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团影子，就这样消失了，幸亏我一直都在暗中目睹，才知道这些影子并非人间蒸发，只是躲到了那块千疮百孔的石头里。
到了这时候，方拐子可能也感觉到了一种危机，天色快要发亮，这些影子躲了起来，如果我们就这样直接绕过石头继续朝前走，等今天天黑，六团影子重新出现，没准还会找我们的麻烦，纠缠不休。
所以，方拐子改变了主意，想着能不能把这几团影子制服。
我暂时没有动，就在石头附近守着，一直等到天色大亮，这才缓缓朝着那块巨大的石头走过去。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天亮之后阴沉沉的，看不到一丝阳光。
我来到石头跟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石头上的孔洞很多，有的和碗口一样大，有的只有手指粗细，现在我无法分辨，刚才那几团影子究竟躲在什么地方。
不过，一靠近石头，我就能感应到那股阴邪而且带着杀气的气息。这几团影子肯定还在石头里。
难道传说是真的？这世上真的有鬼魂？这几团影子就是所谓的沙鬼？
这种感觉一萌生出来，双肩和头顶的六阳火，就蠢蠢欲动，将要蓬勃而发。
我绕着石头走了一圈，在石头的正面，有一个和海碗碗口大小差不多的洞，我的感应应该是准确的，那股阴邪的气息，就从这个洞里绵绵不断的扩散出来。
这就说明，六团影子现在估计就躲在这儿。
现在是白天，加上有失而复得的六阳火，所以我的底气足了些，朝这个散发着阴邪气息的小洞靠近了点。
洞里黑乎乎的，外面的光线无法照射到其中，稍稍深一点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正打算缩回脑袋，再想想办法，黑乎乎的小洞里突然闪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带着一抹淡光，光芒虽然很微弱，在漆黑的洞里，却显得那么刺眼。
这张脸是一个中年男人，很陌生，我以前应该没有见过。
中年人微微闭着眼睛，表情很忧愁，好像遇见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一脸的生无可恋。
我暗暗吃了一惊，唯恐这其中有什么危险，可还没等我朝后退去，小洞里的那张脸突然一转。
这么一转，呈现在视线中的，就是另一张脸。
这张脸是个最多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皮肤黑黑的，瘦瘦的，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仿佛是有什么高兴事，乐得合不拢嘴。
我还没来得及再看看，这张脸唰的又转动了一下，随即出现的，是第三张脸。
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眼睛本身就大，可能是因为恐惧，眼睛完全睁圆了，大的有些离谱，有些渗人。
当我看到第三张脸的时候，脑海里顿时就闪现出了三个字：七面佛。
喜怒哀乐忧恐惊，七面七感，这个曾经让我始终在苦苦寻找的人，后来袅无音讯，没有人知道七面佛在哪儿。
石洞里的脸，仍然在变幻，到了第六张脸时，我看见那是个估摸着六十岁上下的老头儿。
我来到这片大戈壁之前，已经在西北行走了一段时间，虽然见过的人不多，却多少见过一些。
我一眼看到这个老头儿的时候，就感觉他就像是当地很普通的牧羊老头儿，脸庞上常年风吹日晒，皱纹密布，整张脸如同这片戈壁滩一般。
如果仅仅从这张脸来看，这肯定就是个当地的普通人，但如果只是普通人，怎么可能在这个碗口大小的小洞里，幻化出自己的脸庞？
可能是这种阴邪的气息让我潜意识感觉到危险，双肩上的六阳火隐隐又散发出一团淡淡的红芒。
很显然，小洞里的那张脸对六阳火必然有所畏惧，在六阳火的红芒透射到小洞里面的时候，老头儿的那张脸，似乎微微有些变形。
而且，他的脸仿佛一块冰雪，见到了暖阳，开始丝丝缕缕的蒸发。
但这张脸似乎很顽强，朝小洞的深处缩了缩，来躲避六阳火的侵蚀，却始终不肯消失。
到了这时候，我终于可以断定了，这就是七面佛。
在如此遥远的地方，见到消失了很久的七面佛，很出乎我的意料，我回头看了看方拐子，他就站在我身后，正眯着眼睛透过小洞的缝隙朝里面看。
我对方拐子轻轻晃了晃手，示意他先不要动，小洞里的脸出现的是很突然，也很吓人，但我现在有把握，那几团影子在这个时候，绝对不敢拿我怎么样。
我相信，这几团影子如果仅仅是在这里躲藏，它们没必要在我靠近石头的时候突然出现。
“好胆识……真是好胆识……”
这时候，从小洞里传出一阵如同梦呓一般的很轻很轻的声音，声音虽然轻微，但每一个字都钻到了我的耳廓里，让我可以听的非常清楚。
“什么叫好胆识？”我已经听出来，这道很轻的声音，苍老而且沧桑，应该是个老人的声音，很可能就出自眼前这个放羊老头儿。
“谁见了七面佛会不逃不避……也只有你……你长进了，再也不是当时初见的样子了……”
当这几句话落入耳中时，我完全可以确定，这就是七面佛。
我当时在河滩，不止一次跟七面佛打过交道。尽管每一次都没有见到七面佛的真身，都只是见到了他的泥像，但七面佛的泥像出现，真身自然就在附近，只不过一直隐匿着，没跟我照面而已。
随着他的这些话，那些往事也自然而然的浮现了出来。我清楚的记得，那时候自己刚刚出来开始寻找小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像是一只傻不愣登的兔子，在未知的黑暗世界中茫无头绪的到处乱窜。
等思绪稳定下来之后，我开始怀疑，在这个苦寒又遥远的地方，突然遇见了七面佛，这到底是意外，还是巧合？
我甚至觉得，这几团影子，是不是专门在这里等我的。
“人都是会变的。”我暂时还不太清楚对方的真正意图，所以就有意的拖延一下，看看能否察觉出什么蛛丝马迹：“我变了，你不是也变了？”
“你说的没错，人都是会变的……”
“这么长时间，你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什么河滩那边再没有你的消息？”
“一个地方，呆的久了，到了该走的时候就要走，一个人，活的久了，到了该死的时候就要死。这是千古不变的定理，你还年轻，你体会不到这些，要是有一天，你和我一样，把这世上该看的，该经历的，全都看了一遍，你也会觉得，其实什么都无所谓，包括生死。”
小洞里的脸，还是闪闪烁烁，可能因为没有再察觉到更深重的危机，我肩膀上的六阳火的红芒，开始慢慢的消散。
弄清楚对方的身份，以前也打过交道，现在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的，我想了想，开口问道：“这一次，你知道我要到这片戈壁来？你专门来这儿等我的？有什么事？”
“我知道你要来，这是前往本努司突海的必经之路，你命里注定，一定会从这里经过。”放羊老头儿说道：“一方面，是等你来，另一方面，也是我该走了。”
“等我来，具体有什么事，你可以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没什么事，只是和你说几句话，聊聊而已。”
“你要聊什么？”
六阳火的红芒消散了之后，放羊老头儿的脸，从小洞深处朝外涌动了一下。
这张脸，其实是虚无的，看着却又那么真实，我甚至还能看到放羊老头儿眼神中的目光。
“随便聊聊。”放羊老头儿慢慢的说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