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女宫在镜子构成的楼梯间内冲来撞去,镜中的形影一下瘦、一下胖,让她很受不了,而且镜面对映着镜面,每一面镜子里都有成千上万个自己。
她挥掌乱劈,镜子都是铜铸的,让她费了不少力气,好不容易打碎了一面镜子,后面却又是一面镜子。碎碎的镜子反映出更多破碎的影像,这使得一向要求完美的她愤怒万分,逐渐濒临崩溃的边缘。
忽然,一名寒梅般的少女从楼梯下面走了上来,人还未至,先带来一股扑鼻清香。
处女宫冷哼道:“好一只母兽,妳也是墨家子弟吗?”
“我不是。”
“妳来做什?”
“我的好朋友小莫道长研究过太阳历,他说我是处女宫,所以我想来看看我的本命星宫是何模样?”
处女宫淡淡一笑:“妳满意了吗?”
梅如是也淡淡一笑:“不过尔尔。”
处女宫笑得比较开怀了。“妳看着就是个处女宫的兽,妳是来帮我出去的吗?”
“当然也不是。”梅如是正色道。“他们说妳执意要杀皇后与皇子,这是为了什么?整座皇宫都被你们占据了,妳又何必这般赶尽杀绝?”
“因为我这件事做得不干净。”处女宫绝美的脸庞上浮现懊恼的神情。“我做事,从来不会不干净。”
“我也是这样。”梅如是颇有同感。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妳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杀妳。”
处女宫又笑了:“就凭妳?”
“我凭这个。”
梅如是取出随身携带的两柄宝剑。
处女宫的美目睁大了:“好剑!可否借我一观?”
梅如是二话不说,先把其中一柄递了过去。
处女宫拔剑出鞘,“呛”地一声,一溜乌光并不显锋锐的慢慢濡染开来。
“真是好剑!”处女宫惊叹连连:“此剑何名?”
“名为湛卢。”
“湛卢?什么意思啊?”处女宫不耻下问。“你们的文理,我搞不太懂。”
“湛是清澈明亮且厚重,卢是黑,就是说这是一柄亮得很完美的黑剑。”
“是谁锻铸出来的?”处女宫仰慕的说。“我一定要去杀了他。”
梅如是一笑:“这位大师早就已经死了,他名叫欧冶子。一千五百年前,他在山中设炉铸剑,赤堇之山,破而出锡;若耶之溪,涸而出铜;雨师洒扫,雷公击橐,蛟龙捧炉,天帝装炭。他乃因天之精神,悉其技巧,三年后而剑成,共铸大剑三、小剑二──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五剑铸成之时,精光贯天,日月斗耀,星斗避怒,鬼神悲号……”
“单说这湛卢有何妙处?”
“湛卢乃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寄气托灵,出之有神,服之有威,但人主君王若有逆理之谋,它便会自行离去,改投明君。”
“哦?这么神奇?”处女宫愈听兴趣愈浓厚。“妳是怎么样得到它的?”
梅如是脸上泛起一朵红晕:“它属于我今生唯一心仪的男子。”
“哦?他既拥有此剑,又拥有妳的心,必定是一只上好的公兽。”处女宫颇为心动。“他叫什么名字?我一定要杀了他。”
“他名叫项宗羽,本是中原武林最著名的剑客之一。”梅如是黯然。“但他也已经死了。”
“唉,厉害的兽不长命。”处女宫大叹一口气,握住梅如是的手。“妳一定很伤心。”
提起这件往事,梅如是悲从中来,低头饮泣。
“来,咱们坐下,好好聊聊。”
两人并肩坐在楼梯上,宛若一对闺蜜。
“告诉我,你们兽与兽间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
“就好像……心上有一根线,老是牵在他身上。”
“唉,有这样的滋味真不错。”处女宫满面向往。“我何时才能体验一下这种滋味?”
梅如是好奇:“难道你们魔王之间没有爱情?”
处女宫哼道:“那十一个臭东西,我没一个看得上眼。跟他们一起被关在那盒子里一万多年,我都快发疯了。”
“妳被禁闭了一万多年,也真够可怜的了。”梅如是慨叹。“但为什么出来就要屠杀人类呢?”
“因为你们这些兽看起来很讨厌。”处女宫不耐的一挥手。“别说这些无趣的,再多讲讲妳们的爱情。”
梅如是低头浅笑:“就是一种感觉,没什么好说的。”
“妳不会很容易的爱上一只公兽,他有什么优点?”
梅如是想了半天:“我也说不清楚……”
处女宫又问:“他对妳特别好吗?”
梅如是摇头:“没有。”
“他会为妳茶不思、饭不想吗?”
“不会。”
“他曾经不顾一切的救过妳吗?”
“没有。但我相信他一定会这么做。”
“有人曾经这么做过吗?”
“呃……有。”
虽然话题的焦点是项宗羽,但不知怎地,处女宫的每一句话都让梅如是想起了莫奈何。他数度不顾一切的保护自己,上午还被乱兵刺了一矛,尚自忍着伤痛去搬救兵,现在生死未卜,一念及此,止不住忧焚似火。
处女宫慨然一叹:“没有经历过生死患难的爱情都不伟大。”又继续逼问:“妳有对那项宗羽表白过妳的心意吗?”
“没有。他只当我是个好朋友。”
“唉,要处女宫表白心意,确实有点难。”处女宫当然深知这种个性的底蕴。
梅如是忽又想起,莫奈何也是处女宫。去年十月,他俩一起被困在敦煌的莫高窟内,莫奈何在一片黑暗中大声向她表达了爱慕的心意。
“小莫哥喊出那句话,也应该有点难吧?”梅如是想起那一幕,心上竟不由一甜。
两人出了洞之后,她就一直避开他,莫奈何偶尔碰见她更是尴尬得手脚都没处放。
“小莫哥也真是……”心中这么想着,脸上自然泛起笑意。
“妳想起了谁?让妳笑成这样?”
梅如是忙摇头:“我们快回归正题,我可是来杀妳的。”
“妳另外的那柄剑是什么?”
“是我自己铸的。”
梅如是又把另一柄剑递给了她。
“妳居然会铸剑?”处女宫十分惊奇,继而用力点头。“这就是了。”
梅如是不明其意:“是了什么?”
处女宫笑道:“妳是铸剑师,当然会爱上擅于用剑之人,但他不一定是妳应该爱上的人。”
梅如是不禁微微一震。
“处女宫铸出来的剑一定是最高级的。”处女宫将剑拔出来一看,赞不绝口:“妳这剑不输湛卢!”
梅如是脸上一红,愧不敢当:“我怎能媲美大师。”
“妳有给它取名吗?”
“此剑曾经惊动大宋皇帝,所以名曰『惊驾』。”
处女宫皱眉:“什么怪名字?”
“是小莫哥取的。”
“又是那小莫道长?”处女宫一笑。“他才是妳的情人吧?”
梅如是心头又弹簧般的一跳,干咳两声,不说话。
处女宫把两柄剑都还给了她。“好啦,妳想用哪一把来杀我?”不等梅如是回答,自己便先说道:“妳一定想要看看自己铸的剑利不利,所以绝对不会用湛卢。”
梅如是点头:“正是如此。”
处女宫笑道:“妳要晓得,我是由处女星座的八千亿条光束构成的,妳的剑杀得了我吗?”
“我的剑,光束也斩得断。”梅如是傲然。
“好吧,我们就来试试。”处女宫拍了拍她的手背。“妳是我看得顺眼的兽,我就成全妳的心愿。”
被处女宫看顺眼的人,总会获得特殊的待遇。
“妳若一剑杀不死我,妳就得死。”
“那是当然。”
处女宫站起身子,一提气,整个身体就化作了一团光,并往上面跨了一级。“来吧。”
梅如是这一年多来遭遇过不少妖怪,知道妖魔的精魄都凝聚于双眼。她定睛观察,发现那一团光中,有两个特别明亮的点,应就是处女宫的双眼部位。
但处女宫起身时向上跨了一级,这么一个随意的小动作,其实已占尽了便宜,因为如此一来,梅如是的剑只能斩到她的胸部以下,她就赢定了。
可她忘了一点,这里是墨家的总坛,布满了机关,梅如是进来之前,大南瓜已告诉她许多启闭机关的秘诀。
梅如是右手将剑耍了个扰人耳目的剑花,左手迅速的在一个机纽上一按,她所站立的那一级楼梯便倏然升起,变得比处女宫还高。
在处女宫猝不及防的瞬间,梅如是的剑已朝那两个亮点之间斩下。
惊驾宝剑果然不输任何一柄绝世神兵,剑芒飙烈,锋焰电掠,“咻”地一声灭入那团光气之中,光团顿时熄灭,处女宫颓然倒地,兀自赞叹连声:“果然好剑!”
梅如是并无丝毫喜悦之情,因为她感觉得到这一剑并未把所有的光束斩断。她低头皱眉,盯着手中剑,不满之情充斥心头。
处女宫虚弱笑道:“我的八千亿条光束被妳斩断了七千九百九十九亿八千万条,妳还不满意?”
梅如是仍伫立原地,懊恼自己的铸剑术还没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岂料,那两千万条未被斩断的光束就是处女宫的左手,乘着梅如是恍神,那只手已探入她的胸膛,抓住了她的心脏。“如果妳斩完就退,我拿妳一点办法都没有,偏偏妳只顾着不满意自己的工作。”处女宫临死前讽笑一声:“妳就是死于吹毛求疵。”
“妳也一样。”梅如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