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说吗?”
张志国挠挠额头,“要不就算了吧,时候也不早,你回去歇着吧。”
说完他就站起身,打算离开,却不料掌心一热,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他!
“不是,没有不想说。”
这还是江长英第一次主动拉男人的手,但不拉手能拽住的就只有张志国的裤子了,她顿了顿,“你要是不嫌累,那就坐下来说说话。”
她看一眼远处的天色,用不了多久天也亮了,还不如不睡。
刚想着,张志国就反握着她的手,笑脸灿烂的靠着她坐下,“不累不累,我就想听你说话。”
江长英就看着灰蒙蒙的天,说起了自己的事。
她父亲江硕,是1959年娶的她娘胡迎春,那时候动**刚开始,读书人不敢读书,老师也不敢教书。
江硕的父亲,也就是江长英的爷爷,本来是要被抓起来的,但他在那一年年初上吊自杀了,只剩下江硕一个独子活着,然而还没过头七,江硕就找了媒人给自己娶媳妇。
当时很多人都对他的行为感到不满。
他却说‘那又怎样,这个人本来就不配当他爹,死就死了,别影响他的人生大事’。
就这样,他成功跟他要被抓起来的爹划清了界限,但这还不算完,要想彻底保住自己,他还需要娶一个成分清白,至少是贫农的姑娘。
于是江硕就找媒人去了乡下,那时候胡迎春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
媒婆就把胡迎春介绍给了江硕,两个人见过面之后,第二个月就打了结婚证。
1960年六月,江长英就出生了。
动**结束之后又过了两年,进入七零年,江硕的生活才回归正轨,他开始哭自己死去的爹,上门来调查的人觉得可怜,给了他补偿金,分了房子,还给他安排一份当老师的工作。
就是从这之后,江长英和胡迎春在江家的生活天翻地覆。
江硕不允许胡迎春和她搬进新分的房子,也不允许她在学校更别人说自己是她的父亲。
到了上初中的年纪,江硕变本加厉,把她送去另一个镇子上的学农学校上课,让胡迎春陪读,每个月只给娘俩五块钱的生活费!
学农学校白天劳动,晚上上课,劳动抵押了学费,如果今年收成好,学生还会分到粮食或者钱。
这就让江长英没办法不在这里上学,因为去其他地方念书就要交学费,她们根本交不起,在这期间娘还病了,吃药也要钱。
于是她在这个学校一上就是三年,就是在这期间,她学会了开拖拉机。
直到有一天,她为了给娘过生日,瞒着娘从学校请了假回家,可是推开门,她看到的却是娘晕倒在家里无人问津的场景!
把娘送去维生素,她才知道娘病的很重很重,都来不及治了,时日无多。
江长英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电话给镇上的江硕,直到最后被娘阻止。
她这才知道,原来分到房子的第二个月,江硕就骗不识字的胡迎春去办了离婚。
不光离了婚,江硕还早就跟另外一个女人生活在了一起!
江长英不信,她把娘安顿在卫生所里,跑回镇子找江硕问个明白,却连江硕的面都没见到,给她开门的是那个跟江硕生活在一起的女人,女人怨恨的骂她,怒斥她们母女不守信用,明明收了钱,却还要上门纠缠?
什么钱?这个女人到底在瞎说什么?
守了一天一夜也没见到江硕,江长英等不了了,她实在担心娘的情况,就赶回了卫生所。
可是等待她的又是另外一个噩耗。
在她赶回来的路上,娘睡了,彻底的睡了,这双眼闭上就再也没有睁开,可笑的是,娘死了,她怎么也见不到的江硕终于露面了。
江硕操办了娘的丧事,又继续把她丢在学农学校,她也知道了钱的事。
原来,离婚之后江硕给了胡迎春二百块钱,从此两个人再不相干,井水不犯河水。
后来江长英在冷冰冰的家里找到了这二百块钱,它被胡迎春小心的藏在柜子夹缝里,用防水防虫的桐油纸包着,除了二百块,还有胡迎春这些年攒下来的,零零散散的钱,一块两块,一分两分。
这些钱沉重到像一座大山,压得江长英喘不过气。
又过了三年,她从学农学校毕业毕业前夕,收到过江硕打来的电话,江硕让她回家准备嫁人,男的是当官的,嫁过去就是官太太。
当官的,这年头当官的,少说也有三四十。
还嫁人?
真的不是卖女儿吗?
书里有说过,这叫‘卖官鬻爵’。
毕业之后,拿上这些钱,江长英循着十岁以前的记忆,回到了胡迎春的娘家,也就是姥姥家。
当然,钱的事她没有跟张志国说,毕竟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了。
她收回思绪,看着一旁的张志国,“你喜欢我,对吗?”
江长英心想,就算是瞎子,也能知道自己正坐在火炉边上,因为身旁那么炽热、那么滚烫,再说她又不傻,看不出张志国眼睛里的东西。
“你,你怎知道?”
自己的心思被心上人当场揭穿,张志国前所未有过的手足无措,更可怕的事,他脑子里还一片空白,连思考都做不到了。
但下一秒,他怦怦乱跳的心就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谢谢你帮我这么多,但是,我对你只是感谢,没有那种喜欢……”
江长英直直看着张志国,又道,“监工队长说,我们的工资一天六块,等发工资的时候,我会把今天的工钱给你,不会让你白干。”
说完她就起身,朝厕所走去。
张志国就这么呆呆的望着她,好像魂儿都被人抽走,好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剩下的四天眨眼过了,国营农场不负重托,完成了十天结束秋收的任务,本来就在农场干的人有工分,外面请来的没有,农场就给这些人开工资。
志国一共干了十天,六十块钱,这不少了,比得上镇上的老师一个月的工资!
就是晚来了三天的江长英,也有四十二块钱。
好在监工队长特别照顾,多给了两人一张粮票,还把他们送到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