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耿先生霍地回身,从榻席下抽出那把剔骨尖刀,正在略为拂拭,四顾踌躇,便闻毛氏在后院中唤道:“耿爷怎的只是慢腾腾的,还不快将酒来?”
耿先生连应之下,忙将刀掩带在襟底,提了酒壶。到后院时,只见毛氏摆设的一桌酒食早已停当,于是耿先生置下酒壶,先入押房,寒窣了一会儿,然后踅出。毛氏便笑道:“请你吃酒,你倒像大闺女上轿,只管磨蹭?”
耿先生道:“敢是大嫂你洗过澡,身上清爽,俺这汗渍渍的,又没得第二身衣裳换,能不抹抹汗吗?”说话间,两人对坐下来,斟酒便吃。
耿先生知毛氏没得酒量,并且自己妙计已定,便索性不去相让,只顾自己开怀痛饮,狼吞虎咽,并望着那月儿,点头咂嘴。瞧得毛氏颇觉好笑,便道:“耿爷你吃是吃,却不要吃醉了。俺当家的临出门时说得明白,叫我管着你哩。”
耿先生笑道:“管着最好,俺早就被你管下来,你看我哪里敢挺头晃脑地向你硬……挣。”毛氏笑道:“没人样,你又来说疯话。”于是两人杯来盏去,吃过数巡。毛氏微红着脸儿,有些倦意,便停杯不吃,只顾乱嚼水果,以解口燥。耿先生听听街柝,还未交三记,只得寻些有一搭没一搭的话来敷衍毛氏,并且一面大杯价只顾吃,一面嚷热,索性解开衫襟,以引凉风。
毛氏不由懒懒地一个呵欠,却失笑道:“你与其嚷热,少吃两杯便请安息吧。俺脚打后脑勺忙碌一天,也要困觉咧!”耿先生道:“大嫂只管请便,这里收拾一切,都交给我吧。”毛氏笑道:“好轻松话儿!那么,将你交给谁呢?俺去困觉,你若三不知地溜掉了,可是小事?”
耿先生听听街柝,已交三记,也恐吴先生万一撞回来,便推杯道:“既如此,俺瞧大嫂困得怪难受的,咱就大家歇息。但有件事要奉求,那会子俺从厨下提酒,看那锅中还有温水,请大嫂推些情分,容我洗浴一回如何?你若不放心怕我跑掉,便将我的衣服鞋子暂都收去,难道我赤条条地还能跑吗?”
毛氏听了,一面沉吟,一面失笑道:“你倒会生法地磨治人。依我说,你洗什么澡儿?”耿先生道:“好大嫂,请你方便则个,俺身上汗腻委实当不得哩。等明日我央人拣那上好的花朵儿,与你买些来。”说着,便站起,作揖打躬地一阵乱央。闹得毛氏没法不依,便一面站起收拾杯盘器具送向住室,一面道:“你洗便洗,须快着些,俺困得什么似的,可没工夫只管与你看守衣服。”
耿先生听了,暗喜之下,便就墙下掇取浴盆送入押房,然后又忙忙提得温水来,便掩上门,一阵脱光。那毛氏唯恐他不交出衣服鞋子,又不便进房去取,正在门外徘徊之间,只听耿先生道:“大嫂快接着!”
声尽处,由门隙抛出一大团物件,毛氏只当是衣服鞋子,上前仔细一瞅,却是自己前些日见的那个针歯包儿。方拎在手中,业已香气扑鼻,因笑道:“你洗个澡也是瞎抓,不将衣服鞋子交出来,却抛这包儿做甚?”
说犹未了,耿先生却将衣服鞋子真个抛出,又笑道:“大嫂快连那包儿都收去,那包是俺准备送你的节礼,连日地模模糊糊就忘掉咧!”
毛氏听了,只喜得心头乱跳,便笑道:“这是怎么说呢,又叫耿爷如此费心。您且慢慢洗吧,少时用衣服,只消唤一声,俺就送来。”说着,提了那包儿并衣服鞋子,一径地跑入住室。
不提这里耿先生只用手巾摆动得浴水浪浪山响,一面价倾耳凝目,趁空儿自做手脚。且说毛氏既收取了耿先生的衣服鞋子,好似心头一块石落地,又乍得那包针歯,真是喜得心窝怪痒,便就灯下打开那包儿,一件件摆弄起来。瞧瞧这件,鲜艳得可爱;闻闻那件,又喷香得有趣。拿起怀镜,照照自己的尊容,又抬起脚儿,比比鞋片的大小。一时间,又联想到自己自嫁吴先生以来,便是三个匣子一盏灯(俗谓贫女妆奁也),接着便给他烧锅做饭、汲水搬柴,每日价火燎鬼似的,总也没造化扎括打扮。可叹自己一副俏庞儿,便这等委屈了。如今既有这些物儿,无论怎的,总须想法儿施展一下子,也叫街坊上浅眼皮子的老婆们吃我一吓。但是没缘没故的,便扎括得花娘子似的扭将出去,未免也不老好的,这总须抓个由头儿方说得出。
想至此,便屈指道:“东街上王奶奶寿日还须十来天才到,那是叫人等不得的。西街上张大嫂添小人儿,做满月,还有二十多天,更不成功。南街上毕老娘常放牌局,虽可以去串门儿,但是她那里局面阔绰,显不出俺扎括漂亮。唯有北街上孟老太婆病得死去活来,她如果天从人愿,明天嘎嘣死掉,俺扎括了去吊丧,自然是再好没有,不然,借着探病,去出出风头,也是好的,只是未免须搭些探病的礼物,然而为显摆俊物,也说不了。”想至此,只管颠弄诸物,对镜憨笑。
这一耽延不要紧,听听街柝,业已五更敲过,倏地鸡声喔喔。那毛氏如梦方醒,忙置下诸物,拿了衣服鞋子去瞧耿先生时,不由叫不迭的连珠箭的苦,就押房内外以至前院都寻遍,哪里还有耿先生的影儿?再瞧后院,自己晾的衣裤也没得咧!情知耿先生是穿了逃去,只得央人去寻得吴先生来,且乱作一团。哪知这时耿先生早已逃向栖霞城外十余里之遥,在一处人家歇坐来。
原来耿先生当时既用计稳住毛氏,更不怠慢。稍静片时,听得毛氏室内没动静,便赤身踅出,胡乱地穿了晾的女衣裤,且喜光着脚板,步下无声,便翻回押室中,提了那把剔骨尖刀,一径跳出院后墙,对着亮晶晶月儿长吁一口气。一时间那股火气哪里按捺得下?略一沉吟,暗恨道:“俺耿某为一方除害,便是死掉,却也值得,待我且了却那害民贼,再要那瞎尹的狗命。”想罢,一路价遮遮掩掩,便奔那县衙的后身儿。原来县衙后颇为荒陋,虽是官舍,那后墙却残缺得很。俗语云“官不修衙”,凡县衙大半如此,所以耿先生想由此入去。
当时耿先生愤气攻心,真赛如煞神附体。刚到县衙身后,却见街旁一处矮屋中尚有灯光,从临街窗中射出,并有斫柴添灶男女说笑的声音。耿先生从那窗下经过,恐人撞出,便放轻脚步。无意中由窗隙向内张时,只见里面热气腾腾,却是个豆腐坊,正在地灶上做得好大豆腐。有少年男女两个都赤条条的,只着双鞋子,被那锅灶中热气所蒸,兀自抹汗不止。男的一手扶头,一手握拳拄膝,直着眼儿,满面怒色;女的就灶前矮案上,一面用布包压沥豆腐,一面向男的笑道:“我说你就不必闹气,寻什么孙三孙二的打架去。虽说是饭争一口食,人争一口气,但是也要再思再想,不然,闹出了不了的事来,家破人亡,你就后悔不迭咧。”
耿先生猛闻此语,正赛如当头一瓢冷水,手中挺的那把尖刀向下一拉拘之间,便见男的站起来道:“叵耐那厮,真叫人出不来气。我若不因着放不下你,真跑去做出来哩。”
女的笑道:“你别胡思乱想,且帮我压豆腐,赶早市去卖吧。”说着,弯身耸臀,向下一压,连小肚儿都挤在布包上。少时一起身,却招得耿先生几乎笑出,一腔怒气早已化了一半。原来那布包上都是白渣渣的豆腐浆水,弄得那女的小肚下好不有趣哩。
当时耿先生猛悟,转念之下,踅离窗外,暗想道:“如今且好歹地放过这双狗男女,似此恶人,不怕他没得天报,且到家望望,出外暂避,再作道理。”想罢,便一径转步。
如今且说耿先生的娘子当这晚三更打后,没情没绪地独自望了回月儿,正要歇卧,忽闻院后墙上唰啦一声。娘子因仆妇业已歇困,正要自去瞧瞧,忽闻窗外耿先生微笑道:“娘子,这时光还没安息吗?”声尽处,一步踅进,吓得娘子直立起来。只见耿先生秃头跣足,穿一身女衣裤,手内还提着把明闪闪的尖刀,一见自己,不由满面感慨之色,劈头便道:“娘子莫惊,俺今特来走别娘子,你且与我略备衣装银两,事不宜迟,俺须要急速登程。”说着,便坐向榻头,一说自己设计逃押的情形并须即刻出亡之意。
那娘子听还未毕,早已一行鼻涕两行泪地挥洒起来。耿先生摇手道:“娘子不必凄苦,事已至此,只好出亡,暂避恶人。俺没得真罪名,料那恶人也畏公论,不敢来搅俺家属。天可怜见,恶人去任,咱们仍可完聚,如今只当远方游学罢了。”
娘子听了,只顾了含泪点头,倒也无别话可说。于是先与耿先生换上衣履,并寻出帽儿,便匆匆去收拾包裹银两。这里耿先生放下那尖刀,自取了短刀杆棒,一面价扎拽停当。须臾诸物都备,耿先生带了短刀,背了包裹,提了杆棒,只向娘子道得一声:“咱们再期后会!”即便匆匆拔步。这里娘子随后哽咽着,只挣出“保重”两字,那耿先生的身影儿业已翻落后墙之外。
不提娘子对着墙呆立良久,只得掩泪归房,提心吊胆地且听官中消息。且说耿先生跳出墙来,真个是心忙似箭,脚快如飞。百忙中,且思混出城去,再作道理。他知那东城一带城垣有缺坏之处,并且距东城十余里外,便接连一片海滩,沙树丛莽,道路荒僻,可以匿迹,于是便取路向东。且喜这时街上各家儿正在做团圆好梦的当儿,街坊上甚是静悄。
耿先生一气儿跑上城缺之处,方一拄手中杆棒,脚下作势待要跳时,却闻得县衙方面似乎隐隐喧动。耿先生只认是自己事体发作,慌忙之中即便一跃而下,且伏向城壕边听时,却又没甚动静。但是逡巡之间,又觉身后有个人影儿乱晃。回头瞧瞧,不由唾了一口,原来是自己的身影儿被斜月射在一株短树上,若即若离,就似有人影在背后一般。于是略为踌躇,即便施展飞行步法向东踅去。一路怙慑起投奔哪里,好不焦躁。因为在县中朋好虽多,却势难藏身,远投他县,一时没得栖止。
沉吟间踅过五六里,忽闻溪声潺援。隔溪望去,从夜色微茫中,遥见一带远山迎面而起。耿先生踅近溪边板桥,略为歇息,又掬饮了两口冷水,清清神思,细辨那远山方向,却是县东著名的五峰山。
耿先生触目之下,不由暗笑道:“我好发呆,如今俺流转无定,正好去邀游山水,且隐踪迹。但是山深林密,还属那东海崂山,只索去那里托迹,再作区处。”算计已定,不由心下帖然,于是匆匆地渡过桥去,一路逶迤,直奔海滩边的荒僻道径。
约莫又踅过七八里之遥,刚穿过一带黑魅魅的高林,瞧那高岗斜坡上树木丛生,乌隐隐的一片中,似乎现出个斗竿尖儿。耿先生站在树边,正在细辨道径,并怙慑那斗竿所在或有庙宇之间,忽闻后面喧呼隐隐,一阵风处过,并闻有人大呼道:“快追,快追。即有人见她投东去,咱好歹地须捉她回来!”说话间,一声呼哨,其声渐近,惊得耿先生忙回望时,早见一片火燎,飞也似从隔林岔道上转将出来,一径地便奔高林。
这一来,耿先生大骇,百忙中,直趋高岗,想就树木后暂隐身体。不想择地未定,后面呼声业已赶入高林,一条条火燎光影直射到自己背后。于是耿先生急不暇择,方撞到一株大树前,却脚下一蹶。抬头望时,已来至一处破落庙宇跟前,且喜那两扇山门东倒西歪,阶石前便荒草多深,料是没得什么庙祝僧众的。于是耿先生不管好歹,匆匆便入,更不暇东张西望。
方一脚踏入那七零八落的正殿当儿,便闻庙外一阵价脚步乱响,并有人诧异道:“这事也怪,既有人见她投东去,怎的不见呢?不要管她,咱且到庙里张张。”说话间火光照耀,已到山门。
慌得耿先生三脚两步抢入神龛后,向下一蹲之间,却觉得头顶上有物儿触了一下。耿先生忙乱之中哪里理会,急从那龛的裂缝向外张时,只见一片火光中,现出五六个村农模样的人,并且长袍短衣,各色都有,手中并无器械。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儿,生得满面红光,像个财主模样,一面价气急败坏,一面手中颠弄着一只女鞋子道:“真他妈的异样,她既是没向东跑,怎又在半路上拾着她的鞋子呢?”
众人道:“你老且慢着,容姐儿她究竟鞋弓袜小,跑不快路。说不定还在半路上哪里藏躲,咱们也许是赶过了头咧。且到殿内张张,若没得的,咱们回头细寻吧。”说着,便拥了那老者一齐入殿。张得耿先生好不诧异,但是瞧他们形状并听那语气,似乎是与己无干。
当时心神稍定,且在偷张时,便见众人各持火燎,就殿中寻了一遍。其中有一人方要踅向龛后,却被一人拖住道:“算了吧,龛后面便是破院,是没得什么的。”于是大家聚向龛前,略为歇坐。那老儿颠着那只女鞋子,只顾发怔。
众人一面丢下两只将尽的火燎,另薪新燎,一面向老儿笑道:“今晚生这是非也有好处,俺老嫂吃着一吓,以后那股子酸劲儿也该收敛些咧!”众人听了哈哈都笑,便拥了老儿一径出庙。
这里耿先生摸头不着,耳听庙外,知道那班人业已去远,略长身形,正要趋出。忽觉头上又有物儿触着,忙举手一探,只吓得一个箭步蹿出龛后。正是:
亡命来孤客,穷途叹女郎。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