?能描述下吗?”蓝秋不解地问。
“有你想象不到的难处,也可能不及时吃饭,每天生活在紧张中,我担心你会吃不了那个苦。”汪勤因为跟蓝秋是同学,觉得很亲近,此时想提醒蓝秋。
“没事,我不怕。干工作没有累死人的。”蓝秋以愉快的口气表白道。
“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说了你也不明白。有了难处就来找我。”汪勤见蓝秋不开窍,只好这样说。
目送着汪勤上了楼,蓝秋若有所思地朝610办公室走,脑子里有点乱。但此时蓝秋比谁都明白,汪勤是以同学的角度跟她说这番话的,如果站在区委副书记的立场上,对下属的下属汪勤绝不会这样说,鼓劲还来不及,怎么会打消她的积极性呢!
610办公室归政法委直管,蓝秋进办公室的时候,内勤小卢通知她,政法委书记给他们借调人员开会。蓝秋走进小会议室,看到了同时借调来的五个人,除了她之外,其余都是男同志。坐在椭圆形会议桌中间的一位戴眼镜的男同志就是政法委书记路涵,以前开会的时候,蓝秋看见过他,那时他坐在主席台上,文质彬彬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政法委书记,倒像个大学教授,这是路涵最初给蓝秋留下的印象。
“你叫蓝秋?”路涵问。
“是的。”蓝秋答。
“到前边坐。”路涵对着要坐在侧面的蓝秋说。
蓝秋看看左右都有人,只有路涵对面的椅子空着,只好坐在了路涵的对面。
“我们开会吧!”路涵说。
路涵首先讲了610办公室的机构设置,又分别介绍了正式人员和借调人员,在明确工作性质和任务后,路涵说:“对于借调的同志,一定要安心工作,政法委会跟区里打报告,根据大家的工作情况还有工作的特殊性,找机会给你们调进来。”
其他人怎么想,蓝秋没思考过,她最关心的就是自己是否能够调进来,那样,就可以解决编制问题。哪怕参加一轮考试,她也认了。
虽然汪勤曾经事先跟她说过这里工作的艰苦,蓝秋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仍然出乎蓝秋的预料,这里的工作强度和难度比想象的要复杂很多。蓝秋以前一直跟写稿子较劲,现在,除了及时写出稿子外,还要做大量的具体工作,而且这些工作做起来确实有难度,蓝秋总是想,如果一个人想做成一件事是有难度的,但是,毕竟通过各种方法能够做好;而要想转变一个人,却比做好一件事还要难。
蓝秋负责帮教的一个女人,曾经是某单位的干部,原来有一个幸福的家,可是却误入歧途。为了能让她转变,她的丈夫放弃了跟她离婚的想法。可是,她却不领情,甚至跟丈夫叫板:“离婚有什么了不起?离了你我还不能活了吗?”
丈夫被气得直发昏,威胁她说:“如果你再不回头,我就跳楼自杀。”
“愿意跳楼你就跳,我坚持到底!”丈夫的这一招对她来说根本不起作用。
面对这样一个人,蓝秋颇费脑筋,她想了很多办法。
给她讲道理,她不听;帮她做家务,她不领情;找她父母来劝她,她很不耐烦地撵走了父母。直到她突然得病,病倒在**。蓝秋和他的丈夫轮番照顾她,她看着忙碌的蓝秋,还是板起面孔,不给蓝秋好脸色。
一天晚上,她的丈夫单位有事,蓝秋替他在医院照顾她,工作了一天的蓝秋坐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睡着了,夜里很凉,蓝秋打了喷嚏,醒来,发现她正看着自己。
“我把你弄醒了吧?不好意思。”蓝秋说。
“都是我不好。”蓝秋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泪花。
她出院后不久,身体复原,她的内心也经受了一场洗礼,跟过去彻底告别。
蓝秋的工作得到了路涵书记的肯定,他找蓝秋谈话:“最近要给借调人员办手续,你愿意到这里工作吗?”
“我愿意来,可我现在是事业编制,不知道是否能解决?”蓝秋有些忧虑地说。
“这个确实是个问题,我要跟区里探讨下。”路涵说。
蓝秋等了几天,没有消息。在走廊里,看见了几次路涵,路涵没主动提,蓝秋也不好问。自己的编制问题确实是个难题,也许,这一次还是没希望。如果找汪勤问一下呢?蓝秋几次走到汪勤办公室的门口,都没进去。汪勤虽然是区委副书记,但是不分管政法口,跟路涵才刚刚认识,直接问也不好,还是先等等再说。
就在蓝秋焦急地等待消息的时候,段大军给路涵打了电话。“路书记,蓝秋在你那里工作怎么样?”段大军问。
“很能干啊,这个女同志可不简单。”路涵由衷地说。
“可惜啊,我们局里事情太多,我这里也缺人手呢!”段大军说出了自己的难处。
“唉,我说老段,人不是借给我们了吗?怎么还带往回要的?”路涵对能干的蓝秋有些不舍。
“借给你们是支持你们,但是,我们也不能耽误局里的事啊!你是知道的,蓝秋可是我们局的大笔杆子,离了她,还真不行。这一段,我是深有体会啊!”段大军说。
“我还在想办法将她调进来呢!”路涵直接说。
“调什么啊,要是能调我早就给她调进来了。事业编转公务员现在可太难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我现在正缺人,也不想放她回去啊!”路涵认为蓝秋稳重,干工作不仅有方法,更可贵的是,蓝秋能吃苦。
“先让她回来吧,我再给你换个人去,你不知道,我们教育局机关的人,个顶个地都是硬手。”
“既然你需要蓝秋,我也不好再挽留,赶紧给我找个人来。”蓝秋是教育局的人,路涵也不好多说什么。
路涵让办公室通知蓝秋回教育局,蓝秋临走,来跟路涵告别。可路涵不在,办公室小卢告诉蓝秋,路涵书记去市里开会去了。
这次借调,突然被召回,蓝秋不用多想,就能猜出是段晓妮的主意。因为全党上下都在开展“三讲”教育回头看,需要写很多材料,蓝秋历来是主力队员,这样关键的时刻,段晓妮是不能写材料的,只有蓝秋回来,才能解决段晓妮眼前的难题。
蓝秋找段晓妮报到的时候,段晓妮对蓝秋说:“找你回来有重要任务,你看看这篇文章。”
蓝秋接过段晓妮递过来的报纸,是一张《中国教育报》,上面的文章是《中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进素质教育的决定》。
蓝秋扫了一眼题目后,说:“这是去年发表的文章。”
“说的就是去年的文章,现在,全国很多地方都申报素质教育实验区,我们也不能落后,局里班子研究过,要准备一些材料,争取申报成功。你准备下。”段晓妮说。
“我先写个方案吧,然后,领导再研究下。”蓝秋说。
“行,你看着准备吧!”段晓妮不知道具体怎么做,只能等蓝秋写出来再交给班子讨论。
“那我先回去了。”蓝秋说着,就要回自己的办公室。
段晓妮叫住了她,“我还没说完呢!”
“什么事儿?”蓝秋问。
“还有一件事,现在是‘三讲’教育回头看阶段,前一阶段的材料你不是都写过吗,这次,你还要接着写。”段晓妮布置着。
“从‘三讲’教育开始,我一直写稿子,当时说党办人少,忙不过来,可我们行政办人也不多,‘三讲’教育开展了三年,应该转变下了,回头看部分的资料应该让他们准备。”蓝秋说。
“你是想推诿工作吗?”段晓妮问。
“我不是推诿,各办有各办的工作职责,我是希望局里能够执行制度,各司其责。”蓝秋说。
“这个工作是我主动争取来的,党办那帮人能干好什么?你就好好写吧,写好了对你有好处。”
“我没想过这些,如果没人写,我就写,而且还要写好。如果有人做,而且比我做得更好,我还是做好我的本职工作。”
“你有什么本职工作,借来的,就是哪里需要就去哪里,这一点你都不懂,还在机关混什么呢?写吧,说不定写好了,书记会提拔你呢!”段晓妮说。
“段主任,你知道,我可不是混的。我也没想那么多。虽然工作任务重,但我会尽力。”蓝秋心里明白,有些工作并不是她的工作范围,但是,在局里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借调来的人员,即使也有岗位职责,但往往不会按照那个职责去做,随时要做好准备,哪里需要去哪里,哪里有工作,就到哪里去。
她还想跟段晓妮理论几句,但是今非昔比,段晓妮是她的领导。小时候,段晓妮就一直想超过蓝秋,但是事与愿违。而现在,段晓妮终于超过了蓝秋,她在心里上就有一种优势,更因为蓝秋至今还单身,而段晓妮已经有了儿子,段晓妮在蓝秋面前,更有一种优越感。
蓝秋太熟悉段晓妮了,她不会因为蓝秋与她是少小时的同学而关照蓝秋,甚至,每当在关键时刻都会给蓝秋以伤害。这样的伤害多了,蓝秋已经不以为然。她把蓝紫铭推荐给她的那本书读了一遍又一遍,从中找到了一些与自己所处环境的共同点,关于遇到阻碍时的应变技巧,蓝秋现在已经运用自如。每当受打击时,她都会尽量放松心态,不让坏情绪影响自己的心情。
蓝秋认真查找了2000年2月《人民日报》第1版发表的评论员文章——《认真“回头看”——五论把“三讲”教育继续引向深入》,受到了很大的启发。文章中指出:“集中教育是整个篇章的‘上篇’,集中教育结束后的深入整改是‘下篇’。衡量‘三讲’教育是否真正取得实效、不走过场,包括广大干部群众对‘三讲’教育的评价,主要看‘下篇’。如果集中教育搞得不错,而深入整改工作没有跟上,整个‘三讲’教育的成效就会大打折扣。”根据这些内容和要求,蓝秋联想起教育局的“三讲”工作,应该说,还不算过关。走形式、走过场的时候多,如果剖析领导班子存在的问题,让教育局领导班子在“三讲”督导组面前顺利过关,让蓝秋绞尽脑汁。
蓝秋读着评论员文章,结合自己单位的情况,确实如评论员文章谈到的那样:“......少数单位存在松劲情绪,觉得‘三讲’大功告成,深入整改只是收尾工作,可以慢慢来;有的潦草应付,或只是做表面文章,将整改方案束之高阁,使整改工作流于形式;有的有厌倦情绪,对整改工作抓得不紧,收效不明显。”这篇评论员文章就像了解这里的情况一样,整改方案蓝秋写完,就发给了各位局长,需要记笔记的都互相借来抄,应付检查,开会一言不发,烟雾缭绕;下班打麻将,段大军带头,这些跟“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的原则相差太远,现在写材料,让蓝秋确实无从下手。
可写材料是自己的工作,还是找问题吧!也许,问题找得越多,剖析得越深刻,才越好过关。
市里“三讲”督导组终于来了,局长兼局党委书记段大军按照蓝秋写的材料,深刻地进行了党性党风方面的剖析,他说:“开展‘三讲’教育以来,教育局领导班子广泛听取了群众的意见,对照中央17号文件精神,认真剖析,深刻认识到我们存在以下几方面的问题:“一是思想解放,观念更新不够;二是把握大局,科学决策,抓住机遇,创造性地开展工作力度不够;三是在贯彻民主集中制方面面存在着差距;四是党的建设和干部队伍建设上仍然存在着薄弱环节;五是思想作风不过硬,廉洁奉公方面有差距。”在逐层进行具体讲解之后,段大军特别指出了存在问题的危害和原因,指出了今后的整改方向和措施。
还是在这次会议上,段大军就班子成员听取群众意见进行了动员。要求班子成员要在学习运用邓小平理论方面、理想信念和政治坚定性方面、贯彻执行民主集中制方面、作风建设等方面查找自己的差距,尤其要查找是否自觉地坚持群众路线,正确行使权力,保证清正廉洁,密切同人民群众的关系,以及是否存在官僚主义,以权谋私、损公肥私等问题。
蓝秋和局机关全体干部坐在台下听着段大军的讲话,督导组的成员们也在听着段大军的讲话,段大军稍有些肥胖的身躯稳稳地坐在台上,讲得情绪激昂;听众们在台下屏住呼吸,听得群情激奋。督导组对教育局的活动及形式非常满意,讲话中不乏赞扬,教育局的“三讲”活动在历经三年之后,“回头看”阶段,继续赢得了广泛赞誉。
从台上下来的段大军,少有这样地高兴,主动跟蓝秋打招呼:“蓝秋,你好好干。”
蓝秋笑笑。什么也没说。到教育局来了几年,蓝秋对转公务员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一些新面孔。局机关人员的流动性很大,每当学期末调整干部的时候,就会有一批熟悉的人从机关到学校,同时,还会有一批陌生的面孔来到局机关。蓝秋还记得栾主任回家前曾经对她说:“蓝秋,你别跟人家去学校的那些人比,他们来局里是来锻炼的,回去就提拔;你来局里跟人家不一样,你是干活的。”
虽然蓝秋从骨子里就想留在机关,当个名正言顺的公务员,可是,命运让自己成为借调人员,她并不怨任何人,只是有时候,看到那些来“锻炼”的人走马灯似地来来走走,让她产生了两种思想意识:一种是疑问,另一种是担忧。蓝秋的疑问就是来的这些人,到了局里真能得到锻炼吗?有些人原本在学校是中层干部,做些实际工作。到了教育局以后,随着手中权力范围的扩大,学会了打官腔,学会了替人办事吃、拿、卡、要,当然,眼界开阔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这种作风带回到学校去,对教学会有帮助吗?对学校的发展会有帮助吗?蓝秋的担忧是来“锻炼”的人,一批一批地来,又一批一批地走,时间长的,五、六年,时间短的,三、两个月,这对教育行政机关来说,是有利还有弊?教育行政机关也是有业务要求的,如果借调人员刚刚熟悉业务就离开了这里,对后续的工作势必会造成影响。
蓝秋每当这样想着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忧国忧民,自己被借调到人大、借调到610的时候,虽然在局里和借调单位之间来回跑,不是也都挺过来了吗?由此看出,这个世界少了谁太阳都能照常升起和落下。
但是,蓝秋还是感谢“三讲”,如果不是三讲,蓝秋怕是一辈子都没机会听到段大军鼓励她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