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阿姨,对不起,上次是我太冒失了。”一进顾家别墅,顾星野就向何慧道歉。
何慧也很惊讶,但很快猜到顾星野是发现了什么:“这孩子,都是一家人,还别搞那么客气。”
平心而论,何慧对他真的是没话说,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可能坦然地待在顾家,接受继母无微不至的关怀。
他怕自己浸泡在这种关怀中,会逐渐忘记了自己亲生母亲所受到的苦难。
在顾星野看来,这是一种背叛。
顾震川对他今天的表现还算满意:“你阿姨可没少操心你,以后也该懂点事了。小远有的我什么时候差过你,以后还是搬回来住……”
顾星野充耳不闻,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对顾震川的敌意,除了出于他对赵小雅的抛弃,还有顾星野自己的原则——他不喜欢顾震川高高在上的命令、要求、指点。
何慧笑了笑:“孩子长大了都是要出去住的,何必关他这两年呢?”
“你就替他说好话吧,看把他惯成什么样子,无法无天的。”
顾星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种严父慈母教训叛逆儿子的场景,就跟自己真的和他们是一家人似的。
“陆远呢?”
赶紧让他们真正的一家人来演母慈子孝,自己就不掺和了。
何慧听他主动问起陆远,也很开心:“小远在楼上,你们兄弟俩平时也该多亲近亲近,我让他下来跟你说说话。”
顾星野呵呵一笑:“不用了。”
因为外公的缘故,顾星野对顾震川那些批评都忍受下来,四个人吃了有史以来最和气的一顿饭。
晚上,顾星野回了城中村,外公对妈妈非常惦念,想要看看她的近况,父女俩都不能自由活动,顾星野则成了他们之间的传话人。
而赵小雅好一阵歹一阵,还不知道能不能和外公正常交流,顾星野枕着手臂,长长地叹息一声。
他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在这个年纪,会面对这样的苦恼。
但也有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恼,这些苦恼统称为成长的痕迹。
周日上午,顾星野又一次来到了赵小雅病房外。
然而,这次却在这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麻烦抬下脚。”清越的女声说道。与此同时,拖把带着长长的水迹来到他身边。
穿着义工制服的少女抬起头,正好迎上顾星野错愕的目光。
“沈南荞,你……你怎么在这?”
沈南荞大大方方地说道:“我在这做义工,管饭,一天还有五十块钱的补贴。”
倒不是沈南荞有意窥伺,对于她这个条件,来找这个活再正常不过。
毕竟她未成年,即便去端盘子,人家为了规避风险都不会考虑她。毕竟国家对于未成年工是有特殊保护的,而这种特殊保护在小商贩看来,只会觉得很麻烦,与其招她,不如招别人。
再加上沈南荞周一到周五要上学,没办法工作,即便她想,沈北沐也不会同意,周末的时间也不能完全确定,更多都是有一天是一天。
各种原因综合下来,再加上安全考量,其实留给沈南荞选择的余地并不多。
像这样偏向于公益性,干一天算一天的,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沈南荞很珍惜这份工作,做事认真又卖力。
过了许久,见顾星野不说话,沈南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试着问道:“你是来……看望病人的吗?”
顾星野沉默着点了点头,没说是谁。
他没想过自己复杂的家庭情况会以这样的形式暴露在同班同学,尤其是沈南荞面前。
“那我先去洗拖把了,有需要就喊我。”沈南荞随口说道,神态平静,好像家里有个精神病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光滑的地砖上反射出两个人的身影,拖把留下的水迹随着她的停留团成一团,如今继续变化起来,那些水迹蜿蜒在地面,像一条灵动的大蛇,或者一幅书法作品。
“我妈妈在这里。”看着沈南荞的背影,顾星野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她叫赵小雅,住在6号病房,有空的话,你帮我多照应她。”
说着,他上前几步,从饮品售卖机里取出一瓶可乐,手一推,湿凉凉的水汽贴在沈南荞手臂上。
“请你喝,当作提前酬谢了。”
阴凉的医院空地,沈南荞拉开易拉环,一些小气泡在罐口争先恐后地涌动着,她连忙喝了一大口,再将吸管插进去。
“为什么不进去看看。”
顾星野来了之后就一直坐在病房外。
“我有点……不敢。”顾星野摸摸后脑勺。
“不敢?”沈南荞还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顾星野嘴里听到这个词。
顾星野忽然庆幸起今天遇到的是沈南荞了。如果是其他人,他可能不会这么坦白,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同为学渣的情谊,也许因为住得很近,也许因为他也探听过沈南荞的秘密——总之,告诉沈南荞也无妨。
“我外公病得很重,我希望能让他看到我妈最好的一面,让他放心。”顾星野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但是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情况……并不好。”
他继续说道,“其实我知道逃避不是办法,我只是想尽可能的拖延。”
“就像薛定谔的猫,因为不打开盒子,所以不知道猫是死是活?”沈南荞咬着吸管,若有所思。
顾星野肯定地点头:“对,你太懂我了。”
“就像你说的,逃避不是办法,你也没必要逃避,说不定情况没你想得那么差呢?顾星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消极了。”
顾星野搓搓自己的脸:“你说得没错……唉,但我就是很怕看到不利的结果。”
沈南荞想了一会儿:“不如我帮你进去看一眼吧?”
顾星野看着她。
“我是,嗯——”沈南荞思考着措辞,“帮你打个先锋。”
在他的注目下,沈南荞推开了6号病房的大门。
病**坐着一个清瘦的女人,虽然她样子憔悴,但还是能凭着眉眼,看出她青春年少时的美丽。
她长得和顾星野很像。
“阿姨您好,我是这里的义工,请问您这有什么需要清理的吗?”沈南荞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小雅迟钝地回过头,对她微笑了一下,摇了下头。
见判断不出好坏,沈南荞又说:“阿姨,您这的毛巾有点脏了,我帮您拿出去洗吧。”
“用……”赵小雅的眼珠朝外转了一下,“不……”
“用,还是不用?”沈南荞也放缓语气,慢慢咬着字。
赵小雅伸手轻挥了一下,这个动作应该是否定的意思。
根据沈南荞这段时间的义工经验,服下一些精神类药物后,思维和行动可能会变得迟缓,语言功能也可能会产生暂时性的障碍。
赵小雅现在可能就是这样。
沈南荞默然点头,退了出去。
“怎么样?”顾星野眼巴巴地看着他,想问又不敢问。
“你妈妈目前的情绪很稳定,没有伤人或自伤的意图,”沈南荞先挑好的说,想着哪种说法比较好接受,“但是交流起来可能有些障碍。”
“什么意思?”
沈南荞说:“你还是进去看看吧,总之情况还不错。”
顾星野忐忑地打开那扇门,看见赵小雅正安静地坐在病**,翻看一本书。上次送来的花已经枯萎了,可赵小雅还是把它摆在床头。
赵小雅见到他,凝望良久。
顾星野以为自己的脸又会引发她灾难般的情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敢接近她。
赵小雅却露出笑容,朝他张开了手臂。
那是一个拥抱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