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街道前的战场规模并不算大，却俨然如同一处血肉磨盘，搅碎了鲛人更向前一步屠戮全城的步伐和痴心妄想。
在诸葛奇的协助下，陆羽组织的火铳阵有效地狙击了鲛人的攻势，使其损失惨重，难以寸进一步。
而折魁即便强大无匹，有心依靠个人勇武悍然发动对火铳阵的冲击，却也因为忌惮周折的存在，而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羽一行人渐渐后撤。
不得已之下，这位傲慢的鲛人可汗最终为了让损失降到最低，彻底放弃了对陆羽一行数十人的绞杀，选择了撤退。
对于他这样骄傲的王者而言，这是一次让他颜面无存的侵略行动，即便在这场突然袭击之下，依靠着鲲鹏教和张宪等内应的帮助，鲛人在前年里第一次攻破了人族城池，将其彻底夷为废墟，这样的赫赫战绩和成果足以让他威名元震八泽之中，让无数部族前来依附。
但折魁心中却依旧认为这是一场不完美的胜利。
陆羽这一批人在澜城之中的阻扰，他们的行动让自己的手下损失惨重，甚至给予了鲛人从未接受过的迎头痛击。
这件事情，将会成为折魁如鲠在喉的败绩，即便无人会去在意这一批弱小的人族逃离去了哪儿，但只要澜城在其手中一日，便一日无法释怀。
陆羽总归还是拖延到了足够长的时间，为南城门开城硬生生延缓了两个时辰的时间。
而这却不是他做的事情中最为让人瞠目结舌的战绩。
依靠两百人，反而击败了数倍于己身之敌，这般成绩，放在任何一名老将身上，都能称得上是大捷。
就算是澜城被破，但罪不在其身上，作为临危受命，自告奋勇挺身而出的义士，这样一番成绩若是被禀报上燕京，那么定然是震惊寰宇。
可惜此时的陆羽并不知情。
他看着鲛人开始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向城内退去。
原本高悬危崖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鲛人不会知道，他们手上的火药坚持不住更多轮的齐射。
这些鲛人的悍不畏死也让己方损失惨重，五十余人的阵列，如今不过三十多名残兵，也浑身是伤，彼此搀扶着走向城南处。
城南堵住大门的碎石已经被那些先前的百姓清理干净。
此刻那些原本围堵在城中的难民早就已经蜂拥而出，四散逃离，离开澜城这处人间炼狱。
陆羽看着满是残垣断壁，碎石瓦砾，早已空空****的城门口，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一旁的诸葛奇走上身旁，手里摇着扇子笑道。
“一战功成的感觉如何？”
陆羽苦笑。
“并不如何，如果有的选，我宁愿不要你们这份功劳。”
他回首看去，来时的街道已经看不清尽头的道路了。
只能看见尸横遍野，满街的血迹溅在青砖上，分不出是鲛人的还是人族的。
大火已经渐渐熄灭，燃起的浓烟将整个澜城熏得漆黑无比，宛如一处人间炼狱，屠宰修罗场。
诸葛奇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陆羽还有话没有说完。
果不其然。
“用一座城，一支百战之军和数万人的性命换我光明正大地进入燕京，值吗？”
“你问了好多次了。”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你们寄予这样的期望甚至付出这样的代价。”
“即便接受了那些魃的交易之后，你也觉得自己不应该承受这样的期望吗？”
陆羽回过头，看到了诸葛奇。
这人永远都是一副风轻云淡，运筹帷幄的表情。
即便一场恶战才刚刚结束，所有人都灰头土脸的模样，可偏偏这个人身上一层不染，穿着光鲜的衣袍站在你的面前，在你心情依旧沉重悲痛的时候，却和你说着一些轻松愉快的话题，甚至会用优雅的笑容看着你。
他叹了口气，说道。
“那不一样，那是我自己选择的。”
诸葛奇歪了歪头。
“没人逼你做出我们要的选择，而所谓的代价，不过是互相试探交易制衡后得到的平衡，陆兄弟你不用太过在意，即便你没有出现在这里，澜城依旧会覆灭，背水军依旧会消失，这些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与其说是因为你导致了这些代价的出现，不如说是因为你的出现，让这些代价成为了可以接受的程度。”
“哼，强词夺理。”
陆羽轻轻哼了一声，朝着城外走了出去。
诸葛奇看着少年向前的身影，笑了一下，抬步与众人一起跟了上去。
出人意料的，陆羽在城外看到了那个代替难民做主的老人，身后领着一群人守在城门之外的街道上等候。
而那些本该事成之后获取利益的商贾却都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
老人见陆羽带人走出，连忙上了前头。
陆羽惊奇，问道。
“老人家，既然城门已经不堵了，你为什么不带着大家赶紧跑？”
老人遥遥指了指身后的一片空地。
那里被挖了一处深坑，里面全是那些被压在城南碎石之下的死者。
许多人的面庞已经被压得血肉模糊，分辨不清了。
但陆羽却能从他们的衣饰看出，那些人就是之前纠缠在他脑海里的那些画面的人，他甚至能够清晰的听到缠绕在自己身旁的魃们疯狂的哭嚎，凄惨的哀叹。
“我们还有事情没办完，再说还要等公子您呢。”
陆羽知道老人说的事情没办完是何事。
但是此刻虽然打退了鲛人的袭击，可并不代表这里就是安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澜城附近，沿着小路朝燕京出发。
尽可能地甩掉后面的鲛人，防止对方反应过来之后，突然追杀上来，在没有街巷的山林大路上厮杀，火铳的优势将不再明显，而面对身强力壮的鲛人，陆羽一行人将无处可逃。
他叹了口气，走到坑前，取走了一旁年轻百姓手里的一支铁锹，铲起了一捧土，抛入坑中。
“我们动作快一点，为他们入土为安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老人点点头。
身旁其他人也纷纷效仿陆羽，取来了铁锹，帮着众人埋坑。
而此时的澜城城墙之上，那竖立着燕国大旗的旗杆终于轰然倒塌。
这座屹立了千年的雄关，第一次改名易姓，换了全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