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今年来这么早？”
生产队长笑道，又问，“是你们农场大丰收了吧！”
跳下来的拖拉机手摇摇头，哀声叹气，“不是，就是下达了任务，要我们农场赶紧把谷子收完，好腾地方抢种冬小麦！”
原来不是丰收的喜悦，而是又被安排了新的活的悲催。
“原来是抢种。”生产队长赶紧收敛笑意，安慰道，“那也没事，明年的先进名额肯定有你们一个，不像我们，想评一次先进生产队都难。”
“不说这个了。”拖拉机手拍拍志国的肩，“时间紧任务重，志国，你赶紧回家收拾点衣裳，跟我去农场住几天。”
“现在就去？”
张志国抓抓头发，以前不都是先忙完自己生产队的任务，才去农场帮手吗，现在怎么？
“对，最好现在就走，当然，接手之后工资少不了你的。”
他说着，又爬上了拖拉机，仿佛一会还要带上张志国，坐着拖拉机轰轰轰的离去。
张志国还没表态，生产队长脸上却有些失望，还以为拖拉机是来帮他们干活的，真是白高兴一场。
队长心里苦但是队长不说，谁让人家的农场占了个国字头？
刚想着，他就听到张志国开门见山，“可是同志，能不能晚几天，两天也行，我们活儿也挺重的，有拖拉机帮忙，能轻松不少。”
志国这孩子说话也太直接了！
队长心里捏了把汗，赶忙找补，“重是重，但咱们不着急啊，再说咱们跟国营农场是能比的吗，你少说两句，赶紧跟同志走吧！”
“没事没事！”
拖拉机手拦住他的动作，解释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也想帮你们，甚至我开来的这台拖拉机，还能借你们生产队用个两三天，问题就是……就是你们生产队能有第二个会开拖拉机的人，就好了。”
这话听得队长一头雾水，“啥意思？”
“就是除了志国，隔壁生产队不还有个建国是开拖拉机的好手吗，好巧不巧，他偏偏在前段时间摔伤了手，少一个好帮手，我们农场的压力就多一分，我也是急着回农场交差！”
言外之意，本来叫一个人顶上就够了，另一个还能负责两个生产队的秋收任务，然后再去国营农场帮忙。
就是现在，会开拖拉机的只剩志国一个。
拖拉机手又道，“之前不是还教了两个人开拖拉机吗，他们虽然差点，但好过没有，志国，要不然我给你半天时间，你教教那两个人开拖拉机咋样？”
眼下也只能这样，他们三人往田里走，找那两个学过一些开拖拉机的人。
“这这这，队长，我不行的，你还是找他吧。”
“我也不行，我连拖拉机咋转弯都不会，还是算了吧！”
两个人推让着，脸上的表情畏畏缩缩，让生产队长看得一肚子无名火！
他甚至顾不上拖拉机手还在，就粗着嗓子骂人，“你们两个干什么吃的，这不会那不会，免费教你们都不学，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还有你们，这么大个生产队，竟然找不到第二个挥开拖拉机的，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两个人闻言垂下脑袋，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过，不会开拖拉机，其实是遗留问题。
这时候是‘知青回城’潮，很多下乡劳动的知青都回去了，可是挥开拖拉机的大都是知青，因为他们有点文化，看得懂操作手册。
他们农村人又跟知青玩不来，开拖拉机这门技术，就一直掌握在知青手里。
“算了，要不然，我把拖拉机借你们到明早，明早上工号一响，志国就得跟我走……”
正说着，一个戴着草帽的姑娘上前，“队长，同志，你们找拖拉机手吗？”
“江长英？”生产队长认出她来，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你有事找我？”
“我会开拖拉机，能不能让我试试，然后给我记十个工分就行？”
她一句话惊掉好几个人的下巴！
甚至坐在远处树荫下休息的村民，听到这话还毫不犹豫的发笑，“快看呐，镇上来的姑娘说她会开拖拉机！”
“啥，老师的女儿不拿纸笔，拿拖拉机的手把吗？”
“别开玩笑了，你看小江那身板子，爬上拖拉机都费劲，还会开？”
“说大话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想要工分也不是这个要法！”
十个工分，要精壮劳动力连轴转忙一天的分，就江长英一个小姑娘，还想要这么多工分，疯了吧她？
嘲笑的人里面大多是男人，也有些小媳妇，还有半大的孩子，跟李晚晴一个年纪的女人却没什么表情。
一眼扫过去，李晚晴认出来了，带头看江长英笑话的，竟然是胡桂兰的大儿子和儿媳。
啧，真够不像话的，江长英好歹是他们的外甥女吧！
哄笑声里，胡桂兰上前抓着江长英的手，“张队长，见笑了，我这个外孙女就是什么都想试试……”
“姥姥！”
江长英反扣住她布满皱纹的手，表情认真而诚恳，“我没开玩笑，我真的会开拖拉机！”
天气热，她小巧挺拔的鼻头上还带着薄薄的汗，侧脸上带着点泥印子，应该是用手擦汗的时候蹭上去的，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秀气，还平添了几分不服输的倔强在里面。
尤其她那双眼，在太阳底下又黑又亮，带着股穿透的力量，好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队长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而是看着拖拉机手。
拖拉机手挠挠额头，最后把手一挥，“上去试试。”
“谢谢啊！”
江长英话音刚落，就抓着机身的把手，轻盈的坐进驾驶位！
看她这利落的架势，好像真有两下子。
队长还在暗中欣赏，就看见张志国后脚饶过去，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不是，你上去干啥？”
张志国把头一歪，“当然是在一旁看着，万一失控了，我也好接手，你说是不是？”
……好有道理。
队长心想着，却不知为何的懊悔，当初去学开拖拉机的人，咋就不是自己呢，不然现在坐小江边上的人，还有张志国的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