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耿先生见容姐儿左足无履,势难行走。正没作道理处,便见容姐儿坐地呜咽道:“俺这种苦命人,还不如死掉痛快。尊客不必顾俺,你就去吧。”
耿先生听了,颇为焦躁,举手搔首之间,却触着所背包里的系绳,忽地心下得计,便笑道:“娘子不必苦恼,待俺索性背你去吧。”说着,将所系包裹由脖儿上转向胸前,顺势向下一蹲便道:“娘子快来,趁这时咱们快走。少时道上有了行人,便不雅相哩。”
容姐儿听了,只得扑到耿先生背上,双弯玉臂,先搂定耿先生的脖儿,然后下面两腿一蜷,分插在他两胁之间。这里耿先生回过手去,略抄她两腿弯儿,一长身形,匆匆便走。手中那杆棒却拖到地下,一路价划得地沙沙山响。那容姐儿忽然猴在陌生男子的背上,一来羞悚,二来不知此去吉凶如何,那眼泪便如珍珠继线般直滚下来。耿先生也不理她,只顾拿出全身功架,直奔村头。
方到得那大树跟前,正要放下容姐儿来,命她扎挣前导,只听树旁岔道上有人喊道:“喂,好了,好了,你瞧,那不是容姐儿吗?却怎的叫个野男人背了来呢?”
这里耿先生忙放下容姐儿望时,早见从岔道树丛后转来一班人,便是夜间在庙中所见之众。那老儿一瘸一拐夹在大家中间,手中还紧捻了那只女鞋子。耿先生回顾容姐儿,不由一笑。
正这当儿,忽见那老儿莽熊似奔向自己,一面叫道:“耿爷,你从哪里来呀?却怎的得遇小妾呢?”那容姐儿见了,不禁又嘤嘤细泣。
这里耿先生仔细一望那老儿,不由大笑道:“俺再没想到这位容姐儿便是你老哥的爱宠,亏得巧遇着我,不然不得了咧!如今闲话休提,且把那只鞋子给容姐儿,咱再细说一切吧。”
那老儿听了,不由笑逐颜开,忙将鞋子递与容姐儿,却又望着耿先生发怔道:“耿爷这等结束,哪里去呀?”耿先生道:“咱且到府上细谈。”
这时容姐儿已是穿好鞋站起来,众村人便道:“如今容姐儿亏得转来,俺们也要别过咧。”那老儿忙拦道:“有劳诸位奔走,且屈到舍下吃杯茶去。”说着转身前导,大家即便匆匆举步。
原来这老儿叫单明轩,从先没发家时,在县学中当过书手,和耿先生颇为相得。后来辞掉书手,只在东乡中勤务农业,当起财主,没事价轻易不入城,所以和耿先生渐渐疏略。他当时由海神庙领众回头,又在本村左近寻觅容姐儿,直到这时,却好遇着耿先生哩。
且说耿先生跟定单明轩,踅过一段村坊,却见坐北朝南,有一片高大宅舍,门首正聚集着几个佣工,还有两个仆妇。大家相与张望,一见容姐儿,都失惊打怪地围上来。明轩便命容姐儿跟仆妇先自入内,这才一面引众发行,一面吩咐佣工们速备茶点。
须臾大家都入客室,宾主坐落。耿先生解下所负包裹,倚了杆棒,举目望时,只见那客室虽然宽敞,却铺陈得七乱八糟。农具笨重之物堆垛得两壁下横三竖四,还有鸡笼渔网之类,也反挂在老粗的室柱上。至于两壁所悬,更是无所不有,成串的干菜、隔年的谷穗种子、懒龙似的猪毛绳、人头似的大葫芦,已陈列满壁。还有些龟壳似的锅盖、狼尾似的笤帚,并守夜的火枪、救火的警锣,也都乱哄哄挂在那里。
北壁上,贴几幅过年的画儿,一幅是招财进宝,和气生财,许多小孩儿乱滚大元宝;一幅是庄稼忙,画许多农夫田妇正在打场忙碌,场边上鸡儿狗儿意态闲闲。其中有个老头箕踞在谷堆旁,望着一个就地坐的媳妇子笑。那媳妇盘着腿儿,一手卧着脚尖儿,一面敞胸露肚,一手捻着乳向怀里孩儿嘴内塞,却一面稍蹙眉头,咬着唇儿,斜睨老头儿,似笑非笑。背后却有个老太婆靠树而坐,手中拾了一把谷穗,却耷拉到腿胯上,两眼蒙胧,靠树仰着头,张开大嘴,似乎打鼾。她对面斜刺里大石上却立着一个顽童,正脱出那话儿,向老太婆口中,欲作尿之势,画得来颇有神气。年画之外,便是贴得满墙的账条并请酒简帖之类,还有一副对联,其字俗劣已到不堪,写的是“一家多福禄,四季保平安”。
靠北墙是一张多年不动的大方桌,下面桌脚已经霉烂得似乎蜂窝。桌上面油垢尘土有一钱来厚,也已融混作一种异样光彩,积垢厚有似鱼鳞,上面堆了几本账簿并一方砚瓦。那砚瓦足有方砖大小,但是为历年积墨所壅,那受墨之处只有酒杯大,便就砚上壅墨处,胡乱穿凿了三四个孔窍,插那开花破笔。砚旁又有一具破算盘并一个白柳木大茶桶,桶内是柳罐似的大瓦茶壶,茶桶旁,几只黄砂大碗,便是茶杯。
当时耿先生见此光景,不由暗笑道:“怪不得人都说老单近来很发家,你看如此陈设,焉得不富?”思忖间,大家客气数语,由佣工提进开水,从一旁小几上茶罐内撮把柳叶似茶叶,放入茶壶,泡好了便与大家各斟一碗。耿先生一瞧那茶泥汁似的,一面正要述说得遇容姐儿之故,只见单明轩忽地一红脸儿,道:“不怕耿爷笑话,你想小妾一个妇女家,如此夜里胡跑去,皆因……咳……”
耿先生笑道:“单兄不必费话,令宠出窜之故,已经她自己说明,俺已尽知。家庭中碟大碗小的冲撞,本不算什么,但是令宠若非遇着俺,也就好险哩。”于是将在海神庙内救得容姐儿的情形一说,大家听了都各吃惊。
那单明轩站起来连连顿足,一面向耿先生揖谢不迭的当儿,只听客室外破锣似的喊道:“什么姓耿的便敢来多管闲事?人家吃醋啃盐的勾当,用得着他野男人家吗?难为你这老王八,眼看着小婆子和野男人过了夜,自家戴了绿帽儿,还和人家打躬作揖。老娘眼里却揉不得沙子,待我打跑这野汉,再和你们算账。”
耿先生听了,方在略怔,便见嗖的声门帘一启,早有件尺把长的暗器劈面飞来。耿先生急忙站起,侧身一闪,那暗器啪的声打在背后墙上,倏地撞回来,翻落于案,啪嚓声打碎两只茶碗,却是一根捣衣木杵。
这一来众人大乱,慌得单明轩拼命价闯向室门,想要拦阻来人。这里耿先生急忙注目,便见木杵到处,单明轩大叫便倒,遂由他身上托地跳进一个黑丑婆娘,倒提木杵,一面价眼张失落,似寻自己,一面向众人道:“我看你们都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难道那小老婆是你们大家的前世妈,便叫你们这般关心?哪个是姓耿的?是好些的不要缩王八脖子。”说着,抡起案上那只木杵就趁势向案上一掠,稀溜哗啦一阵响,连那木茶桶都滚于地。
耿先生料是霍氏,也不理她,便踅向室门前,先扶起明轩,自己却堵门叉手而立,猛地大喝道:“住了,你这妇人想是单家大嫂了,俺今正有话奉劝哩。”
这里明轩一时间吓得脸儿都白,正向耿先生乱握两手,早见霍氏一个虎势抢将来,双挥木杵,向耿先生当头便盖。但是还没转眼之间,被耿先生一使手法,早夺过她两只木杵,一径地抛向门外,却大笑着指着北墙上的画儿道:“大嫂不必如此,你瞧那画儿画得不差,居家之道,是和气生财。容姐儿年轻,有些不是,你只好担待于她,如何便痛加毒楚,使她夤夜乱蹿,险些儿丢掉性命。一句话抄百总,你从此后须善待于她,不然,俺这野男子就不依的。”
霍氏大怒道:“你没的放屁不臭,俺们吵窝子的勾当,用得着你来?俺百事都能担待,不怕饿着半个肚皮都使得,就是不能担待那丢眉扯眼的小老婆子。你不说善待她还倒罢了,这样说时,俺就立时扯出她来,当面打个样儿你瞧瞧。”说着,一勒健膊,正要奔去,便见耿先生双眉一挑,嗖的声由腰中拔出短刀,大笑道:“大嫂既要打个样儿,俺先割个样儿,只要你禁得住割,尽管去打。”说着,奔向室柱唰的一刀。
大家正在惊望那柱皮落地,恰好闯进两个仆妇,好歹拖了霍氏向外便跑。那霍氏一面跳,一面大哭,闹嚷嚷直入内院。大家见此光景,不便久坐,便向明轩一齐告辞。明轩忙拦道:“诸位慢去,便在此用过早饭,陪陪远客,且是便当。”众人笑道:“不必客气,你老兄且陪远客,并照顾两位老嫂去吧。”
不提众人含笑各散,且说单明轩送客回头,命佣工们先收拾净地面,一面陪耿先生歇坐吃茶,一面问明耿先生出亡之故,不由惊道:“原来耿爷竟遭此冤苦之事!俺等闲不进城去,这事竟一些不晓。依我说,你不如在此暂避几日,听听官中风声再作道理。那狗官如不去扰你家属,你便去游学,也放心些。”
耿先生听他此话甚是有理,二来恐怕霍氏还是虐待容姐儿,便趁势暂住下来。那明轩感佩耿先生救了容姐儿,又与他驯服了一只母大虫,酒食款待,极尽地主之谊自不消说,又抽暇时时入城,探听风声。
耿先生闲得没干,又恐露了踪迹,只好在宅中徘徊,却听得内院中静悄悄的,不闻霍氏谇垢之声。从佣工们一探听,方知霍氏已不复苛待容姐儿。耿先生欣然之下,正要辞去,却闻得明轩述说官中情形。原来小贺初得耿先生逃押之报,大怒之下就要追捕,并要捉系耿先生的娘子,研问耿先生藏匿之所。却亏得瞎尹极力拦阻,将这事搁置起来,只薄责礼房吴先生出示海捕,便算了事。耿先生听了,心慰之下又是诧异瞎尹举动反常,但因家属无累,心下稍安。那单明轩还欲留耿先生盘桓些时,耿先生哪里肯依。
这日,明轩置酒,为耿先生饯行。主客两人正在酬酢,却有一位客人不待通报,闯然竟入。耿先生一见那客,也便欢然把臂,明轩无识此客,即便拱手促坐,增箸添杯,顷刻间三人痛饮起来。
席间耿先生向那客托付照料家属,那客慨然道:“这何消耿兄说得?俺便是耿兄逃押之次日远游方归,因听得官中风声不妙,略施小计,吓住瞎尹那厮,吾兄之事便缓下来。俺方从嫂夫人处得知耿兄在此,所以寻到这里。”于是一说所施之计。耿先生听了,方恍然瞎尹拦阻小贺之故。当时称谢之下,又和那客欢饮良久。那客直吃得面色微醺,方慨然站起,道声珍重,一径地掉臂自去。
原来此客便是刘东山,远游方归,恰值耿先生逃押事起。东山料小贺等必不肯放过耿先生并其家属,于是夜入瞎尹之宅,做了桩寄柬留刀的故事。那柬中词意,大概是汝以狗彘奴才,为蠹一邑,本已罪不容诛,今又怂恿恶主,诬陷良善。若此后知悔,汝头且寄汝项。不然,吾将有以处汝矣!下署“不平人”三字。
当时瞎尹既见那柬,又见那泼风似的尖刀儿,不由不怕。他本知耿先生手段了得,便以为这刀柬定是耿先生所留,因此之故,才去拦住小贺胡闹哩。
且说耿先生见东山既去,酒罢之后,结束停当,也便别过明轩,匆匆上道。一路上择行僻路,直趋那东海之滨。虽是亡命逃人,倒领略些山水风景,凡遇名胜所在,必要勾留些时,又留心武功朋友,倒也殊无所遇。
这日,深秋时节,来至即墨县境,遥望数十里外,靠海的那座东海崂山啐然起于苍莽之中,峰峦插天,竞秀争雄,一处处烟霏雾结,一层层走气飞云,好一派雄丽风景,真似有仙灵来往一般。
耿先生一路观玩,不觉心旷神怡。逡巡之间又暗叹道:“人都说古来隐居山林之士或托迹缁黄者流,大半是有所托而逃。但看那山势幽邃如此,焉知其中没得托迹之士呢?俺如今亡命无依,若山中得有机缘,便托迹黄冠,从此修道倒也甚好。”感叹之下,不觉心下洒然。
须臾夕阳将落,来至一处小小之山村,大概已近崂山山麓,但见四外价晴岚翠霭,竹树烟云,一片村墟都罩在山色之中,远闻海涛震耳,有似松风澹澹。那村之东南角上突起一座小山,从林木映带之中,还隐隐见樵人牧竖。耿先生不暇细望,便紧紧包裹,提着杆棒,一径地踅入山村。只见昭烟起处,村中各家都大半静闭柴门,只有唤鸡的妇孺并驱犊的田夫还有在街坊上互相笑语的,见了自己,都光着眼乱望。
耿先生一面踅去,一面留神店道。直至村坊将尽,却没得店道。正在徘徊,恰好从横巷中踅出个驱豕的顽童。耿先生便道:“喂,借问小哥一声,这村中可有店道吗?”
那顽童听了,便略为驻足,端相着耿先生,笑嘻嘻说出几句话来。正是:
问途逢牧竖,觅寓起羁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