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沙沙声在黑暗里显得很刺耳,半空的光芒消失以后,四周黑漆漆的一片,都是老妈子丫头的惊叫声,这时候,尚汉再也站不住了,一个箭步就冲进屋子,害怕幼小的孩子会受到什么惊吓和意外。
我也随即跟了进去,我的判断无误,跨进门槛的时候,那阵沙沙声就更加清晰,而且可以感觉到的确是有东西从洞开的屋顶掉落进了屋子里。尚汉来不及体察这些,进屋之后就摸索着把襁褓里的孩子给抱了起来。
气氛无比的紧张,总是有一种让人不安的气息在周围飘动,女人胆子小,在黑咕隆咚的屋子里抱成一团。
“都不要慌!怕什么!只是一道雷而已!”尚汉抱着孩子,全力压低嗓门,对那些大呼小叫的丫头低喝道:“都闭嘴!不要吓住孩子!”
尚汉在尚府里有绝对的威严,他一发火,下头的人就都不敢出声了。经历了这么多,襁褓里的孩子还是一声不吭,尚汉一边抱着他,一边小声的抚慰。
唰……
好一阵子,那阵沙沙声才骤然停止,在沙沙声停顿的同时,天空中被厚厚的乌云所遮挡的星光月光一起露出,云开月现,清清的月光从破裂的屋顶直射下来。随着光亮,我一眼就看见屋顶破洞下方的地面,堆着一堆黑色的沙子。
“老爷……”一个躲在墙角的老妈子蹑手蹑脚的站起身,问道:“这屋子里,怎么就多了一堆煤?”
“不要乱说。”尚汉皱皱眉头,看看怀里的孩子,还是老样子,他把孩子交到一个丫头手里,又瞅了那堆黑色的沙子一眼,尽管他还不知道今天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大户人家最怕闲言碎语,家里有什么怪事要是传扬出去,会让尚汉觉得丢了面子,所以他勒令屋子里的人,什么都不许胡说:“去,叫人过来,把这堆东西弄出去,弄到府外找地方挖坑埋了。”
他们说话的间隙,我一眼就认出来,这些黑色的沙子,是被粉碎的天物的粉末。天物很坚硬,想要雕琢都已经非常非常困难,在古蜀国时代,还没有任何工具可以把天物碾压成沙子般的碎末。思来想去,我回想到,自己只在当初的封神台地下,看到过一层这样的黑色的“沙子”。
尚汉的话音一落,屋子里一个丫头就急匆匆的迈着碎步,想到外头找人帮忙。黑色的沙子堆了大半间屋子,腿脚都迈不开,当她绕过黑沙子的时候,那个几天已经不吃奶不出声的孩子,突然大哭起来。
小孩儿一边哭,一边使劲扭着头,望着那堆黑沙。他几天都没动静了,怎么逗都一声不响,这时候突然哭起来,让人不知所措。
娃子一哭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哭的让人心碎,尚汉又心疼了,但是不懂怎么招呼孩子,在旁边急的团团转。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孩子这么小,哭的这么大声,你们都是平时照看他的,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几个老妈子没有见识,孩子哭,尚汉叫,一起都懵了,唯唯诺诺的说不出话。
“老爷……”一个平时给小孩儿喂奶的奶妈怯生生的说:“听少爷这一通哭,怕是饿了,要吃奶……”
“那就快啊,还等什么!”尚汉心急如焚,一听小孩儿是饿了,大喜过望,眼睛直盯着奶妈:“给少爷喂奶啊!”
奶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站在原地不动,尚汉出了一脑袋汗,刚要催促,我就把他从屋子里拉了出来。冷风一吹,尚汉才回过神,冲着我尴尬一笑:“这个这个,心里一急,就唐突了……”
我们两个在外面等着,片刻后,有人出来跟尚汉说,少爷吃的很香,美美吃了一顿,现在正眯着眼睛想要睡觉。
“好,好!”尚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照顾好少爷,我不会叫你们白费心,每人到账房去支十两银子。”
丫头老妈一起在屋子里道谢,这时候,几个前院的仆役拿着铁锹和箩筐就过来了,要把屋子里的黑沙给弄出去。
但是这几个人脚还没有迈过门槛,已经睡熟的小孩儿骤然睁开眼睛,哇的哭出来,尚汉怕惊了孩子,赶紧挥手,让人退出去。
人一走,孩子就又睡,但是等他睡着了,人再进去,就重新哭,如此反复几次,尚汉就叫人重新收拾一间屋子,把孩子带过去。不知道是犯了什么邪,小孩儿死活不肯离开这屋子。
我站在旁边,早已经猜出了这是怎么回事,但不想说出来。尚汉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却不傻,也隐约感觉出,这堆黑色的沙子,才能安孩子的心。
“老弟,你说,我这个孩子,是不是命里就缺这东西?”尚汉问我道:“他缺这个,老天就降了这个,这是命数啊。”
我不置可否,不发表任何意见,但是事情是怎么样的,心里已经有数了。
从古蜀国时代到近代,铭文大事件是空白的,很多人消失了,线索也断绝了,一直到尚远秋出现,这些断续的线索和信息才重新浮现。封神台地下那些沙子般的天物,是用来恢复诸神的神能的,附着在孩子身上的心魔,是我的一部分,它也需要这种黑沙子来浸润。
尚汉明白了这一点,当时就把仆役给打发回去,他只想让小孩儿平安,别的什么都不管,孩子离开这些沙子就哭闹,他就把这些黑沙全部留了下来。
这件事过去之后,小孩儿正常了,他比平常的孩子食量大的多,而且恢复的很快,不出几天,小脸就又白胖圆润起来,把尚汉乐的不行。
我是很想看看,这个孩子的心性到底是怎么样的,但是他还太小,每天一堆人伺候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短秋一过,进了冬天,我每天都在犹豫,犹豫着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或者说,尚远秋这个人该如何处理,但一直没有想到一个稳妥的办法。
入冬之后,外界的波澜,渐渐的影响到了尚集营。这一年,八国联军攻入上海,当政的慈禧太后连同光绪皇帝弃京西逃,一直逃到西安才停脚。老百姓把那些洋人称作长毛,慈溪西逃的前期连同期间,官方的抵抗基本已经停止,只有民间的义和拳还在和洋人对抗,然而失去了官方的支持,再加上京城陷落,人心惶惶,局势越来越不妙。
小孩儿算是安稳了,自从那些黑沙子出现之后,他能吃能睡,不需人操心,但尚汉又开始紧张。
“老弟,我还是那句话,总觉得不安生,要有什么事了。”尚汉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跟官府也多有来往,所以他的嗅觉比普通老百姓敏锐的多。
之前义和拳兴盛的时候,官府都把拳民当成对付洋人的利器,反正义和拳不要官衔,也不要饷银,官府乐的看他们跟洋人斗。最初,连慈禧太后对义和拳也是保持支持态度的,然而随着事态的恶化,尤其是联军攻入上海之后,西逃的慈禧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洋人攻进京城,京城三大营的兵都打光跑光了,说起来真是羞人,咱大清这么大的地盘,竟拉不出一支队伍能跟洋人斗一斗的。”
介于这种局势,慈禧试图与洋人谈判媾和,虽然在军事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面对这么大一个国家,洋人明白,一时半会之间是肯定无法完全吞下去的,所以他们同意谈判,条件却很苛刻,索取海量的赔款,还要惩治引发战争的元凶。
“听人说,赵中堂他们,已经被勒令自尽,各地的拳民,也都在被清算。”
洋人对义和拳深恶痛绝,慈禧太后为了保证自己的统治地位,接受了苛刻的条件,她和光绪皇帝还没有回京,但旨意已经从西安传至各地,要求各地官府搜捕义和拳残余势力,予以打击。
这阵风刮的太突然,也来的太快,之前还打着扶清灭洋旗号,和八旗绿林军平起平坐的义和拳,转眼就被无情的抛弃,京津是义和拳势力最大的地方,河北山东河南等北方省份次之,风向变换之后,尚集营周围的几个重镇都在全力搜捕义和拳拳民。
尚汉忐忑不安,因为他和本地几个义和拳的坛主交情不浅,因为那个时候连官府都对义和拳保持宽松甚至放纵的姿态,所以尚汉根本想不到那么远,不仅和义和拳那几个头领来往甚密,而且义和拳到京津串联的时候,尚汉还予以了慷慨资助。这在过去,是扶清灭洋的壮举,但是现在,却都成了把柄。
事情一出,那几个义和拳的坛主都隐匿了,踪影全无,但尚汉家大业大,名声在外,想跑都跑不了。所幸的是,他和当地官府的关系一直很好,暂时还没有追究到他,不过,谁都不能保证这把保护伞会不会倒塌。
看着尚汉脸上的忧虑,我也预感到,肯定要有一场大乱将要爆发。但是我不想走,我想在大乱里寻找机会,看看有没有解决尚远秋的办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