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映照的雨幕里,我看见在小院的角落中蠕动的影子,赫然是几个赤着身躯的小孩儿。
雷光虽然掠过天空之后就消失了,但残余的光芒仿佛在院子角落中折射出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光。我只冲了几步,就戛然停在原处,因为我看见那点点若有若无的光芒,闪现出了延运神图。
破碎的延运神图,不知道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我的双眼被顺流而下的雨水所打湿,看到眼前的一切,思绪如同瞬间飞到了大河的河眼中。
这是陈家的一段秘辛,或者说是一个悲凉的故事,我爹为了让我气运过人,牺牲了上面八个哥哥的性命,以他们的气运凝聚延运神图,再转嫁给我。这是我爹的私心,他算尽了所有,却忘记了命数。
人的命数,有时候可能是不会更改的,生下来是什么命运,那么终生就是什么命运。爹煞费苦心,延运神图依然被大头佛给破坏了,从那之后,我几乎忘记了气运这回事。
然而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我的儿子刚刚出生的一刻,已经破碎的延运神图,还有我那八个夭折的哥哥,仿佛鬼使神差一般的,全都出现在小盘河村这个荒僻的小院里。
我惶恐失措,这个时候,我不仅仅是一个人,我身后还有虚弱的妻子,以及刚出世的孩子。
“陈九……”
破碎的延运神图在闪动的光芒里似真似幻,八团慢慢蠕动的身影,好像伴随着延运神图的光芒,越爬越快。我仿佛能听见耳边又响起了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叫声,这八个不甘的,充满怨念的孩子,厉若鬼魂。
“不要!”我抽身就想挡住它们,我看的很清楚,八团蠕动的身影,在积满雨水的地面上手脚并用的爬行,从院子的角落里爬出来的时候,它们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死灰的目光,似乎投到了我身后的小屋里。
我害怕了,害怕我的妻儿受到牵连。
“陈九……无上的气运,总不是你的……你的命数就是那样…….这些气运,你无福消受……”
我好像听到了八团身影发出的嘻哈声,咒骂声,还有呢喃声,这混杂的声音如同魔咒,让我的视线忽远忽近,完全沉溺在雨幕中。
唰……
骤然间,八团小小的身影拔脚奔跑起来,它们一字排开,鱼贯而行,从院子中唰的闪向我身后的小屋。
我被冰冷的雨淋着,但头上身上好似淌满了冷汗,不管面前是什么,我都不允许它靠近小屋,危及我的妻儿。
我站稳脚步,抬手就朝面前冲的最近的一团影子抓了过去,但雨幕中的影子,好像就是一片并不存在的幻景,我的手明明触碰到了对方,却一下子抓空了。
嗖……
我抓了个空,心中猛然大惊,眼睁睁看着这团影子从我的手中溜走,毫无阻滞的冲到了小屋的门边。影子在屋门前一晃,流光般的流入门缝,消失的干干净净。
唰……
我转身又想阻拦后面的影子,可是一团一团影子,皆都虚无飘渺,无论我再快,再用力,都无法抓住它们。影子飞快,转瞬间已经全部从我的眼皮子下头溜走,流入了小屋中。
“哑娘!稳婆!”
我大惊失色,立即带着雨水奔到了小屋门外,屋子里,孩子清脆有力的啼哭不曾中断,我用力拍打着屋门,发力过猛,屋门轰隆就被我撞开了。
小屋里灯火通明,我破门而入的时候,那八团光一般的影子,已经完全看不到了。稳婆刚刚把初生的孩子裹入襁褓,这是个男孩儿,在襁褓里都不安生,小腿乱蹬。
“小兄弟,瞧你急的,已经是当爹的人了,多个稳重劲儿总是好的。”稳婆满头满脸都是汗水,熬了整整一天,终于平平安安把孩子接生出来:“先将门关了,大人孩子都受不得风寒的。”
我呆住了,小小的屋子里,断然藏不住八团影子,可我怎么都感应不到它们的存在。稳婆的话提醒了我,我反手就带上房门,站在屋檐下沉思。
说实话,到了这一刻,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楚适才所见的,到底是真,亦或是幻。
我重新跳进雨中,朝着院子的角落走去,我想看看,那块破碎的延运神图,究竟还在不在。
院子角落中空空****,什么都没有,雨水冲刷着地面,泥浆翻滚,角落中的确没有延运神图。
轰……
就在我细细寻找着蛛丝马迹的时候,雨中的雷,愈发的密集了,一道电光接着一道电光,我只怕这雷会吓住芊芊和孩子,回头朝着小屋望去。
这一眼,我随即就看见上空密布的如同锅底一样的云层,在风起云涌般的滚动,云层如一片浩瀚的大海,此起彼伏。
云层压的很低,几乎就要碰到小屋的屋顶了,云伴着雨,雨夹着风,在云层压落的同时,一阵雨中的狂风呼啸而过,将密密的雨云吹开了一角。
唰……
云层中露出了一道漆黑的如同龙一般的影子,在这道影子露出的瞬间,我马上辨认出,这是当时怪人从石棺中翻出的那条漆黑的黑龙。
黑龙只是一具残躯,生命不存,但它也曾经凝聚九棺中的九龙,阻止天崩浩劫。八龙都隐匿于大河里,唯独这条黑龙的残躯,腾空飞入云里,踪迹全无。
直到此刻,它才重新现身。
云中的黑龙搅动风云,它一动不动的飘浮在云里,它分明就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死去了不知道多少年,但此时此刻,在这个风雨交加,婴儿初生的夜晚,盘旋在半空的黑龙好似转动着眼睛,默默注视着下方的小屋,小院,还有整个小盘河村。
我惊呆了,却没有乱动,这条黑龙绝非恶物,它出自石棺,是昔年圣王留下的镇河神物,可我打破脑袋也想不出,这条黑龙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小盘河。
“莫要吓到我的孩子,莫要吓到他……”我不敢大声说话,就站在雨里,抬头看着云中的黑龙,黑龙惊世骇俗,即便它没有恶意,但被寻常人看见,也会吓的魂不附体。
黑龙无声无息,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在云中默默的注视了片刻,一阵风又席卷而来,云层翻滚,遮挡住了黑龙的身躯。
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在雨里站了多久,几乎压落在屋顶的雨云,一点点的浮起,重新飘到了半空。风雨依然无休无止,暴雨伴着狂风,雨云被吹的翻来覆去,云层开开合合,隐伏在云里的黑龙,仿佛消失了。
我的惊魂未定,看看小屋,再看看半空,八团影子没有了,黑龙的残躯也没有了,狂暴的风雨仿佛也最终将要平息,风越来越小,雨越来越小,在快要拂晓之时,肆虐一夜的风雨,彻底中止。
天依旧黑漆漆的,小屋里的灯火跳跃着,本已经风平浪静了,但消失的雨云飘动之间,最后一道雷霆骤然爆响,雷似乎就在小屋的正上方劈落下来,咔嚓一声,雷光耀眼,雪亮的雷光落在屋顶,随之而来的,就是屋顶的砖瓦房梁破碎折断的声音。
轰隆……
乡下的民居没有那么结实,小屋被天雷劈了一下,屋顶顿时塌了一半儿,屋子里传出了一阵惊呼声,还有砖石脱落坠地的声音。我整个人都仿佛被狠狠的锤了一下,拔腿就朝屋里跑。
我一把推开屋门,屋顶的确塌了一半儿,房梁断了,和腰一般粗的房梁,斜斜的砸在床边,初生的孩子就在襁褓中,紧靠着**的芊芊,那截房梁,离包裹孩子的襁褓,只有不到半尺远。
屋子里的人全都吓坏了,怔怔的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只有刚初生的孩子,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的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他似乎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这根房梁只要偏差一丝,就会夺走他幼小的生命。
“皇天菩萨啊!玉皇大帝啊!”稳婆从来都没有在接生中遇到过这样危险的事,过了好半天才缓过这股劲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菩萨佛祖一通乱喊。
“小兄弟,你这个儿子……你这个儿子……”另一个稳婆胆子稍大些,哆哆嗦嗦的对我说道:“这娃娃福大命大,受老天庇佑,将来必定是个贵人,是个贵人……”
我走上前去,轻轻把孩子抱起来,和我所想的一模一样,这个孩子很健康,只不过芊芊纤瘦,孩子也不算胖。
我抱着他,就仿佛抱起了一轮初升的太阳,孩子在笑,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望着我,从他的眼睛里,我似乎看到了一丝花月容的影子,又看到了芊芊的影子。
“九哥……”床榻上的芊芊疲惫到了极点,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但她显得无比轻松:“我给你生了孩子……只是有件事……你得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