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绳其托地倒退两步,仔细看时,哪里是什么牛犊?却是个青花斑的大豹子。正在对面数步外,两爪据地,嘴拄石块,掀起一条懒龙似的大尾巴,目闪凶光,吼一声,一个悬空巨跃,直向当头扑来。
好绳其,真个胆大于身,情知左右躲闪,转难回避,便一經身形,风趋猱进,直从它悬身下蹿将过去。急转身拔出短剑,方要力刺其尾,哪知那豹子就转身之势,尾巴一摆,啪的声早已击中绳其手腕。余势一掠,竟将绳其那短剑掠飞起丈把高,唰的声斜插在乱草地里。
绳其大骇之下,那豹子身形业已转来,仍然地两爪据地,退缩狂吼,通身的威毛都竖,便似气吹的一般,其体倍大。原来虎豹搏人,必先要逞足威势,以发泄其猛鸷之气哩。
当时绳其趁豹子退缩取势,急顾左右,却见距身不远,溪岸上有一堆高下乱石,间以丛莽。方要拔步趁去,暂闪石后。说时迟,那时快,这里绳其未及拔步,那豹子吼一声,早已人立扑到。慌得绳其就地一滚,方从豹子后脚下钻跳起来。便见那豹子一下扑空,竟颠出丈余之外,赶忙地四爪聚立,身儿隆起,啪啪地尾巴乱摇,就要翻身跳转之间,这里绳其突地眼光一闪,却见明晃晃一条标枪,直从乱石丛莽间飞将出来,便有个黑衣猎人,大叉步直取那豹。一个箭步早到那豹子跟前,枪锋起处,那豹子后腿早着,他却霍地闪开来,略铋身形,挺稳枪锋,便如木鸡一般,只待那豹子怒扑将来。这里绳其方替他捏一把汗,便见那豹子怒吼直上。
那猎人从容取势,一阵引逗腾骧,登时间人兽交搏,溪岸上沙石交飞。绳其从月光中见那猎人身手好不伶俐,一条枪搅得那豹子翻翻滚滚,只顾了狂吼震地。须臾,那豹子猛地怒跃,忽见猎人拖了枪一个踉跄,往后便倒。张得绳其一个啊呀没叫出,那豹前爪一舞,眼睁睁向猎人直压下来。
绳其大骇,百忙中方要冒险去助猎人,便见那豹狂吼一声,一个倒跌背,直从猎人身上翻转下来。接着那猎人大呼而起,就那豹子两胁上唰唰唰便是几枪。眼见得那豹子四肢乱抖,登时死掉。这时绳其惊喜之下,不由失声喝彩。
这一声不打紧,那猎人不暇拔枪,忙跑至绳其跟前,大惊道:“方老弟吗?你如何却撞到这里?真个吓煞愚兄咧。”
绳其细望那猎人,不由喜出望外道:“好巧,好巧!原来竟是大哥。可知俺今天寻得你好苦哩。但是俺万没想到,你还会这打猎的营生。”于是两人把臂大笑。
原来这猎人却正是晋楚材。当时绳其匆匆中略说来意,楚材道:“此间非讲话之所,且取了这泼畜,到舍下去安置吧。”于是两人踅向豹子跟前,先由楚材拔下标枪。绳其一瞧那豹子致命之伤,不由暗赞楚材手法之捷。原来楚材假跌取势,却觑准豹颌下刺入枪锋哩。
当时两人分头忙碌,楚材是由腰间解下拖绳,扎束豹子,绳其是取了置下的包裹并草间的短剑。不多时,都已停当,两人便分拖绳势,如拉纤一般,一径地拖了豹老官,沿着溪岸向那村中烛火处便走。
绳其于路上说起寻访楚材的情形,楚材笑道:“俺应试名字,是现拟的,人都不知俺应试的事。人们只叫俺晋大传。老弟,你只寻晋先生,哪里会有?”说话间步入那村。
绳其从月光中一路留神,只见那村只有十来户人家,却又高下散处,各不相邻。须臾踅到一处高阜,上面是长松巨樾,间以藤葛竹树。乍望去阴森肃冷,便如墟墓一般。其中靠土崖下,短墙及肩,现出数间草房儿。当时两人到得那草房篱门前,置下豹子,由楚材拨开篱门,先行入去,掌上灯烛。
这里绳其一面瞧那豹凶实可饰,一面怙慑楚材行径颇异,便孤单单往向这荒僻所在。逡巡间,楚材踅出,肃客入内,又一面拖豹入院。绳其踅入客室瞧时,只见里面陈设朴朴,白木几榻之外,临窗案上是书籍杂陈,间以笔砚。壁上挂着诸般猎具,夹以熟革兽皮。那榻头壁上还挂着一支铁箫、一柄蓝鱼皮鞘的柳叶长刀。
绳其浏览未已,楚材踅入,却笑道:“老弟你且歇坐,待俺去整备粗饭毕,再来相陪。”绳其道:“大哥孤身居此,真不方便。俺且帮你去整治如何?”楚材听了,也不谦逊。于是两人径就厨下,淘米烧柴,嘻嘻哈哈,一面说笑,一面忙碌起来。厨内有现成熏炙兽脯,绳其更不客气,便拣精腴之处,满满地切了两大盘。
须臾酒饭都备,两人便穿梭价端入客室,就靠壁案上摆列停当,相与坐下来,即便狼吞虎咽起来。绳其是奔走一日,楚材是跳**多时,两人一时间酒到杯干,好不畅快。
少时,绳其却笑道:“古来避世逃名的人,方才拣那山深林密之处住下来,连姓名都恐人识得。如令咱们发轫之始,正要驰骋时会,老哥却怎的如此自甘寂寞,居此荒区?便是在学业上未免也孤陋些。依我说,大哥不如移居向俺那里,咱们风雨晨夕,欢然相共,岂不甚妙?”
楚材笑道:“不然!俺虽非避世之士,却因居此已惯,又习于打猎,补助生计。昔人说得好:‘春夏读书,秋冬打猎。’俺虽无古人壮怀,却也颇取其意,罕接人事,却越发宜于读书击剑哩。”说罢,哈哈大笑,引满一杯。
绳其听了,耸然异之,又笑道:“大哥虽说得兴致淋漓,但是在此间,居无与处,行无与语,这种寂寞却也难受。”楚材目注那壁上铁箫和长刀,又笑道:“俺有那两君做伴,何患寂寞?那正是俺毕生的良友哩。”
绳其听了,不由逸兴遗飞,便趁酒兴,取下壁上那柳叶刀来,就灯下脱鞘一看,突地精光四射,逼得灯焰摇摇。只见那刀背厚刃薄,冷森森,颤巍巍,背上铸就七星攒斗的凸纹。略一振腕,那锋光漾动,湛湛如水,端的是口宝刀。
绳其欣赏之下,不由喝彩。及至细瞧柄剑之间,却凿着“彭城范氏,永世宝之”八个细隶字,因随口道:“大哥此刀莫非得之彭城地面吗?”楚材慨然道:“此刀传自先世,俺也不晓得自哪里。莫论古物,且斗樽前,咱且吃酒为妙。”于是亲手将刀归鞘,仍挂于壁。
这时,月华如水,照彻庭除。两人一面谈今论古,一面把盏欢笑,不知不觉已是夜分时候。须臾酒罢,由楚材收拾过,两人起身,就院中石凳上徘徊小坐。但见斜汉左界,微风悄然。正这当儿,忽有一只夜鸟哑哑地由北向南,投入一处树丛中。那楚材不由怅然呆望,少时却笑道:“俺近来作得一首乌栖曲,谱入箫声,倒委实清婉可听。且待俺吹起,以醒酒意。”于是从室内取出铁箫,危坐石凳,便呜呜咽咽吹将起来。其词为:失巢乌,尾毕逋,北飞避弋何踟蹰?念尔何之独漂泊,江湖满地云中呼。乌乎乌乎莫华逋,会当南去投故庐。巢毁旧林仍俨在,反哺虽失恩情殊。倦羽天涯不可久,且为赠缴立斯须。乌乎乌乎莫毕逋,天衢云路无时无。
当时一片箫声,凄清呜咽,趁着夜风徐拂,山禽惊噪。听得绳其形神俱寂,便如身临异境一般。须臾一阕将毕,忽转为变徵之音,好不苍凉激楚。正在余音摇曳之间,忽扑簌一声,木叶乱落。两人忙站起,就庭树下张时,却是个松鼠儿拖着尾巴跑掉。于是两人拊掌欢笑,当即入室,各自安歇。
次日,绳其要去,又申明相约赴都之意。楚材唯唯,订于七月下旬,在绳其处聚齐。当时早饭毕,楚材又拣点了兽皮鹿脯,请归遗方母。绳其谢了,打入包裹,即便告辞。
不提楚材送客回头,且去开剥那只青花豹子。且说绳其回得家来,一面向方老太太述说得访晋楚材的情形,一面又驰书于建中,告知定期赴都之事。秀才们临阵磨枪,自是定例。这一来,跳**如绳其也居然大妞似的坐在家里,只是揣摩简练。
方老太太好不欢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旺,便忽然健饭逾恒,十分发胖。不差什么,炖得稀烂喷香的大肘子便闹大半个。那拜佛念经的定课,又加了紧班儿。有时老远地去串门儿,挺着腰板,连拐杖都丢掉,唰唰地走,且是飞快,真是个有福有寿老太太样儿。并且一面价与绳其准备考具,便把多年不动的当年方樾赴考的那份考具一一寻出。什么考篮咧,卷袋咧,供给口袋咧,老公卷咧,七谷八杂,堆了一炕。便连日价指挥仆妇们,该擦抹的擦抹,该浆洗的浆洗,吆吆喝喝,闹成一片。又嗔着仆妇补纫那卷袋不得法,便赌气子自己上阵。巴巴地寻针觅线,哆里哆嗦去纫那针,哪里弄得清爽?
正在忙碌当儿,恰好绳其在塾中抄写文字罢,丢下笔,一面哼啊着文字,一面踅入内室。方老太太一见,不由眉欢眼笑,便道:“可是懒驴子上磨咧。你瞧你这黑嘴头,不像成气候的黄鼠狼吗?”说着,手指一颤,线又脱出针孔。
绳其忙凑去纫好,一面笑道:“奶奶要弄这物事,这卷袋已不中用,不如换个新的。”方老太太道:“哟!你可别这般说,这是咱家书香故物,你老子当年挂这卷袋不知吃了多少场中的辛苦。如今且喜你又能挂这卷袋,方乐得我什么似的,你怎说不中用呢?假如这当儿有你父母,用得着我来摆弄吗?”说着,哈哈一笑,忽地却眼眶一酸,落下泪来。
绳其机灵,便笑道:“中用,中用!奶奶瞧着这卷袋,俺多说着挂上两次,今年挂出个举人,明年再挂出个进士。你老人家更该成日价摆弄这卷袋咧。”
一句话招得方老太太正在乐得眼睛没缝,只听二门外佣工们笑唤道:“你老人家慢着走,难为你这么远的路,便步行了来,又挑了这个担子。”绳其忙望时,却是余福,短衣草履,撅着苍白胡儿,挑了一担物事,一面向里走,一面笑道:“俺自听得大官官中了秀才,只是吃饭没得饱,再路远些,有上两副担子,俺也不觉累哩!”
说话间已至庭心,脚下一蹶,几乎栽倒。后面佣工们赶上,接卸挑担之间,这里绳其忙扶了方老太太踅出室来。这余福不暇入室,向方老太太纳头便拜,一面笑道:“可喜大官官中了秀才。老奴早就想来叩喜,无奈俺那蠢儿子只管和人打架吵嘴,在家中别扭。如今老太太且是喜哩。”
方老太太一面命绳其扶起余福,一面笑道:“可知你听得,也是喜咧。你自家来罢了,怎又累赘赘地带些物事?”
余福道:“什么物事?便是这蠢厮在家闲得不安生,老奴命他种了几亩山园,结实些果菜之类,不过是寒贱物儿罢了。”说话间,主仆入室。方老太太一面询他家中景状,一面笑道:“你来得正好,没多日绳其便须上京,家中空落落的,你便在此照料些时吧。”
余福道:“如此说,明日老奴便当回去,安置了家下,即便转来。老太太不晓得,俺那蠢厮令人好不关神。俺但盼大官官连捷中会,做起大官来,叫那蠢厮跟去伺候,俺便放了心了。”方老太太听了,甚是欢喜。
不提次日余福果然踅去,过得十余日,即便转来,照料一切。又过得两日,吴思恭处也遣人来贺过喜。且说绳其连日价自课程文,功夫大进。光阴转瞬,不觉已至七月下旬。这日建中由馆次抵家,一面收给考具,一面来见过方老太太,和绳其在学塾中互出课程,相与欣赏,一面谈起晋楚材来。建中便道:“晋兄这会子还不见到,没的他自己已便道入都吗?”
绳其道:“楚材信士,俺想他不会失约。但是他家境不裕,只恃打猎,或因摒挡盘费上多迟两日,也未可知。”于是说起自己去访楚材的情形并楚材杀豹之事。建中听了,甚是惊异。
两人正在欢笑,却好人报楚材到来,于是两人倒履出迎。方至大门,早望见楚材身负包裹,腰佩长刀,威凛凛地大叉步踅来。当时三人厮见,都各大悦,便厮趁入内。楚材就学塾中卸却尘装,先入去拜过方老太太,然后就塾中落座,大家相叙。
正在畅谈之间,却闻余福在外面吵道:“也没见你们这些人,真是拨一拨转一转,通没些机灵气儿。如令远客到来,厨下该添菜添饭,还不快去料理。你两个稍长大汉的,却吃饱了在后园跌博玩。这不是吗?后日便准备发脚喜筵,老太太也在那日上供拜佛,又是一桌素供,你们到后日若再脱懒,我便不能说话便罢!”
绳其从窗中望去,却见余福横虎似的领了两个佣工踅进。两佣在他背后却戟指其背,一面价互做鬼脸。原来余福自到方宅,真是夙兴夜寐,不敢告劳,两条腿终日不息,一张嘴嘀嘀剥剥。佣工们休说是吃酒赌博、躲懒等事,便是在田中佣作,也逃不得他的背后监察,便如加了一道紧箍一般哩。当晚建中索性地也住在塾中,三人抵足畅谈,一日晚景已过。次日,绳其、建中是分头忙碌,各治行装,楚材没得事,便就那剑虹、挂月两峰左右游玩一回。及至到晚,一切起程事备,建中携到行李,雇妥骡车,王原、世禄等送行诸人也便散去。一宿晚景已过。次日是早晨设筵,发脚登程。
这时忙坏了余福和方老太太。余福是料理行件,乱作一团。方老太太是从东方始明便爬将起来,先到佛堂中焚香祝赞,摆上素供,又到学塾中照应一回。一会儿叫人去瞧车,一会儿叫人去瞧饭,百忙中还到后园中瞧瞧菜蔬,喂喂鸡狗,追得佣工仆妇们是猱头撒脚、丢盔卸甲。须臾,学塾中酒筵摆好,绳其揖客就座。
三人方吃得两杯,忽见余福气急败坏直撞进来,向绳其言无数句,绳其不由放声大哭,痛倒在地。正是:云衢方路近,天姥又峰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