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没有看错,戏台上那些人,全都自己把自己吊死了。
事情出现这么大的反差,让我有点接受不了。尽管我知道,这些人在戏台上“演戏”,很符合真实情况,可演戏也不能这么投入,直接把自己给演死了。
难道,当年陆千机被困在九黎深山之后,又发生了一些让人无法预料和想象的经历?
这场戏看了大半天,只有陆千机到达九黎,尤其是得到那只瓶子之后的情况才是最重要的,可偏偏就在这里出了意外,我忍不住站起身,想到戏台那边看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我感觉身后好像多了一股让人难以形容的气息。
猛然一回头,我看到不到五米外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
船寨上只剩下戏台旁边的两盏灯,灯火非常昏沉,我只能看到身后的人影,暂时看不清楚对方的相貌。
那道人影静静的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就那么十秒钟时间,我突然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气息,似曾熟悉。
陆千机!
这是陆千机的气息,尽管我和陆千机就没怎么见过面,但当初在无念深渊的时候,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刻。
陆千机的气息,应该没错。
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场戏,是陆千机安排的。不过转瞬之间,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场戏演的太逼真了,把陆千机早年惨事演绎的淋漓尽致,陆千机自己不可能把这些东西展示给别人看。
这场戏不是陆千机安排的,那么他突然出现在这儿,多半就是搅局。
我不由自主看了看戏台上吊着的那些人,心里已经明白,就因为陆千机来了,这些人才会死去。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陆千机的性情,这么多年都不曾改变过。
我没有退缩,也没有畏惧,我和陆千机之间的仇,迟早要报,即便现在我不是他的对手,不代表以后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不能对他畏惧,无论他有多强,我自己心里必须要有信念。
那道身影静静的站立了一会儿,轻轻一抬手,一缕若有若无的火焰,从他的手里闪动出来,落到了旁边的小船上。
我看得出来,陆千机有掌控火玉的能力,但他掌控火玉的手段比较拙劣,甚至还不如我当时对火玉玉符的领悟。
这一缕火焰,让小船开始燃烧,所有的船都是连在一起的,这条船一烧起来,火势就逐渐蔓延。
等火光熊熊时,我终于看清楚了,那果然是陆千机。
陆千机慢慢的退到了岸边,周围的火越来越大,我也只能仓促上岸。
当我站在岸边的时候,发现陆千机好像苍老了许多。
其实,从我上次在无念深渊见到他,再到现在,时间过去的不算太久,可陆千机却好像老了十几岁。
他的双鬓,已经一片雪白,瘦瘦的腰身略微有一点佝偻,脸颊深陷,脸上也多了几块老人斑。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能让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苍老如斯。但我并不感觉有任何怜悯,相反,还有一种形容不出的畅快。
我的直觉告诉我,陆千机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故,否则,一直由他保管的那只瓶子,不会被人夺走。
“这场戏,演的不错,演戏的人,费心了。”陆千机背着手,缓缓转过身,他已经比年少时老了不知多少,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他一直微皱的眉头,还有眉头之间紧锁的那一丝忧郁:“这戏,你看了,我也看了。”
“你既然看了,为什么不让他们把戏演完?”我一开口,语气里就掩饰不住的飘出了排斥和厌恶之情,我原本还打算等这场戏看完之后,找演戏的人问一问,看看能否问出点什么,结果,还不等戏散场,陆千机就抢先一步下手。
“看我,不如看你自己,人这一辈子,不都是在演戏吗?”
我心中的愤怒,一时间有些无法控制,我只是个普通人,并非圣贤,怒火熊熊燃烧,一下子就吞噬了我的理智。
我明知道现在肯定不是陆千机的对手,却忘记了隐忍负重,暗中攥紧了拳头,身躯中的力量,像潮水一般蜂拥而出。
当怒火燃烧到极点时,我直接冲向了陆千机,他一直站着没有动,等我的拳头将要击中他的脸庞时,陆千机才陡然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拳头。
我对自己的力量,还是有信心的,可是,我仍然轻视了陆千机。我的拳头被他攥住之后,一时间无法挣脱。
他的手看起来枯瘦如柴,可这只枯瘦的手掌所彰显出的力道,却是我难以想象的。
我整只手的骨头,仿佛都被陆千机捏的噼啪作响,随时都会崩断。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自己和陆千机之间的差距,不是三五天就能追赶上的。
“这世界上,最难预料的,就是人的命运。人生的精彩,像一场牌局,没有开牌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手里是一副好牌,还是一副烂牌。”陆千机攥着我的一只手,让我无法反抗,他望着我,眼睛里似乎没有什么敌意。
“放开我!”
“有些人,面对命运,会屈服,有些人,则不甘受制。”陆千机的另一只手,慢慢的靠近了我的额头,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无论怎么样,总还要活下去。”
我能感觉到,陆千机的那只手,好像贴近了我额头上那一抹淡淡的生死印。
这一抹生死印,一直都是我的心结,不仅和大妞同命相连,而且,说书人也推算过,我们要经历一场劫难,才有机会化掉生死印。
然而,就在陆千机的手贴近我额头的时候,我感觉脑袋好像要崩裂了似的,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生死印,好像烙印在了我的皮肤血肉中,陆千机的手一动,我就觉得苦痛不堪。
“早些年,我遇到过一个推演卜算的高人,他替我推算过,我的命数里,不止有一次大劫。我当时是害怕,可这么多年过来,才算明白。大劫多了,也就不算什么劫难了。”
陆千机说话之间,我额头的那种崩裂般的痛苦之感,越来越甚,这种痛苦,难以形容,让我承受不住。
我脸庞上的肌肉在不断的抽搐,紧紧咬着牙关,渐渐的,额头那一抹生死印,仿佛被陆千机硬生生的给抽去了。
生死印抽去,那种痛苦,似乎也随之减轻了一些,然而,我的意识却出现了恍惚。
我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子却死沉死沉的,眼前的陆千机的身影,也变的忽近忽远,若即若离。
到了最后,我没能撑住,所有的意识仿佛在一瞬间完全崩溃涣散,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终于从昏厥中苏醒了过来,等我醒来,抬眼就看到了满天星斗。
我依然躺在河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一股焦糊味。陆千机已经无影无踪,河湾处的那片船寨,被大火烧成了灰烬,所有的船,连同船上的一切,包括那些吊在戏台上的人,全部在大火中化为乌有。
我的脑袋已经没有那么疼了,等站起身的时候,感觉一阵一阵说不出的轻松,我急忙跑到旁边的浅水跟前,撩开额前的头发,对着河水照了照。
那一抹生死印,已经消失殆尽。
我突然意识到,生死印既然已经种下,就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消失,生死印没有消失,只不过被陆千机强行夺走了。
他夺走了生死印,就等于把生死印所带来的一切厄运,一切后果,都包揽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