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接近十月时，虞城漫长的夏季才进入终结。
一个暴雨天，大明路别墅前，赵恬恬碰上一个人——自己的前夫周舒克。
他的车就停在巷子口，司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高举过他头顶。赵恬恬和他对视的一刻，内心起了丝不妙的预感。
“舒克？”
“可以进去说话吗？”周舒克双目通红，声音嘶哑。
“当然可以。”赵恬恬开门，将周舒克和他的司机迎了进去。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周舒克看了眼环境，随口问了一句。
赵恬恬听到这话后一愣，她以为连周家以前和唐昭关系不错的仆人，都知道她与唐昭同住，而周舒克居然对此毫不知情？他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他喜欢的人身上呐。
“和唐昭一起，这会儿，她工作去了。”赵恬恬拿出一块干净毛巾给他。
周舒克接过，边擦头发，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倒是一点儿不认生。
“哦哦。”周舒克将毛巾丢到桌上，表情有些落寞，“爸爸快不行了，林姨连奇先生都喊来了，但大师说我爸命数尽了，业障缠身，难逃一劫，给多少钱都不肯出手帮忙。”
奇先生？赵恬恬想了想，因为这个姓氏比较少见，再加上，整个虞城玄学界最为出名的，便是奇闻先生。他擅长观人面相和八字，也有人说，他懂得一些奇术，能从阎王手上抢人。这位奇先生，就是当初说自己八字贵不可言的那位。他能屈于苏大哥的威胁，为自己说话。现在却不肯收钱救人？那说明，要么，他没这个本事。要么，周老爷子是真的大限将至，神仙都救不了了。
“爸爸是很要面子的人，临走了，没见过孙子辈，是一辈子的遗憾。如果出殡时，两个儿子身边都没个人，爸爸死都不瞑目的。所以......”周舒克声音低沉道。
“所以，你想让我以前儿媳的身份，陪你出席葬礼？”赵恬恬将他顿住的话说了出来。
“是，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毕竟我们的结合当初是出于两家的利益考量，我怕你不情愿，而且如果你现在已经有了交往的男友的话，我怕......”
“可以，我愿意。”赵恬恬答得干脆。
周舒克愣了一下，随后眼圈儿一红，“谢谢，谢谢。”
“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赵恬恬大方应道。
其一，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愿，只要不是特别难达成，赵恬恬都愿意配合，何况，这其实是举手之劳。其二，去了，能向世人证明，她和周家关系还不错。不去，就会得罪周家。这道选择题，谁都能直接做出选择。
“呵，有些人可不这么觉得。”周舒克突然一声冷笑，“我不喜欢女人，都能为了父亲，为了这个家去妥协。让他去相个亲，追追女孩子，跟要了他命一样。整个公司都是他的了，他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赵恬恬从唐昭口中，听了些关于他们兄弟不和的传闻，心中不住感慨：原来亲兄弟，在面临分家时，也会因利益关系撕破脸。哪怕，他们曾经兄友弟恭。哪怕，他们看上去，一个沉稳包容，一个不在乎红尘中的一切。
“或许，他有心上人呢。不愿意妥协，是对那个人负责。”赵恬恬想到什么，轻声道。
“你别把他想得太好了，他是个很自私的人，只爱自己的。过去谈的女朋友，把人家的利用价值榨干了，就把人家甩了。”周舒克不屑一顾。
赵恬恬不予置评，她看到司机脸上满是尴尬，于是换上一副温柔面孔，转移了话题，“好了，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扭转，你应该好好陪伴父亲最后一程，你是他最宠爱的小儿子，他醒后一定最想见到你。”
周舒克看向她，刚刚谈到周跃然时的那种对峙状态一下子消失，整个人又是眼圈儿一红，显得脆弱又柔软。
“我爸去世的时候，我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希望你没有这个遗憾。”赵恬恬又道。
周舒克彻底破防，抱住赵恬恬，仿佛抱住了这世上唯一一个懂自己的人。
十月刚开始时，周老爷子就离开了人世。
据周家人说，周老爷子离世前，有过一段回光返照的时间。
那段时间内，他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身上的戾气完全消失不见。他拉着周跃然和周舒克的手，叮嘱道：“我活了一辈子了，一直到要死了才活明白。人这一辈子啊，不就是个体验。工作很重要，但更要注意身体，多享受生活。我打拼了一辈子，不就是希望你们能替我多享受享受吗？”
周舒克当下就放声大哭，而周跃然也少见地红了眼。
“跃然啊，你的事情都做得很好。我有时候对你严格啊，是觉得你能做得更好，比我还好。你不要跟你弟弟计较。”周老爷子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人就虚弱地大喘气。
病房内隐隐约约传出啜泣的声音，大家似乎都猜到了什么。
周老爷子的净资产高达四百多亿元，他没有将这巨额家产直接留给两个儿子，而是成立了一个家族信托基金，这份信托基金名单里写了21个周氏家族成员的名字，包括周老爷子亲兄弟的一儿两女，也包括原配弟弟家的几个孩子。
这一消息传出，坊间议论纷纷。
很多人说，人之将死，即便这一生中做过诸多错事，但在死前那一刻，只要能真心忏悔，似乎都会被原谅。
比如，周老爷子对原配有愧，但在死前，将原配的亲属也写进了信托基金名单里，这便是最大的诚意。
而林姨，则成了众人的嘲笑对象。大家嘲笑她算计一生，终是一场空。钱财、孩子都没捞着，拥有的产业和生意，都和周家相关联。换句话说，周老爷子一走，林姨这位小妈的晚年生活，还得倚仗周跃然这位周家未来的掌舵人。
不过，林姨不理会外界的嘲笑，只是全心全意地打理周老爷子的后事。
大家又都说，林沐萍这个女人心理素质够强大，或是这个女人真虚伪，太能装。也有部分人觉得，或许，她与周老爷子相伴多年，必有真情在。她没有孩子，这把年纪了，也许早将钱财置之度外了，只想好好送老爷子最后一程罢了。
老爷子的遗体暂时安放在殡仪馆，灵堂则设置在殡仪馆一楼，一切都按照最高规则布置。
周跃然捧遗像，周老爷子的亲兄弟和齐永昌、王安城扶灵。
赵恬恬一身黑色西装裙，头发全部挽上去，一直跟在林姨身边忙前忙后。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媒体记者的镜头中。
坊间又是流言纷纷。
这一天，唐昭换了班，打扮极其低调，用帽子、墨镜和口罩将自己捂了个严实，偷偷来到殡仪馆前，想要祭奠周老爷子。
她刚将一束**放下，鞠了一躬，背后传出一道女声：“唐昭？”
唐昭有些慌张地转身，顿了顿，才认出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王......王小姐？”
“对，我是王琳琳，咱俩见过。”王琳琳朝她笑，随后让跟着自己的保镖离开。
“你也来看周叔叔？有空吗？咱俩聊聊？”王琳琳向她递出邀请。
“我俩？”唐昭有些意外，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跟她之间，到底有什么可聊的。
出于好奇和礼貌，唐昭还是点了点头。
殡仪馆附近一片荒芜，王琳琳打发自己的保镖去买两杯咖啡，自己则邀请唐昭去自己的车上聊。
“我没想到你会来，因为当时周叔叔......”
唐昭知道王琳琳要说什么。
当时，自己被赶出周家，闹得虞城尽知。原本，她是周老爷子的“吉祥物”这事儿，只有一部分人知道内情。这样一闹，加上无良媒体的渲染，这件事儿就彻底捂不住了。
流言总会平息，可是唐昭的名声也被毁掉了。往后，再想要和这个阶层的男人谈婚论嫁，怕是不能够了。
王琳琳以为唐昭会恨周老爷子，没想到她肯来祭拜他。
“我得到了别人没有的礼物，就应该付出一些别人不想付出的代价嘛。刚开始时，很怕见人，时间久了，也就还好。比如，同事对我有偏见，那我做好自己的事情，时间久了，自然见人心的。”唐昭真诚回道，顿了顿，又道：“其实，周老爷子人还不错，后来脾气暴躁，做事儿比较极端，也是因为生病的原因，能理解的。好歹也算认识一场，我就想着，偷偷来悼念一下，不被别人知道就好。”
王琳琳眼角含笑，“怪不得周跃然喜欢你呢，你确实是个很美好的姑娘。”
“啊？”唐昭一愣，她心中隐秘的猜想，被人直接说出，顿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他跟你说的吗？”
王琳琳睁大眼睛，一副“这还用说吗”的表情。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看出来了。周跃然这个人不太会跟女孩子相处，是因为他眼里没她们。不过，他很在意你。”王琳琳说道。
唐昭有些紧张，两只手几乎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你，你不喜欢他吗？”唐昭问。
“我？”王琳琳指着自己，发笑道：“他那么无聊的人，我为什么要喜欢？要不是我家老爷子逼我来相亲，我都懒得认识他。”
“不过......”王琳琳话音一转，“他确实是个很靠谱的人，心里要真的住进去一个人，应该会钟情很久。你这样单纯，和他倒是般配。”
“你，你别闹了，我们怎么可能啊。”唐昭绞着手，想要逃跑。
王琳琳的保镖敲车窗，递进来两杯咖啡。
“怎么不可能？最能反对你俩的人，不是已经走了吗？如果你担心别人的看法，那实在没必要。毕竟，没有人能对你的人生负责。你唯一需要确认的，是你的心。”王琳琳说道。
唐昭喝着咖啡，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