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世明端坐在嘉山关的中军大帐内,满脸沉凝的看着手中的军报。
甲胄在身的他,明明也是老行伍,可此刻在他身上却看不到丝毫战意,反而只有深深地疲惫。
良久,他把手里的军报往案几上一扔,看着一旁正伸出手烤火的李冉道。
“李兄,如今此处就我们兄弟俩,你给兄弟说句实话,是不是咱们都没救了!?”
李冉身为河西军副帅,跟许世明搭档也不是一两天了。
也正因为如此,方才许世明才会说出这等丧气话来。
李冉也没责怪许世明,他搓了搓手,叹了口气道。
“是不是没救暂时还不知道!”
“但咱俩哪怕回到京师,怕也讨不了好!”
“咱们那位陛下连无双侯都容不下,难道还容得下咱们这等败军之将?”
溺水之人最听不得这种最后一根稻草都要被人拿走的坏消息,故此,明明是他自己先挑起来的话题,许世明反倒是嘴硬道。
“怎么就成了败军之将了?”
“我等困守嘉山关、盘山关,力保这等关隘不失,难道不是功劳?”
“至于些许伤亡,这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有些许伤亡怎么了?”
本是嘴硬之时硬找的借口,可不曾想,许世明说着说着,反倒是真把自己给说服了。
他是真觉着自己方才所说的话,乃是妥妥的真理啊。
守城,守住了,关内的将士,他也保住了。
至于说外头的匈奴?
他拢共就这么点兵力,还要防守这么长的边境,扛不住啊!
反正他是没这个本事的!
谁要是觉着他没做好,那行,你上!
一旁原本低着头烤火的李冉直接就听傻了。
尤其是许世明那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直接把李冉给弄得都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老许,你真要拿这套说辞去应付陛下和朝中那帮子大臣?”
许世明还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呢。
可李冉这一问,他立马又颓下来了。
显然,他也明白,这番说辞或许勉强可以免去死罪。
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啊。
尤其是之前他们在嘉山关外,堵着崔正的后路,结果转而让崔正带着人马直接把人匈奴的王城都烧成一块白地了。
反过来再看他们,内战没打成就算了,外站更是连咬人一口的能力都没有。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这次来北境不是看戏就是来送菜的呢。
这前后相差没多少天的两只部队,面对同一个对手,这战绩委实相差的太大了。
许世明一想到自己回朝以后,轻辄罢官去爵重辄全家老小刑场走一遭,便觉着万念俱灰。
作为将门虎子,他可谓是从小吃尽了苦头。
打熬筋骨、习练武艺、背诵兵书……
可以说,他是真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苦过来的。
虽然家中不曾饿着他、渴着他,可实际上他还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之后从军了,那更是提心吊胆。
奋力厮杀加一路苦熬,终于熬到了他成为一军主帅了。
可不曾想,他这才风光多久?
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李兄,我不服气!”
“我也不想就这么死,你可有什么妙计?”
“你素来比我聪慧,如今这生死攸关的时候,你可不能藏拙了啊!”
看着许世明这着急忙慌的样子,李冉不急不忙的拿起一旁的火钳拨了拨炉中的炭火,而后抬头看着许世明道。
“别想了!”
“其实我早就想明白了,咱俩啊,肯定得吃挂落!”
“但是吧,如果能顺顺利利的离开,反倒是好事!”
“反正啊,这次回去只要不是进诏狱,罢官去爵也好,降职也罢,随便怎么安排吧!”
“但凡让我找着机会了,我立马上书致仕,而后带着一家老小回老家去!”
许世明看着李冉跟看什么怪物似的!
“李兄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你的意思是,哪怕不定咱们的大罪,你也打算辞官了?”
“为啥啊?”
“你爬到今天也不容易吧?”
“咱哥俩在这河西军共事,许某自问也对得住你啊!”
李冉摇摇头,抬头看着许世明郑重道:“许兄,不是你的原因!”
“而是我怕死!”
“你仔细想想,咱俩无论是身份、能力、战绩甚至是圣眷,哪一点比得上人无双侯?”
“可结果呢?”
“那崔正要不是自己留了一手,可就别人大廷广众之下给下油锅了啊!”
“呵,这等无双战将、无敌统帅陛下容不下,难道我等着不上不下的她就能容下了?”
“关键是,无双侯不在了,这仗反而越大越多了!”
“你我这次哪怕侥幸过关,那下次呢?”
“下次怎么过关?”
许世明沉默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家这位有智将之称的副将居然是这么看的。
有道理么?
那可太有道理了!
崔正被堂而皇之的污蔑而后要被下油锅祭天这事儿,对于军伍之人的冲击,绝对要比文官大得多。
那都已经不是兔死狐悲之类的事儿了,而是心神俱震、浑身发冷!
正如方才李冉所说的那般,崔正这等战绩、身份、荣誉到顶之人都能因为莫须有的理由差点被杀,那他们呢?
他们何德何能跟无双侯相提并论?
哪怕他们之前跟崔正共事的时候,也没少妒忌,但却没人不承认他的战绩和荣誉。
越是军人越是知道那些荣誉的难得!
而如今看来,李冉显然是彻底灰心了。
那自己呢?
许世明这时候觉着脑浆子都快沸腾了。
李冉看着许世明那纠结的模样呵呵一笑。
“行了,许兄,别太过纠结了。”
“说实在的,你现在觉着我举动过激,可你想过没有?”
“弄不好这次回朝,压根不用我上书,那位陛下直接就会让我等解甲归田?”
“呵,当然了,要是你许大帅也有无双侯那番本事,带着一万人马冲出去把那匈奴灭了,那李某无话可说,合该你许大帅封妻荫子!”
许世明听到这儿脸都黑了。
他就是再狂,那也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带着一万人冲出去把匈奴灭了?
呵,怕是刚出城门,匈奴就兴致勃勃冲上来把他一口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