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见余福如此口吻,又面色戚然,不由猛触起楚材入梦之事,便料楚材必有缘故,正在一时间心头乱跳,那余福却长叹道:“便是前两日,晋相公已因秋瘟病没,临终时特遣人送到箫、刀,说是赠你的纪念,还有一封遗书在此,你且不要伤感,稍微歇息,再瞧那书信吧。”
绳其听了,那两行英雄热泪不由夺眶而出,一时想起楚材如此人物,竟自天不假年,长埋玉树,直觉天地无情,人生如梦,伤感之下,竟自抚膺大痛,倒慌得余福一面劝慰,一面打脸水、绞手巾,忙个不迭。绳其止痛,忙要过楚材的遗书瞧时,不由又是一番惊痛,因那书中托绳其归骨故邱之外,便自述真实来历,原来楚材并不姓晋,却是个身遭家难、变名匿迹、落拓他乡的英雄。
这话说起来还在十年前,那江南徐州府古彭地面有一名胜所在,叫作范村,有山有水,土田沃衍,那地十分膏腴,著名全郡,又地近戏马台的古迹,所以过客们往往载酒来游,便是当地豪贵们也群以此为游览之地。
其时范村中有一著名的老家,姓范便是范增的后裔,世居范村,好行其德,有一位叫范承斌的奉母而居。承斌之父以军功起家,仕至直隶天津总兵官,捍卫京畿,甚著能积。承斌幼承家学,读书之余兼习武功,并且秉性至孝。其母黄氏出自武世家,性颇暴躁,往往意有不适,便督过承斌或至予仗。承斌长跪受训,必俟母意解,然后敢退。
这年承斌已是一十五岁,不料其父因至长芦沿海剿匪,为流矢所中,金创毒发,竟自死掉。承斌哀痛之下,扶榇奉母,即便还乡。且幸家中有片祖遗的沃田,足资生计,这片沃田便坐落在村东面,大可百余亩,地靠河汉,土膏滋润,无论旱涝,没得真歉收,是俗说的铁杆庄稼。这田便名为夜潮洼。
当时承斌到来,办过丧事之后,除奉母承欢外,依然文武兼习。但是这当儿,承斌家还有个门客叫霍世端,便是徐州城内人。这小子虽厕身范府,却素不为承斌之父所重,不过当只狗似的喂着。即至承斌之父没后,世端见孤儿寡妇
拥了许多宦囊,承斌又少不更事,这其间大有油水可揩,于是便假作殷勤,追随不去,满想抵范村后,再慢慢施展出溜、哄、奉承、敬的手段来攫取金资。
不想黄氏却是个理家的老巴权(俗谓老而精干之意),不但在世端身上钩割不舍,并且为日不久,封出几两银子,立刻打发小子走清秋大路。世端这一恨,不消说,但是此处不留人也没法儿。也是承斌该遭家祸,那世端为日不久,却夤缘钻入徐州城内一家土豪门下,那土豪名叫孙敬仁,诨号孙刺猬,以屠贩起家,专以结交官府,横行霸道,手下养许多打手,赚人妻女、占人田产的事不一而足。那世端既挟恨范家,便乘间夸说那夜潮洼之美。敬仁大喜之下,便遣其党羽捏造了承斌卖田之契,遣人酌送田价,便领了手下人去收田地。那佃户们有不依的,都被孙家人打伤。于是黄氏大怒,领承斌告到当官。
哪知敬仁手眼通天,早将官人们都打点停当,可巧那官儿又是个糊涂虫,便依田契断给敬仁。黄氏这一气非同小可,依着承斌便要上京理论,但是黄氏暴躁性儿如何耐得,于是揣一把剪刀,领了一个仆妇,径向孙敬仁门前拼命叫骂。
哪知敬仁更来得老气,便喝令他一班姬妾并仆妇等将黄氏主仆团团围住,剥衣的剥衣,脱裤的脱裤,持揪一顿还不算,那仆妇大叫一声,要紧所在已自被塞入一块长石。及至承斌在家闻警,方要赶去,那黄氏已丢盔卸甲,和那一步一哼的仆妇狼狈而归。承斌骇怒之下,只得暂且将养母亲,再设法摆布田事。
偏那敬仁急如星火地逞其威势,一面遣手下人丈量田地,一面将范家所用的佃户一概驱逐。众佃户没奈何,都到承斌处诉说哭号,闹得承斌正在愤气冲天,恰恰黄氏因那一场羞辱,气急交攻,卧床数日竟自死掉。承斌大哭一场,却不动声色,一面埋葬母亲,一面折变家物,偿还众佃户的损失,称说是游学远方,只酌带资斧并家传的铁箫、柳叶刀,飘然而去。但是没过得三两日,孙敬仁和霍世端都夜失其首。这一来,轰动徐州,都料得定是承斌所为,因为承斌虽在幼年,已有豪侠之名哩。
当时承斌既杀人亡命,便易姓名为晋楚材,初思投奔其父的故日,继而念浮云世态,流水人情,倘有不宜,反为不妙。于是一路游学,迤逦北上,末后来至平谷豹子窝地面,爱其山深林密,居民淳朴,楚材不由浩然叹道:“此地名豹子窝,正堪豹隐避地,以待时机。”从此便卜居下来,以猎为业,还以晋楚材之名进得平谷县学哩。
以上所述便是楚材书中自述的来历,当时绳其阅罢书,惊叹之下,向余福说明其事,余福也自惊异不已,便道:“范相公这归葬的事,倒是难事。难道主人千里迢迢92地真送他去吗?
绳其叹道:“故人一言,重于九鼎!俺岂可负其所托?俟明日便当去哭临,并料理他归葬之事哩。”说着,取过那箫、剑摩挲一回,只是慨叹。余福知他性儿,也不再谏。
当晚,绳其命酒,自对箫、剑酬酢一回,悲吟咤叹不已。次日早饭后,正在打点金资,要赴豹子窝,偏偏没兴一齐来,忽地葛蛇来人讣告,说是杜大娘竟自于前些日染瘟病没了。绳其猛闻,既念半子之亲,又思师生之谊,当时一痛自不消说,只是这当儿却没法分身去哭吊,只得致书玉英,唁慰之外,便说明自己有送故人之丧之事,须俟回头再去哭临,并致书于高氏娘子,请她帮玉英料理一切。
不提那葛圪来人领了书信,匆匆去了,且说绳其携了金资到得豹子窝,只见灵帏萧然,承斌遗蜕已经邻佑人们棺殓停当。大家相见,绳其附棺一痛后,向大家说明楚材的真实来历。大家听了,都各赞叹,便道:“他这所宅舍已经他舍入俺村中做个纪念,如今方爷既仗义送他之丧,便折变了这宅舍,以做盘费如何?”绳其道:“不须如此,此宅尽好留作纪念。俺已准备下送丧之费了。”大家听了,称叹之下,便帮绳其料理一切,一面雇好长行的驼骑,载了丧柩。绳其扶了承斌之丧,徒步登程,一路上晓行夜宿,直奔徐州,虽是步步凄恻,但是沿途纵览,中经泰山、黄河之胜,倒也眼界胸次都为之一阔。
不一日,行抵范村,便召集范家族人等说明缘故,交代明白,亲看着范生族人将承斌埋入先茔,然后准备了只鸡、斗酒,就承斌墓前哭奠一番,又取那铁箫吹了一曲,一时间悲风飒然,浮云迟回。那许多观者见绳其慷慨昂藏之状,便如观古书图一般,端的是不一日而名满徐州。
这时,孙敬仁、霍世端的后人都已落拓不振,有的远处谋生,并且承斌已死,谁还管这闲事?当时绳其惦念着杜大娘的丧事,也无心再事游览,于是事毕之后,便奔归程。可巧渡过黄河时,适值秋泛泛滥,绳其蹲在旅店中,十分闷闷,欲便道赴济宁一访建中,又恐多所耽搁,及至河路通时,已阻程旬余之久。当时绳其渡过黄河,真是心忙似箭,两脚如飞。
这日行抵家下,方望见门首,却见门首有个媳妇子,翘首延望,神态活似高氏。绳其只顾低头走路,也没在意,不想方到门首,早被那媳妇一把拖牢,只道得一声:“我的表弟,你怎的这时才回头,可了不得咧!”说着,便哽咽难言,一把鼻涕两把泪地挥洒起来。
当时绳其见高氏忽到自己家下,又哭哭啼啼,真是丈二的金刚摸头不着,正这当儿,余福踅来,接过行装,大家入内,那高氏悲悲切切,方述毕一席话,绳其大叫—声,竟是痛倒在地,少时霍地跳起,以刀斫案道:“玉姑不幸,遭此毒手。俺只有急为报仇,尽俺夫妇之义!好在丁贼既有窝处,表嫂便速转去,准备祭筵,等候丁贼的首级,致祭杜大娘母女之灵罢了。”
读者诸公,你道端的是怎么回事?原来那大盗丁顺不忘前仇,既闻得杜大娘病没,停柩在家,便夤夜率人前去打劫。玉英闻警,当即伏剑对敌。毕竟是商家武功不同寻常,不但群盗披靡,便连丁顺也几乎吃朽,便呼啸一声,登屋便蹿,也是玉英一时疏忽,便娇叱一声,赶将去。不想丁顺早做计较,猛回手,嗖的一镖,正打中玉英左肩,当时不觉痛,还领庄汉们穷追一程,方才踅转,哪知那镖是支毒药镖,没多时毒气攻心,可怜玉英花朵似的人儿,竟是香消玉殒。当由杜家族人一面报案到官,一面料理善后。高氏当时急得要死,料绳其也将转来,所以亲来报说一切哩。当时高氏即时转回,会同了杜家族人,果如绳其之语,准备祭筵。
过得十来日,绳其匆匆到来,先向杜大娘灵前俯仰尽哀,然后就玉英棺前长揖号痛,泪下如雨,须臾,祭筵罗列,绳其却由带来的革囊中取出血漉漉的一颗首级,便是那大盗乌云豹丁顺!原来绳其自闻耗之后,只在家歇息一夜,便乔装身入贼窟,夤夜取得丁顺的头颅。不提当时杜家族人等一面称谢绳其,一面料理杜大娘母女的丧事,并由族长与杜大娘选立嗣子。
且说绳其自经恩师、良友、娇妻之变,感触太深,弄得性格颇似变易,回得家中,只是终日价纵酒酣歌,酒酣以往,或至痛哭,休说是举业弃置,便连最好的剑术等事也都抛在脑后,但是游戏性儿却越发加了一倍。有时与顽童们嬉戏,有时就村中妇女们斗个牌儿,更有时簪花傅粉,将方老太太遗下的古老花衫儿披在身上,骑只黄牛,吹起铁箫,在那红蓼洼一片山村中无不踏遍,招得妇孺们追随哗笑。绳其却越发自喜,并且那慷慨性儿也日甚一日。凡有祈求者,无论何人,无不立应。便有那黠滑之辈,不说是亲死未葬,便说是债逼要死,不断地来哄取金资,心痛得余福什么似的,却也无可如何。
转眼两年之久,绳其家资业已去掉大半,因为有一年中,绳其曾出数千金大赈饥民。当地官儿要与他请什么褒奖,绳其却躲向一班乞丐群中,和他们狗肉烧酒地大吃大喝了几日。
这年夏月间,绳其正在无聊,恰值近村庄众有几个在关外沈阳一带做行贩的,俗呼之为跑关东的客人,这班人无非是赵大、钱二、孙甲、李乙之类,因和绳其相识,便来话别。谈笑间说起关外风景,绳其无聊之下,便要同去一游。众客人因关外道径,说声遇劫只如寻常,有绳其同走,自然乐从,于是绳其和他们匆匆便发。出得那山海雄关,果然气象一新,但见左倚长城,右襟渤海,白草黄沙,弥望无际,好一片关外雄风。绳其至此,胸怀一阔,却不道累杀了众客人。
原来,绳其落店必要命酒酣歌,有时还招妓侑酒,一睡或至日色大高,如遇名胜山水,往往秉炬往游,半夜间方敲门打店地转来,弄得大家觉都睡不成。但是有一次,却多亏绳其,便是路遇劫盗五六人,被绳其一刀斫杀一个,余者服,都被绳其剥光,缚在树上,反从盗囊中搜得数十金。大家赶到前途逆旅中,便以盗金赉酒,痛饮一场,余者散与贫民。
这日行抵沈阳,众客四散,各奔贩所,绳其游兴未已,闻得长白山一带林木参天,风景尤胜,便独自踽踽行去。一路上,登山涉涧,转过兴安屯的地面,但见地势苍莽,似乎来至一片山环之中,问起土人来,方知地名金沙堡,地接吉林,颇为荒凉,除多有畜牧之场,便是淘金、采参的场儿。在各岔路上所遇的行人,都是成群结队,带刀携械。问起他们来,都是赴各金场、参场的。
这日绳其休于逆旅,正在饮酒,却见个贫老儿,倚了破敞行装,息于座侧,望着酒案上有欲炙之色。绳其独酌寂寞,因笑道:“老丈要吃酒,何妨同酌呢?”那老儿扭怩着谢了一声,即便踅过,方吃一杯,忽地凄然泪落。绳其不悦道:“老丈这便不是,酒来人欢,你如何对酒伤心呢?”老儿听了,那眼泪越发地滚下来。正是:两行冤苦泪,一片不平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