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媳妇听得背后风响人喊,扭头望时,早见个矗天矗地的大黄牛,角系纸钱,身披彩带,驾着风直奔将来。转眼间,牛的腿毛已擦着自己的屁股。扎得她啊呀一声,一屁股坐向泥溺之中。
那老太婆闻唤,也回头望时,见是一只扎彩的大黄牛,料是方宅所用之物。见那媳妇露着张白屁股,坐在泥尿中惊慌之状,正大笑站起,要去搀扶,便见从牛后抢出个尘头土脸的男子,不容分说,便去摆扶那媳妇肩头,并一面乱吵道:“都是她不干好事,大远的倒单叫人弄这劳什子来,如今却撞跌了这位大嫂,这是怎么说呢?来来来,快些请起。”说着,力撮肩头,直闹得那媳妇两手提裤,向下直坠,一面偎擦得屁股下咕咕唧唧,一面杀猪似的叫将起来。
这一来,老太婆大怒,不问事由,嗖的声闯上前去,便骂道:“你是哪里来的野行行子?却在这里耍轻薄。”说着,劈面一耳光扇去。
那男子放手急闪,一个“慢来”不曾说出,那媳妇得手系裤,跳起来,也便踊跃直上。那男子双拳怎敌四手?吃了许多肥耳光还不算,偏那老太婆两只鲇鱼脚只顾向他臀胯上踢。于是那男子情急,忽地大笑道:“啊呀,我的姥姥,我只顾给你送牛来,却不道叫人家料理了这么一顿。”
正在厮闹之间,恰好余福一步赶到。原来余福偶踅至宅右巡望,却见许多人都向野厕边乱跑,所以他也跟来瞧瞧。当时余福一见那男子,不由惊笑道:“吴表相公,你怎的这时才赶到?头些日这里遣人与你报发殡信,回头说你不日就来,却直耽搁到此时。”说着,上前拉开两妇。
思恭顿足道:“别提咧!都是她出的好主意,这个累,俺受得就大咧。”因指那纸牛道,“她百样不叫俺带,单叫俺带这牛来。说是非带这条牛,来给老太太焚化了不可。俺也不晓得是甚道理。一路上又怕风吹,又怕雨打,俺只推了牛的走轮跑。如今又撞了这位大嫂,以致厮吵哩。”
余福一听,也是不懂,看了牛正在发怔。那老太婆见那男子和余福讲话,料是方宅远路的亲友,气平之下便笑道:“你这客人,敢是方宅的上客至亲吗?这只纸牛却有道理。凡老太太们发殡时,都由出阁的闺女家糊这一只纸牛来。怎么个道理呢?是因亡人生前产育时,作践了许多污水,这水积存在阴司里,便是血污池,必须此牛去饮尽污水,那亡人方能免入血污池哩。”
余福和那男子听了,这才恍然。原来那男子却是吴思恭,方由葛圪赶来会葬。不提当时余福替思恭推了那牛,安置在扎彩栅中,便引思恭入宅吊奠罢,和绳其瞧见了,自有一番光景。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转眼间丧事办过,方老太太殡葬已毕,宾客各散,那思恭也要转去。绳其便道:“表兄,你瞧我孤零零的不可怜吗?你好歹且住些时,也是个伴儿。”思恭道:“不成功!如今大秋将到,俺若耽搁下,怕不将她急煞。老弟如闷损,且到俺那里散散心不好吗?”绳其道:“这会子俺却不暇。俟后俺再去吧。”
不提思恭自行转去。且说绳其又料理了两日家事,送得许氏娘子转去,也便静将下来。但是这一静,倒弄得绳其十分寂闷之中,又添了许多的烦琐滋味。这时方知当家理纪、柴米油盐的勾当,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寂闷之下,未免又感念祖母。还亏得有余福料理一切,又时时来劝慰。绳其没奈何,也只好闭门守制。读书之暇,但以练习武功消磨光阴。
那余福却不以为然,便直撅撅地道:“大官官如今顶门壮户,须比不得老太太在时咧。依我说,这枪儿刀儿都须收起。服满之后,先说亲完婚,方是道理。只管胡踢跳怎的?”绳其听了,也不理他。
转眼间,中秋已过,节届重阳,绳其屈指秋闱放榜之日已到,建中等定在都中候榜,不知近日他家中有信也无。正在塾中徘徊怙慑,只见世禄大呼闯入道:“哈哈,真有他的。方老弟,你晓得吗?如今建中弟中了,中了!噫,中了……了……了……”
一句话,喜得绳其直立起来,百忙中,又是一阵感触,便笑道:“真的吗?你从哪里晓得呢?但是楚材怎样了呢?”世禄道:“怎的不真呢?这时京报子正在建中家乱要喜钱,俺父亲都赶去料理了。慌得俺连高都没登,便寻你来咧!”
绳其听了,不由大悦,便和世禄跑向建中家。离门首还数步,早望见门首树上系着一匹挂响铃的马,有许多村人那笑哈哈围在那里。王原、许氏都站在门首,满面是笑,和一个官帽短袍、手提马鞭的报子正在说话。又一个报子站向远远的,正在点发喜炮。
绳其、世禄方踅过两步,轰轰的三声大炮,响彻全村。及至踅到门首,早见簇新新黄纸捷报高揭壁上。写着:捷报贵府王老爷建中,应顺天乡试,高中第三十一名举人之喜。
于是绳其大悦,一面上前与许氏称贺,一面向报子索取红录看时,知得楚材落第。当时便帮同王原将报子打发去了。许氏忙邀绳其等入内,一时间大家都嘻开嘴,反倒没甚话说似的。
正这当儿,便有街坊上妇女都来贺喜,吱吱喳喳挤了一屋子。有的向许氏乱拜,有的便道:“这举人老爷是了不得的。俺听说,都是天上星官下界,到明年,一挪屁股,说不定便点个头名状元。”因顾一妇道,“大婶呀!你没见戏场上的许状元夸官游街,便接着祭塔吗?将个久在磨房受苦的李三娘乐得在塔内又哭又笑,大概是埋怨丈夫托塔天王,不该因两口子拌嘴的勾当,便把她压在塔底下。敢说是天爷爷,爷爷爷,如今俺有了状元儿子,可不怕你咧。”一席话,驴唇不对马嘴,招得大家哈哈大笑。
绳其、王原等见此光景,便趁乱踅出。王原自回家去,世禄便拖了绳其去散步登高。及至绳其踅回家,业已日西时分,就塾中稍歇一回,信步儿踅向习塾院中。只见地平如砥,耿先生常用的那把短剑还挂在兵器架上。
绳其触景生感,想起和建中在此跳**,曾无几时,如今耿先生既去,建中便已飞黄腾达,真是人事无常。一时间,又想起方老太太若是在时,晓得建中中试,不知怎样欢喜。想至此,喜慨交并,便取下耿先生那柄短剑来,嗖嗖舞起。正在酣畅处,只见余福立得远远的,梗起脖儿,只顾呆望。
绳其暗笑之下,也不理他,依然前蹿后跃,旋转如风。须臾,收剑挂起,便向余福笑道:“老伙儿,你瞧俺剑法怎样?”余福笑道:“也好。但是俺看大官官多念些文章,比这个强。您瞧王相公中试不眼热吗?如今老奴既在这里,便有几句话讲,不怕谁恨得我牙痒痒,我都不理会。”绳其笑道:“莫非哪个得罪了你吗?”
余福道:“不是的,老奴说的是大官官的家政,该着实整理一下子。里面的仆妇去留,外插的佣工勤惰,都须规定如法。再就是钱谷出入,以至日用搏节,这些事自有老奴料理,不劳大官分心。只有一件,却须您自作主意。”
绳其听了,忙问何事,那余福便从容说出一席话来。正是:霜锷舒怀处,葵忱向主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