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眶什么时候已经氤氲出了一片水汽,阿蛮的语气,一直都很轻柔,可这轻柔的话语,每一个字都触动着我的内心。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怜悯我,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你听,好的,不好的,都讲给你,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第二个人讲过。”
“苦和难,那都是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我们走,找个地方,给你养伤。”
我暂时停止了别的打算,阿蛮身上的伤倒是不重,右腿却得好好的修养几天,我要陪着她,保证她的安全。
两个人慢慢走在路上,路似乎无穷无尽,阿蛮讲了一点自己从前的事,可能觉得一直念叨着往事,有些煽情,就不再说了。
她牵着我的一条衣袖,右脚虽然受伤,在我搀扶下却走的很轻快。
“我有一个心愿。”阿蛮指了指眼前这条漫无边际又荒芜的小路,说道:“我宁愿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一直走,一直走……”
“怎么能一直走在路上,每个人都有很多事要做。”我自己思考了很久,那三个圆球的问题,始终在脑海萦绕,我猜测,阿蛮可能不想提及有的事情,可三个圆球,我一定要弄清楚:“阿蛮,你以前在本努司突海,你应该知道,本努司突海那里,有三个圆球,很大的圆球。”
“那是不祥之物,真的,是不祥之物。”阿蛮听我提到这三个圆球的时候,脸上那种轻松愉快的表情,就慢慢的消散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没有人会喜欢那三个圆球。”
“那三个圆球的来历,你知道吗?”
“离本努司突海很远的地方,有一片雪山,据说,那里是黄河的源头。那片雪山里,住着一些人,我只是听说,三个圆球最早是他们的东西。”
阿蛮所说的那些住在雪山里的人,是本努司突海附近一些牧民的噩梦。
那些雪山人是被世间遗弃和诅咒的人,他们住在常年冰雪不化的大雪山群里,不耕种粮食,不放牧。
“雪山人不耕种,不放牧,那他们吃什么?”
“什么都吃,岩羊,牦牛,骆驼,马。”阿蛮指了指我,说道:“遇见人,他们也会吃人。”
我打了个冷战,并不是害怕,只是感觉牙根发痒。
雪山人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出山寻找食物,碰见什么就吃什么,本努司突海附近有水源的地方,都被劫掠一空,很多年前,牧民都被迫远迁了。
传闻,那三个圆球就是雪山人的东西,因为是不祥之物,连雪山人这种毫无人性的物种也觉得晦气,于是,就把圆球深深的掩埋在远离大雪山的地方。
三个圆球被雪山人遗弃了,因为本努司突海干涸,没有植被,经常会刮风,三个圆球偶尔露出一角,被一些路过的牧民发现过。
有的牧民纯属好奇,据说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曾经钻到圆球里面去一探究竟。
这几个牧民最后都出来了,对于圆球内部的情况,他们讳莫如深。
“他们说,圆球里……都是鬼。”阿蛮说道:“以后,就没有人敢再接近三个圆球。”
我心里一动,流传在本努司突海附近的传说,和施文声笔记里面的一些情节基本吻合,施文声记录过,圆球里面住满了鬼。
“陆远,你不要再找三个圆球了,那真的是不祥之物,本努司突海附近的人都知道,碰到圆球,会痛苦一辈子。”阿蛮重新拉住了我的衣袖:“或许会受伤,或许还会死,我不想让你死。”
我相信阿蛮说的是真的,然而,有的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止,那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亲眼目睹,觉得有必要告诉你。”阿蛮想了想,说道:“那些雪山人,也曾有一部分迁徙到了内地,黄河滩这里也有,他们繁衍了好几代。”
一部分雪山人在黄河滩繁衍生息,有的趋于平静,已经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但也有一些,到现在还保持着“血食”的风俗。
黄河滩的雪山人,当年跟河凫子七门的人斗的很厉害,他们之间为什么争斗,我没有问过。河凫子七门销声匿迹之后,跟他们争斗的雪山人也都隐匿了。
然而,就是三个圆球莫名其妙出现在黄河河道之后,蛰伏了很久的雪山人,开始蠢蠢欲动。
阿蛮告诉我,雪山人的后裔,其实很好分辨,有的雪山人双手都长着七根手指,有的雪山人生有狐尾,还有的长着腮,能跟鱼一样在水里游动。
我很怀疑,阿蛮是不是照搬山海经上的故事讲给我听,很难想象,长着七根手指和狐狸尾巴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阿蛮的意思,其实很明白,那些滞留在黄河滩上的雪山人的后裔,也在寻找三个圆球,任何想要追索三个圆球的人,都被他们视为潜在的敌人。
“陆远,不要再找三个圆球了……”
阿蛮正说着话,突然一头就朝地上栽了下去,幸亏我一直扶着她,急忙拉了她一把。
就在我扶起阿蛮的那一瞬间,我呆住了。
一片死沉死沉的灰气,从她的眼睛里飘了过去,那种死灰色的气息,让阿蛮的眼睛,几乎也变成了灰色的。
她仿佛有点喘不上气,我急忙扶着她坐下来。
所幸,阿蛮很快就恢复了清醒,她察觉到我在注视她的眼睛,立刻微微低下了头。
“我的眼睛,很难看,你别看了。”
“阿蛮,怎么会这样?你的眼睛怎么了?”我刚见到阿蛮的时候,就察觉她的眼睛里灰蒙蒙的,此时,她眼睛里那片死灰色,已经完全无法掩饰了。
“这一次,我打算杀了十二星相的人,给你出了气,然后就去找你,不管多远,不管你在哪儿,我都要找到你。”
“阿蛮,你找我,是想见我,对吗?”
“对,找到你之后,看一看你,然后对你说一声再见。”阿蛮抬起头,脸庞上慢慢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记住我的样子。”
“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阿蛮的话,让我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要死了,人都会死的,我也不例外。”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双手在发抖,就连心也跟着一起颤动起来。
难怪阿蛮这次不顾一切,拼命一般的追杀十二星相,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你怎么会死,你还年轻,你还……你不应该死的……阿蛮,你别灰心,想一想办法,一定不会死的。”
“我先前以为,等我见到你的时候,你一定会大发雷霆,觉得我骗了你,可你没有,你没有像别的人那样,打我,骂我……陆远,你是我这一生遇见的最好的人。”阿蛮在笑,她并不是一个脆弱的人,可是,她笑着笑着,眼睛里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有的人,在一起一辈子,未必会懂,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有的人,在一起只是一天,却能看到对方的心,我有些……有些舍不得你……”
阿蛮说的,或许是对的,我认识她的时间并不长,但我现在却难受的无法形容。
“我要死了,临死之前,我想回家,回本努司突海。陆远,将来的某一天,如果你想我,想的无法抑制,你就去本努司突海,我留了一件东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