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的那幅画,估计得有一米见方,我还没有靠近,就能看到画儿中是一幅唱戏的情景。
戏台上有几个人,戏台旁边是拉二胡敲梆子的。
如果粗看一眼,可能觉得这幅画并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仔细的看看,就会发现,这幅画的背景,赫然就是眼前这条船。
这条船的情景,仿佛被一笔一划的呈现在画卷上。
一直到现在为止,船寨里都看不到一个人,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我正在迟疑,船寨的灯,一下子全都熄灭了。
灯一灭,周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与此同时,整个船寨好像一瞬间就沸腾了起来,先前所听到的那阵嘈杂声,重新落入耳中。
灯灭只是一瞬间,很快,船寨里的灯重新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当灯火再次通明的时候,我呆住了,说不上是恐慌,还是诧异。
原本空无一人的船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戏台,戏台上有几个人,戏台旁边是拉二胡敲梆子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那幅画里的人,好像趁着灯灭的那短短瞬息间,就从画中走了出来,清清楚楚的呈现在视线中。
我不由自主的看了看那幅画,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那幅画,赫然已经变成了一张白纸。
我终于明白过来,牛护家父子临走之前跟我说,有人要请我看戏。原来,船寨里真的在上演一场大戏。
除了唱戏的和伴奏的人,我看不到别的人,戏台下方那张小小的桌子,似乎就是为了我准备的。
桌上多了一壶热腾腾的茶,还有四碟瓜果点心,坐在桌子跟前,恰好能把戏台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又是谁在搞花样?
我猜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已经进了船寨,又遇见了这种怪事,那就稳住新,坐下来看看,今天要上演一出什么戏。
我慢慢的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拿着茶壶倒了一杯茶,心里还在不断的琢磨。我猜想着,是不是在刚才灯灭的间隙,有人掉包换走了那幅画。
我不敢确定,可是看着正在准备开唱的戏班子,感觉后背一个劲儿的冒凉气。我不会看错,这个戏班子,和那幅画里的戏班子一模一样。
这时候,一声锣响,戏开演了。
戏台两旁的灯火,随着这一声锣响,变的昏暗不定,摇曳的光线似乎混淆了我的视线,视线一模糊,戏台上的场景,见鬼一般的变了。
我看到戏台上多了一座四面漏风的破屋子,一个孕妇正躺在**,痛苦不堪。有个很年轻的接生婆,正在给她加油打气。
“再使使劲,使使劲……就快要生出来了……”
“我……熬不住了……孩子生下来……我就……我就要死了……”这个孕妇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她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可能因为失血,脸庞白惨惨的,她使劲抓着接生婆的手,哆哆嗦嗦的说道:“这个孩子命苦……还没有……还没有出生……他爹就没了……”
“会好的,都会好的,你千万别泄气……”
“他爹临死前交代过,这是陆家的种……陆家就靠他……靠他传宗接代了……他这一辈儿……是千字辈……他的名字,他爹已经给他起好了……叫……叫陆千机……”
当我看到这儿的时候,端着茶杯的手,猛然一抖,看看这所四面漏风的破房子,再看看接生婆的打扮装束,我才反应过来,这俨然就是几十年前的情景。
陆千机……陆千机……戏台上现在上演的,就是陆千机出生时的情景吗?
“你先别说话,别说话。”接生婆赶紧劝道:“等孩子生出来,就都好了……”
“我再不说……就来不及了……等孩子出生……麻烦你……跟他说,他叫陆千机……让他……让他好好长大……好好成人……”
这一幕情景,仿佛就是过去那个时代的一个缩影,直到此刻,我才知道陆千机的出身是如此的贫寒凄凉。
过了片刻,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深夜的寂静。这个孩子出生的同时,他的母亲也永远离开了人世。
那个接生婆,倒是个心眼很好的人,她自己没孩子,就把刚刚出生的陆千机收养了下来。
陡然间,船寨里的灯又灭了,灯灭只是短短两三秒,等灯重新亮起时,戏台上的场景,已经完全变了样。
戏台旁边的伴奏,委婉凄伤,陆千机已经长到了六七岁,因为接生婆要在四村八乡不断的奔走,帮人接生养家糊口,所以,陆千机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呆在家里。
或许就是因为出身的原因,陆千机比同龄人显得更稳重,他很少说话,也不喜欢玩闹,不管什么时候,他的眉头都是微微皱起的。
紧皱的眉头,锁住了一团原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忧郁。
他小小年纪,却很有心计,平时不声不响,但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他很孤独,没有一个朋友,即便接生婆偶尔回家,他也不会流露出过多的表情。
当戏台上的时间,流转到陆千机十来岁的时候,所发生的一幕,让我感觉瞠目结舌。
陆千机的生活很清苦,只能勉强填饱肚子,一年到头几乎见不到肉。村里有一个和陆千机大小差不多的女孩子,对陆千机很友好。可能知道陆千机过的苦,这个女孩子经常省下自己的饭,拿来给陆千机吃。
戏台的情景,突然又是一变,变成了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女孩子带着家里的羊,到后山吃草。陆千机不声不响的跟了过去,一路隐匿自己的行踪,始终没让女孩子发现。
等到了后山,羊儿在四处吃草,女孩子就躺在草丛里,望着蓝蓝的天,渐渐进入梦乡。
等看到女孩子熟睡之后,一直隐藏着的陆千机,悄悄露出头,走向不远处的小羊,小羊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等走到跟前,陆千机拿出藏在身后的棍子,一棍子把羊打倒了。
他拖着小羊,躲藏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睡着女孩子苏醒过来,却找不到自己的羊,她焦急不堪,在那个贫苦到人人都吃不饱肚子的年代里,一只羊对一个乡下的家庭来说,至关重要。
她哭着在四处寻找,有两次,女孩子就从陆千机藏身的地方走了过去,陆千机没有出声,默默的看着女孩子走远。
一直找到天黑,女孩子也没能找到丢失的小羊,她失魂落魄的离开后山,回了家。
等女孩子走了之后,陆千机就近找到一个小山洞,在洞里烧火烤羊肉。
女孩子回到家,遭到了责问,家里人知道羊丢了,气不打一处来,狠狠骂了女孩子一顿。
女孩子感觉很委屈,在自己的小屋里哭了半夜,等到夜深人静时,她一个人默默走了出来。
那一通责骂,像是一把一把锥子,狠狠的刺着她的心,她拿出绳子,在家附近的一棵歪脖树上吊了。
陆千机吃了一肚子羊肉,怀里还藏着两块烤好的肉,从后山回到了村子,当路过那棵歪脖树的时候,他看到了女孩儿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的尸体。
他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女孩子的死和丢羊的事情有关。陆千机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平时一样,默默的走了。
我不知道陆千机的心里,是否会因为这个女孩子的枉死而产生愧疚。但我已经明白,陆千机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只要他能活下来,即便别的人全死光,也都无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