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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刀·格杀勿论 第二部:《格杀勿论》 第一章 青锋饮血心饮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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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飞卿道:“腹裂肠断,气息已绝!”

耿鹰扬不由失惊道:“好毒辣的手段!”

沈飞卿随问道:“师兄可认识她?”

耿鹰扬道:“房里昏暗,不甚清楚。”

沈飞卿说声:“这也简单。”站起身子,几步走过去拉起门栓,将房门打开。

明亮的灯光即时如潮涌入,照亮了当门附近。

那门外这下已站立了不少人,掌柜的,小二,还有左右的房客,恁地直瞪着眼,怪紧张的。

沈飞卿也不容众人说问什么,连随吩咐道:“掌柜的,劳烦来两盏灯笼,要光亮的!”

那等柜的应声忙呼唤左右小二送入两盏灯笼,也就在此际,楼梯响处,奔上数名带刀携棍的差役,排众走了过来。

沈飞卿目光微扫,随问道:“外边怎样了?”

那差役头子忙躬身道:“回姑娘的话,众弟兄已于附近逡巡,未见可疑地方,敢问是……”

沈飞卿截道:“是发生了凶杀,凶手在逃,教弟兄们小心各处,如发现可疑人等,先扣下查问清楚,这里暂时还用不着你们!”

那差役头子应声忙与一众差役退下。

沈飞卿随又吩咐道:“掌柜的,再请先打点好那名册,通知左右房客莫要走开,稍候片刻,要麻烦到也说不定。”

那掌柜的连声省得,径去打点。

沈飞卿也自转回,那房子里这下多了两盏灯笼,当然清晰得很,她目光及处,便已看到遍地是瓦砾木碎,随又看到被斩分为两片的那只死鸦,不由得她皱起了眉头,那是什么意思,的确颇费思量。

她沉吟着俯下身去拾起那两片死鸦,反覆细看再三,然后放下,取过旁边当时那少女脱手坠地的剑,打量起来。

剑如蝉翼,出奇的薄,与那少女腰悬的剑鞘式样相似,是她用的兵刃已无须置议。

那剑上仍染着血,沈飞卿移近鼻端嗅了嗅,再用手指蘸起少许,却都是异样的感觉。

“不像是人血,那……莫非就是鸦血?”她沉吟着目光移向那少女的面庞,看的却虽已分明,可也面生得很,不曾认识。

耿鹰扬那边端详未已,见得沈飞卿望来,便自问道:“师妹可识此人?”

沈飞卿摇头转问道:“师兄呢?”

耿鹰扬道:“也是不识!”

“这……”沈飞卿沉吟未了,冷眼瞥见那掌柜的已捧着账册,带同两人走了入来,连忙问道:“掌柜的,地上这人你可认识?”

“回姑娘的话,她就是那客人!”掌柜的应着随又道:“这两人是邻房的客官。”

沈飞卿也不望左右那两人,接着又问道:“可知她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那掌柜的业已翻开名册,这下目光低垂,稍作检阅便道:“册上只写着姓段!”

“姓段?”耿鹰扬即时插口道:“武林道上这姓的人可不多,说得上出名的也就只得那洛阳的段王孙!”

“那是不错。”沈飞卿应着,目光随转向那掌柜的左右两人,却只见都是四十上下年纪,商家装束,那半身兀自在发抖,神态甚是卑缩,不像故意做作,分明都是怕惹闲事的商人,与那事拉不上关系,大概也可肯定,于是随口问道:“你两人当时可在房里?”

那两人嗫嚅着忙应道:“在……在……”

沈飞卿接问道:“是被那塌瓦之声震醒的?”

那两人又是连声的应是,点头不已。

沈飞卿紧接问道:“除此可曾听得什么说话声或者其他什么异样的声响?”

左边那人顿无言语,右边那人却应声道:“别的倒听不到,但好像有人叫过什么的?”

沈飞卿忙追问道:“叫过什么?”

“好像……”那人侧起脑袋,想了半晌,忽的脱口道:“香儿!是了……就叫什么香儿!”

“香儿?什么意思?”沈飞卿黛眉轻蹙,再又问道:“你想想,还听说过其他什么?”

那人忖思着道:“就只这许多了。”

沈飞卿随问左边那人:“那你又……”

左边那人说话也未听完,已是不住的摇首,沈飞卿也不再问下去,方待怎样,那边耿鹰扬突然失声道:“姓段……香儿……莫非死的就是洛阳段王孙那独生女儿段香儿!”

沈飞卿闻声变色,沉吟着道:“白衣配剑,相貌年纪也都相似,是她亦未可料!”

耿鹰扬道:“果真是她,可不简单,想那段家不单止是武林名门,更是商场巨贾,亲属郎党不乏官宦人家,举足轻重,那当家的段王孙闻说更是江湖量浅,市侩气浓的人,据知他就只得段香儿那女儿,你道他会轻易罢休?”

沈飞卿淡笑道:“管他是姓段的也好,不是姓段的也好,凶案到底也已发生,谁就想罢休也罢休不了!”

耿鹰扬点头道:“那是事实,未知师妹对这凶杀有什么意见?”

沈飞卿道:“这不是普通凶杀,是暗杀的!”

耿鹰扬抚掌道:“小兄意下也是如此。”

沈飞卿接道:“来人显然硬硬蹬破瓦面闯入,想是出其不意,冷不提防,这段姓少女尚未来得及阻拒,他人已跃入,但这少女置身何地他也是不甚肯定,于是用那先预备好的乌鸦试出了明确的位置,然后趁这少女剑斩乌鸦的同时,乘隙冲上击杀,房里各物看来仍整齐得很,他下手时势必极快狠!”

她心思果然缜密,纵使细微的地方也无不留意到,那说来虽则仍有出入,却已猜的八八九九,耿鹰扬听说着亦不由得失叹道:“师妹高见!”

“哪里!”沈飞卿稍停又道:“这少女要真的是段香儿,凭她那名气,身手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那么,杀她的人身手如何,实在不难想像!”

“嗯……”耿鹰扬应着连打了两个寒噤。

沈飞卿随又道:“就不说身手,他这杀人的手段亦不可谓不诡异了,时间拿捏的准更就不用多说,那要是普通的人,纵使夜里寻仇,暗杀,也断不会出此,就想得到,也不容易放胆出手,更休说还从容与天风双剑宗、车二侠周旋,由此可见,他并不比寻常,或许就是那杀人为生,经验老到的职业杀手!”

“不错……”耿鹰扬忖思着道:“从这凶杀倒令小兄想起年前鲁公被刺霸王故里的事!”

沈飞卿点头道:“地方虽然不同,人也虽然各异,那杀人手法的诡异,时间配合的恰到,却果也都是差不了多少!”

旁边宗锦春听着忍不住插口道:“敢问那鲁公可就是指鲁直鲁刺史?”

耿鹰扬随接道:“可不就是!”

宗锦春道:“那事在下兄弟也微有所闻,据知鲁公当日奉旨巡察各地,官轿途经宿迁霸王故里里口的牌楼时,即被人藉着绳子从牌楼上**下,飞剑击杀,鲁公义胆忠肝,爱民如子,那次巡察,原有许多是非曲直要他分解,怎料未及半途,竟为屑小所算!”

耿鹰扬微喟道:“鲁公人太英明,奸党屑小无不视如脊上芒,眼中钉,才出京师,便风闻某些人要对他不利,兄弟也早小心着,后来知道他不取道宿迁,没奈何只好放下了心,谁想他突然转了念头,改了方向,其时兄弟方在追缉那剧盗过天星,远出百里,听得改道消息,慌忙赶回,直跑折了三匹健马,方才回到城里,但虽则官轿在望,毕竟也已迟了半步,眼看那人飞索**下牌楼,掷剑击杀鲁公,亦无从救护!”

天风双剑听着不由得齐声失叹。

耿鹰扬接道:“那人显然已跟踪了鲁公多时,看准当日机会,方才下手,还好,他只当一击中的便凭着绳子远**开去,无人来得及阻截,不防兄弟已然赶了回来,挥鞭凌空卷个正着,拉跌地上,管教那旁边一众差役护卫硬硬擒下,但擒下与否,其实都已无干要紧!”

宗锦春诧异问道:“这话怎说?”

耿鹰扬道:“他人不错是被擒,你道从他口里问出了什么?说来可笑,他就只知道兄弟当日没可能在城里,是他下手的良机,就只知道要杀的是那官轿里的人,此外,甚至要杀的那人是谁,他也竟然不知,及至兄弟说出鲁公的名号,他更是变了面色,失声惊呼,反问怎地是鲁公,当时兄弟也觉得奇怪,追问下去,却只道是规矩如此!”

宗锦春下意识亦问道:“什么规矩?”

耿鹰扬沉声应道:“格杀勿论!”

天风双剑听得说不由齐都心头一凛!

耿鹰扬接着又道:“兄弟当时也是深感错愕,不料他就趁兄弟分神那当儿,奋身迎向在旁护卫手里锋刃,那护卫收刀不及,兄弟也方待阻挡时,刀已从咽喉嵌入,当场气绝身亡!”

宗锦春惊叹道:“好硬悍的汉子!”

耿鹰扬道:“他人虽死无活口,但众目睽睽,人所共睹,事情也总交代得了,上头还竟就此发下赏金,兄弟推辞不得,收来实在惭愧,要知那人只不过是间接的凶手,那幕后指使的人是谁,买凶的人又是谁,倒也颇费思量,我家县太爷也不是个不明理的人,私下亦吩咐兄弟严查究竟,只惜时至今日仍是茫无头绪,仅从些微蛛丝马迹,约略查得近数年来江湖道上出现了一群以杀人为生计,组织极其严密的职业杀手,他们但得钱财到手,便自不分好歹,格杀勿论,至于结集何地,集团的主脑是谁人,俱都不见端倪,只知就里绝无庸手,更无不剽悍狠辣,虽则失手被擒,也定必找机会了断,不容别人细问究竟,奇怪的是事情泰半都发生在本省某地,却偏又教人无从着手!”

宗锦春边听着边点头,这下忽道:“看来那杀我孟弟兄的也倒像他们中人!”

“是亦未可知!”耿鹰扬应着,目光望向沈飞卿,转问道:“师妹要待怎样?”

沈飞卿道:“方要请教师兄!”

“不敢!”耿鹰扬道:“小兄自问心智不如师妹,我实在是束手无策!”

沈飞卿道:“师兄客气。”

耿鹰扬苦笑着说道:“急务当前,哪容客气,师妹意下如何,无妨直说出来,也好得小兄他日学步!”

沈飞卿连忙道:“师兄如此言重,若再不说,反倒真的变成敝帚自珍了。”

耿鹰扬随道:“小兄洗耳恭听!”

沈飞卿稍作思索,便说道:“现场毫无迹象可寻已成事实,当前急务无疑就是先调查清楚被害人的身份,其次,日内附近要是仍不能找到什么线索,那就别无他途,只得追寻被害人此前经过的地方,侥幸也许就此得知她曾开罪过什么人,更侥幸也许就从那人身上查出真相,甚或那暗杀集团的根据地亦说不定!”

耿鹰扬连连点头道:“看来果真只有这样!”

沈飞卿接道:“那无疑很费时,更且毫不管用也未可知,只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耿鹰扬道:“无论如何,希望虽微,也总好过毫无希望,倒是师父卧病未愈,未可惊动,榻旁侍奉需人,师妹亦是未便远离,此事不若就交与小兄如何?”

沈飞卿道:“师兄职守宿迁……”

耿鹰扬随截口道:“近数月县里都无事发生,每日不过画卯报到,闲着也是无聊。”

沈飞卿道:“话虽如此,难保事出仓促,何况恩师授命于我,企望方殷,如今发生了事,倒也未便徇私。”

耿鹰扬道:“这也不错,先刻见师父已能饮食自如,家里众人想亦照应得了,师妹待要去时,谅也无妨,只恐半途横生枝节,那小兄在旁,也好得有个帮手,未知师妹意下……”

沈飞卿忙道:“却之不恭。”

旁边宗锦春即时插口道:“敢问姑娘,可有用得着在下兄弟的地方?”

沈飞卿转过目光,徐徐道:“贤昆仲到底不是官门中人,未便相请。”

宗锦春道:“袖手旁观,却非武人本色,此事诚或必须明查暗访,在下兄弟若是紧紧相随,无疑徒惹人注目,反倒碍事,但逡巡左右,见机行事,想也无妨!”

沈飞卿听着不由暗暗嘉许,心想,这姓宗的果然是个谨慎的人,口里却道:“侠踪何处,但请自便!”

宗锦春方待再说甚么,门外忽又传来了人声,并且迟速的移了过来,不由他不咽住语声,回首望去。

沈飞卿与各人也自察觉,齐亦转过了目光。

也没多久,楼梯暴响,方才那差役头子蹬蹬蹬地失惊的径自急步走了上来。

沈飞卿几步跨出房门,忙问:“甚么事呢?”

那差役头子诚惶诚恐的喘着气道:“回姑娘的话,承沈捕头的威,数年下来,城里倒也宁静得很,是以夜不设禁,南北城门也因地当要道,方便赶路旅客起见,权且彻夜开放,哪知今夜突然发生了人命案子,卑职寻思凶手或未离城,先将城门关上也是好事,事关急不容缓,也就不曾先来请示,擅自着兄弟们关了再说,哪知,北门方待关上,打从驿道猛可驰来了骑人马,直闯入城,也不容众兄弟盘问甚么,众兄弟见喝止不住,便动上了兵器,硬要截下,怎料就此触怒了那人,忽地跳下马来,展开拳脚,几个照面,只教弟兄们兵器离手,不退不得,他兀的仍不肯罢休,尾随不舍,没奈何只得退到这里来,如何应付,还看姑娘定夺!”

沈飞卿听得,轻叹一声,道:“想是你们出言不慎,否则,单凭那许多又岂会使人激怒至如斯地步呢?”

“这……这……”那差役头子讷讷未了,楼梯又已暴响,几个差役仓惶的倒步退了上来!

差役头子方自尖叫了声:“来了!”随后追来那人已然出现梯口,他那脚步虽则还未踏上梯级,威迫的气势已然冲到了楼上,不独沈飞卿,就连那方举步跨出房门的耿鹰扬与天风双剑也都似觉察到了那气势的存在,齐地停下了动作,凝住了目光!

那人却脚步不停,踏上梯级,步步紧迫,只见他龙眉凤目,皓齿朱唇,三牙掩口胡须,六尺长短身材,五十二三年纪,簇花巾,玉环丝,锦绣袍,登云履,镶金嵌玉七宝玲珑剑,端的是威风凛凛,相貌堂堂,恁地时虽则风尘仆仆,仍不失那富贵骑人的气势!

沈飞卿四人目光及处,不由齐地怔住,都也想像得到来人非比寻常,却偏都不识。

那人脚踏梯级,目光亦抬,冷不防看到了楼头站着四个气势甚是不凡的男女,也自微感错愕,但脚步却仍不停。

蹬蹬蹬的几声响过,他人已上了楼头。

沈飞卿适时抱拳道:“阁下……”

那人应声脚步陡顿,目光横扫那旁边众差役,冷截道:“何不直呼老匹夫、糟老头儿!”

沈飞卿听在耳里,知道方才那众差役是必如此撩拨对方,忙道:“穷县小吏,原就不比名府公人,出言不慎,在所难免,阁下海量汪涵,又何必与他们计较?”

那人闷哼应道:“你是说我气量窄狭?”

“不敢!”沈飞卿道:“阁下岂会如此量狭,但要怪也只怪姓沈的平日少加管束!”

那人饶是怎样气恼,这下也再发作不了,他面色微霁,便问道:“你是……”

“沈飞卿!”沈飞卿随应道:“目下代职本城捕头!”

“女捕头?”那人怔了怔,忽笑道:“当真是前所未闻,淮阴男儿也该愧煞!”

沈飞卿淡笑道:“女人未必就是弱者,男人能够做的事,有些女人也做得来的!”

“不错不错,真的不错极了!”那人应着突然放声笑了起来。

沈飞卿也不介意,更无说话,旁边耿鹰扬三人却已齐地皱起了眉头。

那人笑着亦似知道失态,笑声突敛,随即诧声问道:“淮阴城的捕头不是那捕快沈苍么?”

沈飞卿微喟道:“家父卧病家中已多时。”

那人哦的恍然道:“原来你就是那沈苍的女儿,怪不得,怪不得,人说虎父无犬子,想来果然道理!”

“过奖……”沈飞卿应着,方待请教对方姓名,那人已自转过视线,目注耿鹰扬问道:“那你又是……”

耿鹰扬连随道:“宿迁捕头耿鹰扬!”

那人微微颔首,目光再转宗锦春车雨亭那边,两人也不待他发问,已齐声道:“人称‘天风双剑’的就是……”

“好、好,都是时下俊杰!”那人捋髯微笑道:“恁地时聚在这里,莫非发生了事?”

沈飞卿颔首作答,接道:“尚未请致阁下……”

那人即时振衣道:“洛阳段王孙!”

入耳惊心,众人不由得齐都怔在那里!那人看在眼底,好生奇怪,也自怔住,谁也想不到他竟就是那巨贾中的巨贾,兼又剑掌称双绝,名动江湖的段王孙!

像段王孙那样的人,竟会仆仆风尘,匹马风驰,夤夜赶来淮阴,也实在是出人意外!

但他无疑就是那段王孙,并非假名冒认。

他固然并不寒伧,但也不像暴发户,他的衣饰考究、贴切,却丝毫不见做作,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威迫的举止,高贵的神情,骄人的气势,更就要学也学不来的。

这样的人当然不会冒充别人,他说自己是段王孙,那就真的是段王孙了!

他也忒厉害,刹那已自察觉众人发愕并非惊于他的声名,稍怔便忙问道:“你们诧异甚么?”

沈飞卿随应道:“也不诧异甚么,只是阁下今夜来的出奇。”

段王孙目光闪动,道:“是我的脚,走我的路,要来便来,有何出奇?”

他说的倒也是,沈飞卿可真不知如何答话是好。忖思未了,那段王孙又剔眉道:“来的出奇,嘿,想来不会如此简单,莫非那发生的与我关连?”

沈飞卿道:“是也说不定!”

段王孙连随问道:“那究竟发生了甚么?”

沈飞卿道:“凶杀!”

段王孙不由追道:“被杀的是谁?”

沈飞卿道:“是姓段的……”

段王孙应声变了面色,不等沈飞卿将话说完,急截问道:“姓段名谁,是男是女?”

沈飞卿道:“是女的,名字好像就叫香儿。”

“甚么!”段王孙猛可面色惨变,惊呼失声,连随又追问道:“她……人在哪里!”

沈飞卿心头微凛,道:“就在房内。”

段王孙即时厉声喝道:“让开!”身随步起,疾风也似,急朝那边扑了过去!

众人连忙让开,那衣袂兀自给带的猎猎欲飞。

待得众人回过头来,段王孙已然入到房里,脚步陡顿,猛可撕心裂肺的狂呼了起来:“香儿!”

呼声凄厉,直非人语,毫无疑问,那死的是必就是他的独生爱女段香儿!

众人耳里听的真切,心里哪不分明,不由得都怦然震动,变了面色,下意识的齐地转过身,举起步,奔了过去!

入得房门,众人眼里更是清楚,只见那段王孙左脚半曲,右膝跪地,一手搂着那少女的尸身,一手轻抚着那少女的脸颊,嘴唇掀动,欲语还休,满面尽是悲痛凄凉,那身子更就是风前残烛,簌簌的不住在颤动。

众人虽在移动着,但脚步都放得极轻,倒是那颗心却已沉了下去。

段王孙也直似未觉,不曾回转过头。

也没多久,众人便自先后停下脚步,无边的寂静随即弥漫整个房间,再无动作,再无说话,只余下那呼吸声单调地此起彼落。

穿窗夜风仍急,灯火始终摇曳不定。

气氛渐趋沉重,众人心头更是沉重。

良久良久,段王孙仍是单膝半跪地上,左手搂得那少女的尸身更紧,右手却已停止了探索那少女的鼻息,似已承认了事实,不敢再存希望。

他呆着呆着,蓦地里,猛可长身暴起,嘶声狂呼道:“是谁杀了她?是谁?谁?”

语声悲激,好比青天陡裂,疾走雷霆,直震的瓦面碎砾簌簌欲落,众人心头怦怦狂跳。

狂呼未绝,他人已疾转过身来,目眦欲裂,神色更是怕人,右手暴伸,霍地劈胸掀住旁边那提着灯笼的店小二,厉声喝问道:“可是你!”那店小二只骇的三魂去二,七魄留三,牙关格格的直打颤,却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飞卿那边看得真切,忙喝止道:“段老爷子千万手下留情,莫要伤及无辜!”

段王孙毕竟也是走过江海,曾经风险的武林好手,虽则伤怀,仍不至于丧失理智,也很快便稳住了激动的情绪,应声松开了手。

那店小二半截身子立时瘫了下去,敢情骨头也骇的软了。

段王孩随即转过目光,迫视着沈飞卿,急声问道:“莫非你知道那凶手是谁?”

沈飞卿尚未来得及接话,段王孙已又连声道:“快,快说,你若与我说出来,我送你黄金五百两!”

沈飞卿听得说,不禁苦笑。

段王孙看在眼里,却可会错了意,只当沈飞卿是嫌少,连随又振声道:“五千两!五万两!”

五万两黄金,这又是怎样的出手,怎样的数目,休说贫穷人家,就是普通所谓有钱人家的,也恐怕连想都不敢多想。

洛阳首富毕竟是洛阳首富,段王孙也毕竟是段王孙!

只惜他并不是开口就黄金万两,可见得虽则未至于视钱如命,也不见得就是爽快的人。

但无论如何,他出手总算是骇人的。

只是钱虽然可以解决很多烦恼,买很多东西,有许多钱还是解决不了,买不了的。

买别人不愿说的话,钱无疑起不了多少作用,但很多时也还会例外,可是,别人本来就不知道的,也用钱来买,那就简直是笑话了。

段王孙却并不知道自己在闹笑话。

当然,他更不会知道像沈飞卿那样的人,若是知道,若是该说,始终她也会说出来的,哪怕再多的钱给她,她也不会接受。

奈何她实在不曾知道,听得段王孙那么说话,不由得又苦笑摇头,连随分辩道:“段老爷子不要误会,事情发生时,并无人目睹,因此凶手是谁,目下仍不知晓!”

段王孙立时怔住,却也不过刹那,他那眼旁的肌肉猛可起了抽搐,随即几声冷笑,道:“然则,你们还聚在这里作甚!”

沈飞卿道:“找寻线索!”

段王孙冷笑道:“说的好听,人也死了,便找到甚么线索又能怎样!”

他说的分明是负气说话,沈飞卿何等心思,哪有听不出的道理,只念对方悲痛上头,乱了方寸,也不计较,徐徐应道:“凶手在逃,找到了线索,就不难将他拘捕……”

段王孙冷截道:“死的是段家的人,段家自会追究,犯不着你来操心!”

沈飞卿道:“话可不是这样说。”

段王孙道:“不是这样说又是怎样说!”

沈飞卿肃容道:“事情不发生在这里还可,既然发生在这里,姓沈的就得负责,哪管海角天涯,好歹也得拘捕凶手归案!”

段王孙顿时语塞,半晌,才开口道:“好,由得你!”

霍地双手抱起爱女的尸身,也不再说甚么,举起脚步,就向门外走去。

沈飞卿忽的追上两步,呼道:“慢着!”

段王孙应声止步,头也不回,冷笑道:“怎样,可是走也不成?”

沈飞卿道:“你待到哪里去?”

段王孙冷笑道:“往哪里去便哪里去,自有分寸,难道还得请示过你?”

沈飞卿道:“不敢,只是……要走不难,先得留下那具尸身!”

段王孙顿时回身,厉声道:“你待作甚!”

沈飞卿道:“只等仵作验过尸身,证明确实死因,方能发还与你!”

段王孙不由变了面色,恨恨地道:“好哇,敢情人死了,还不得安息!”

沈飞卿微喟道:“规矩如此,不得不……”

“住口!”段王孙厉声截道:“不管甚么规矩不规矩,谁若敢胆再碰我女儿,段某人……嘿嘿!管教他血溅七步,命丧阴曹!”

听来语声激动,看去神态更是骇人,难得沈飞卿仍是了无惧色,从容地道:“阁下爱女心切,原是无可厚非,惟是县太爷怪罪下来,也不容易担当得起,姓沈的并非刻意留难,阁下想必心里明白,果真执意不肯,迫不得已,就只好得罪了!”

段王孙听得说,铁青了面,迫视着沈飞卿好会子,突然破声狂笑道:“好,好,好胆量!”

旁边耿鹰扬只当他便要出手,连忙向沈飞卿身畔靠了过去,哪知段王孙并无异动,那语声稍顿,目光亦自环转,随又道:“在场的朋友听着,谁若知道杀我女儿的凶手是甚么人,此时未便说话,日后只管与我消息,要是确实,五万两黄金,总少不了他的!”

在旁众人,除了沈飞卿耿鹰扬与那“天风双剑”,齐都不由起了**,疑惑地望向段王孙。

那就五万两黄金到手,的确未免过于简单,怎不教人疑惑?

段王孙眼里分明,又怎不知道众人心意,即时接道:“段某人好歹也是噙齿戴发,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说五万两就五万两,决不会食言,若有怀疑到段某人能否拿得出这数目的,更就容易,到洛阳去,随便找人问问,相信都会给你明白!”

那众人下意识的不由齐都点头,段王孙随转过目光,迫视着沈飞卿,道:“你要交待,容易,我这就见你家县太爷去,走!”

说走就走,语声乍落,人随转身,脚步亦起。

沈飞卿早就料到段王孙若不展开拳脚,就必会出此,而凭他段王孙,区区县官真还不敢不买账,哪怕他去了也等如未去,当然用不着避忌。

为小官不易,为小吏更难,这沈飞卿心里早亦就清楚,也无说话,就跟在段王孙身后,耿鹰扬与“天风双剑”宗车二人见得他离开,忙亦举起了脚步,其他各人下意识也自随后跟了出去。

于是,房里刹时就只剩下两盏灯笼,相互交映,到那人声去远,更就寂静。

空房寂静,灯火黯淡,又怎不见凄凉?

冷风又再透窗,灯火又再摇曳。

落叶随风吹入,东两三片,西三两片,飘落在窗棂,飘落在灯旁。

灯火昏黄,叶却枯黄。

映着灯光,灯旁那片落叶依稀发亮,细看来,却竟是凝着水珠数点。

那是露珠?还是泪珠?谁也不知,除了他!

他就藏身在那窗外的桂树上,他就是那葛衣人,他原来并不曾走远。

夜更深,远处传来更鼓,已是四更。

冷雾已浓,蛰吟正苦,他心头,更苦……

霜重,晓寒,云天缥缈,木树葱茏。

漠漠烟塞如织,穿林小径凄迷,风飞落叶,虫鸣篓草,也西也东,尽作秋声。

秋声好雨不知处,落月带霜还照人。

那人是孤身,竹笠头上戴,偶抬头,但露出满面髭须,一双倦眼。

他穿的仍是那袭葛衣,骑的也仍是那匹健马,只是人既憔悴,马也已跑倦了四蹄。

马跑的虽慢,但静里听来,蹄声仍觉清脆。

入得林,蹄声更响,直惊的那宿鸟纷飞,影乱林梢,激下落叶片片,飘零满径。

林子并不宽阔,小径也并不迂曲,不多时,健马便已穿林而过。

林外是片旷野,小径继续伸延,尽头处,却是幢庄院。

庄院就孤立在湖畔,很是平凡,无甚特殊的地方,也不见得宽敞。

那湖,就是宿迁县城北边的骆马湖。

宿迁不错只是座小小的县城,但当年也曾出过英雄好汉,那就是西楚霸王项羽。

楚汉相争,项羽虽然落得兵败垓下,自刎乌江,但成败不足论英雄,硬要说来,刘邦非独并不见得英雄到哪里去,比起项羽更就差得多了。

宿迁那骆马湖,古来更就是专发豪杰的地方。

可惜,人心不古,那说来到底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春夏,花红柳绿,湖光**漾,晶莹空碧,那时骆马湖,倒也使人徘徊不忍远去。

可是,到了秋冬,翠悴红销,水降沙浮,沿湖半里,尽成沼泽,淤涸不堪,再加几束芦苇,疏落点缀其中,气氛的肃杀,却是教人心寒悚栗。

偏僻如这里的地方,更就不用说了。

在这肃杀的气氛衬托下,孤立在湖边,原是平凡不过的那幢庄院,于是也变得不平凡起来。

出了林子,那葛衣人便勒住了缰绳,随即滚身下地,就牵着马,往那庄院走去。

他走得很慢,头垂着,垂得很低。

马口喷着白沫,不停的在喘气,他那竹笠的边缘下,也缓缓的透着白气,敢情他在喘气?

看来那庄院就是他要去的地方,如今虽然还不曾到,但也已不远,就算他真的赶了很多路,人已疲倦,也尽可以到里头去歇息,他这就调整呼吸,莫非到了那里,连气也来不及喘了?

那是甚么地方?他到那里又做甚么?不错仍是未知,但想来不会去杀人就是。

无疑他是杀人为生的职业凶手,但光天化日下到别人家里行凶,谅他也还做不出来。

那么,他急着调整气息又为了甚么呢?

路很长,但毕竟会走尽……他那步伐,始终不曾起过丝毫变动,笠缘透出来的白气却愈来愈淡,终于不见。

他人已走尽了路,到了那庄院的门前。

脚步陡顿,他人随弃去左手牵着的缰绳,却将链剑末端连着的鹿皮护手套到了右腕上,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举步跨上门前石阶,三长两短的曲指往门上敲了五下。

紧紧地闭着的那两扇朱漆木门立时打了开来。

那应门的约莫三十五六年纪,仆人装束,猛抬头,见来的是那葛衣人,下意识道:“是你?”

葛衣人却不作声,举步就走了入去。

那人连忙让开,口里随道:“请到后堂!”

葛衣人仍不作声,脚步更不停。

入门就是院子,并无多少花草树木,过院子是花厅,也无多少陈设,无论怎样看来,只是普通人家。

这家人显然还是人丁稀微,除了应门仆,由院子直至花厅,还不曾见到其他。

过了花厅,长廊,月门,便到后院,左右两旁列着厢,当中就是后堂。

后院更静,晓雾微胧,厢房的门都是闭着,内里黑沉沉的,也不知是里头住着的人还未醒来,抑或根本就无人居住。

那后堂的花格扉子也是闭着,内里依稀透着灯光,映的两旁窗纸发黄。

靠门左边,却站着这户人家仅见的第二个人,也是仆人,他背着灯光,站的很直。

后堂里头也的确燃点着两盏灯——铜灯。

天色不过初明,后堂里头更无多少天光,但那两盏铜灯很是光亮,只照的里头各物清晰可见。

后堂地方倒也宽敞,左右两旁,俱都悬着白色的幔幕,低垂及地,两列幔幕尽头,夹着覆压同色幔幕,过丈高上的一面大屏风。

屏风也是漆白如雪,也无甚么诗画提跋,就只写着四个擘窠红字:

格杀勿论!

笔笔竞走龙蛇,字字红的恍如喋血,衬着那白色的幔幕,愈发见得肃杀可怖!

背着那面屏风,标枪也似直的站了个人。

那人身后本来放了张椅子,但他却宁可站着。

他那衣衫也是雪白,人看来很年轻,最多也不过是二十七八,身段出奇的颀长,束发垂肩,面如秋夜月,色似春晓花,鬓若刀裁,眉胜墨画,鼻比悬胆,潇洒风度,分明翩翩佳公子。

他的眼,低垂着,左手空悬,曲指作势,右手却是拿捏了管朱笔。

在他身前,有张长桌,桌上放着笔墨,朱丹,账册,还有润笔的两小瓶清水。

账册很厚,左右打开,触目就是成列的人名,人名对下却是成列的数目字。

他那目光就垂落在那账册上,右手朱笔不时往账册上批改,勾划。

走笔到了尽头,他那曲指空悬着的左手便会落下,然后,沙的一声,翻过别页。

堂里头出奇的静寂,有的就只是那账册揭动时发出的声响,突然听来,端的教人毛骨耸然。

他那身白衣很干净,也很平滑,并无多少皱纹,想是起来新换过衣服才不久。

长桌对开,靠着两边幔幕,都间杂放了几张桌椅,空着,只有左数第二张坐了人,那人,赫然就是“快讯”封九!

他也是垂着头,目光却是投向地上。

后堂里就只这两人,不静才怪。

蓦地,那封九猛可侧起了头,目光移向门外,即时,门外响起了敲击声,三下。

白衣人却似未觉,没有停笔,也不抬头,但三下敲门声才响过,他便开口道:“入来!”

依呀的门打开,侍候门外的那仆人两步走入。

白衣人仍不抬头,问道:“甚么事?”

那仆人头垂着,垂得很低,道:“他来了!”

白衣人道:“谁?”

那仆人道:“他,就是他。”

“原来是他,快请!”白衣人终于停下了笔,抬起了头,抬起了目光。

他人很够风度,若是走在闹市,恐怕谁也不禁要朝他打量打量,但谁若是接触到他那目光,只怕不敢再望上第二眼。

他那双眼,无疑很黑很亮,但简直就不像是人的眼睛,可也不像兽眼。

要知无论人眼兽眼,最低限度也是活生生的,有感情的,那怕是喜,是怒,是冷酷,抑或温柔……多少也可以看得出来,只有他那双眼,却是死硬的,没有感情,没有变化的。

谁也不知道他目光里的含意,甚至他在看甚么,也教人颇费思量,只因为他看着甚么时,又不像是看着甚么,不看着甚么时,又像是看着甚么!

他的眼,看得到的,已是如此难以捉摸,那看不到的,他的心呢?

随着他目光的抬起,旁边封九跟那仆人的头却垂得更低,敢情他俩垂头,就是怕了那目光?

那仆人连随声应知道,方待退出传话,门前人影闪处,葛衣人已自举步走了入来。

他走得很慢,七步走过,便又停下。

那顶竹笠仍戴在他的头上,左右斜来的两道灯光使那竹笠在他面上重叠的留下了两重光影,掩去了他的神情,教人无法看得真切,但他那目光,此际分明就落在眼前那面白屏风上。

格杀勿论!格杀勿论!

字字赤红如血,他那眼瞳也已充血!

那四个字,刹时就像是无数柄血剑飞舞着齐向他刺了过来,只刺的心头阵阵发痛,半截身子不觉已微微的起了佝偻。

那白衣人即时开口道:“你来了。”

葛衣人道:“来了!”

白衣人点头道:“好,很好!”

葛衣人只听的心头发痛,也不作声。

白衣人道:“听封九说来,当时环境,要是别人,真还无法下手。”

葛衣人心头不由更痛。

白衣人道:“三百两黄金真是少不得的。”

葛衣人仍不作声。

白衣人接道:“你想要现成的还是银票?”

葛衣人道:“现成固然好,银票也无妨。”

白衣人道:“毕竟还是银票来的方便。”

葛衣人道:“随你方便!”

“那就银票好了。”白衣人边探左手从右衣袖里取出两张银票,边道:“这都是广通银号的银票,各地都设有广通的分号,招牌老,手脚快,童叟无欺,随到随提,认票不认人,你尽管放心。”

葛衣人道:“自会放心。”

白衣人说声:“那收好了!”

左掌陡飞,两张银票立时脱手,笔也似直地往向葛衣人那边飞去。

那不过是两张薄纸,但在白衣人手里飞出,却是变的迅速、有力,简直就像两枚铁片!

别的不说,单就这手功夫来看,白衣人的内家修为分明已到了飞花创敌,摘叶伤人的地步!

葛衣人却直似未见,但那两张银票才一飞到,他左手便已扬了起来。

那两张银票也竟就恰好落在他手里。

白衣人看在眼内,忽的笑了。

他笑时和别人并无不同的地方,脸上的肌肉都很自然地起了变动,只是,他的眼,却连半丝笑意也没有,他的眼,根本就不曾起过变化。

但无论如何,那到底还是笑。

他笑着,道:“不错,果然不错!”

葛衣人道:“彼此!”

白衣人仍在笑,道:“看来,我不如你!”

葛衣人却索性连话也不说了。

白衣人也沉默了半晌,才又道:“这次你来得很快,封九到了没多久,你就来了。”

葛衣人道:“不得不快!”

白衣人随问道:“等着钱使用?”

葛衣人道:“不等!”

白衣人道:“急于见我?”

葛衣人道:“正是!”

白衣人道:“为了甚么?”

葛衣人道:“问你一句话!”

白衣人道:“这就听着。”

葛衣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地缓缓问道:“那出钱杀段香儿的人是谁?”

语声陡落,那边封九抬头,干瞪着眼,惊诧的望着那葛衣人。

白衣人亦自目光一闪忽道:“你想问甚么?”

葛衣人道:“那出钱杀段香儿的人是谁?”

白衣人目光再闪,道:“你可是醉了?”

葛衣人道:“向来就滴酒不沾唇!”

白衣人道:“你很清醒?”

葛衣人道:“很清醒!”

白衣人连声道:“好、好……”忽的坐到了椅上,人也沉默了下来,目光也垂了下去。

过了很久很久,他那目光才抬起,迫视着葛衣人,问道:“你替我做事多久了?”

葛衣人道:“已将年半!”“不错……”白衣人点头道:“年半虽然不长,也已不短,时至今日,规矩……”

说到规矩,他那握着朱笔的右手便有意无意的抬起,屈向肩后,笔尖恰好指向那面屏风。

屏风上那“格杀勿论”四个擘窠血字,刹时仿佛都亮了起来,迫人眉睫。

葛衣人那目光不期又移到屏风上。

白衣人顿了顿才接下去道:“你还不懂么?”

“早就懂了!”葛衣人苦涩的应道。

白衣人道:“规矩怎样?”

“格杀勿论!”葛衣人应来语声更苦。

白衣人道:“格杀勿论,那你还问甚么?”

葛衣人沉声道:“不得不问!”

“不得不问?好、好……”白衣人沉吟着忽问道:“那段香儿是你的甚么人?”

葛衣人沉默了下去。

白衣人再问道:“亲人?”

葛衣人仍不作声。

白衣人也沉默了下去,那握着朱笔的右手随着缓缓放下,笔根倒转,笔尖向上,不徐不疾的在身前那张长几的几面上敲击起来!

笃!笃!笃!……

响来单调,静里听着,却是震人心魄!

谁也不难想像得到,白衣人如此举动,心里无疑已是不甚舒畅。

那边封九冷眼旁观,这下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忙又将头垂下。

葛衣人却是直似未觉,木立不动。

笠缘的垂影掩去了他的面容,谁也看不到他那神色是否起过变动。

“啪”的朱笔突然中断,白衣人手亦停下。

随即,他就势放下了断笔,从容地道:“对于下属的挑选,向来我都抱着宁缺毋滥的原则,是以无不亲力亲为,严加考虑,那要是别人推荐到来的,更就不在话下,但你,却是例外,还记得你只是无意遇见冷五杀人,碰巧冷五又是喜欢口里卖弄文章,下手前多说了几句,教你知晓他干的实在是赚钱的工作,尾随不舍,定要他引介,他身手不如你,摆脱不了,没奈何修书先问许我,带你到来,及至你我相见,问你姓名,坚持不说,也就罢了,更不曾再问你师承、出身,只要你……”语声陡地提高,一字字道:“严守规矩!”

葛衣人也不作声,只是木然听着。

“这年半下来,你倒也做到了,行事的干净俐落,更是无人能及,得人如此,我本来高兴得很、高兴得很,可是!”白衣人一顿,又道:“今日你却竟一反常态,坏了规矩,未免教我失望!”

葛衣人道:“纵然令你失望,在我亦是非问不可,如若是将我视作顾客,想来你亦无为难之处!”

白衣人道:“这话怎说?”

葛衣人道:“我愿出黄金千六两买这消息!”

白衣人一怔,忽的轻叹道:“你错了。”

葛衣人急问道:“错在哪里?”

“这里只有凶手可买,并无消息可卖!”白衣人缓缓接道:“再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金玉虽贵重,信诺也非轻,出尔反尔,恕我不能!”

葛衣人道:“且念……”

白衣人突截道:“此地由来无情可说,你更休要与我说情,果真要说,且问你还记得冷五?”

葛衣人不由得追问道:“他怎样了?”

白衣人道:“那先你去杀段香儿的就是他!”

葛衣人听说浑身猛可一震,呻吟着道:“他怎会是她的对手……”

白衣人目光闪动,道:“你倒清楚!”

葛衣人随问道:“他死了?”

白衣人道:“死了!”

葛衣人微喟道:“是自杀的?”

白衣人诧异地道:“你怎知道?”

葛衣人怃然道:“他早就说过……”

白衣人不由追问道:“说过什么?”

冷五说过什么?

他说:“我虽然不能阻挠你的心意,但却不能不说良心话,我是走错了但并不想你也跟着错!”

他又说:“山外更有高山,人上更有能人,不单独我,只要是从事这种工作的人,他的生命都绝不会长久,即使不为别人杀死,也得死在自己手上!”

他更说:“迟早你必会后悔!”

那番恳切的说话,葛衣人真还忘不了。

他更不曾忘记段香儿是怎样的性情,要非冷五使她着恼,且又不知进退,她真还不会杀冷五。

而凭冷五的为人,想来也不至于口里不三不四的使得段香儿非杀他不可。

冷五更也不是泼辣无赖的人,他要杀人,是必会杀得很光采,就是败了,也会认命!

但凭他的武功,却还不是段香儿的对手!

那他既不能杀人,也就只好杀死自己了……

葛衣人心头尽管思潮起伏,口里却不作声,也不回答那白衣人的问话。

百衣人稍待终于又开了口,道:“看来,你倒与他交情不薄,为公为私,快意恩仇,理当无憾,何必多问什么,坏了规矩?”

葛衣人忽地道:“冷五可不是她杀的!”

白衣人道:“直接也好,间接也好,冷五都是因她致死,那又有何分别?”

葛衣人道:“的确没有多少分别,但若归根到底,可就不是那么简单!”

白衣人道:“你是说我迫他?”

葛衣人道:“是是否否,彼此心照!”

白衣人道:“好个彼此心照,不成我也迫你?”

葛衣人道:“我初来时你也曾经教人追踪!”

“那是不错!”白衣人道:“你入我门,知我秘密,此地安危以至各人性命便在你手,若教你是官府细作,怎生得了,那我既不知你身份究竟,差人追查,势所难免,但到你替我开始工作,也还不是撤去跟踪的人,相信了你!”

葛衣人道:“那时人也杀了,信与不信,已无要紧,那你还不放心什么,再说,举目无亲如我,你着实也查不出什么来,冷五,却可就不同了,他虽然家在江都,距此百里,但左右两家无不是你门中人,想来那是你特地安排,好使三家下属各都同时被两家监视着,满门老幼生死,无疑也就操在你胸臆三寸之间,若有异动,只怕逃得了自己,也逃不了家人,那么,你命令下来,就是明知必死,亦只好应命!”

白衣人道:“你倒清楚!”

葛衣人道:“也是你教晓我,你若不使人追查我究竟,我也不会探索你的动机!”

白衣人道:“那倒是我小觑了你!”“也许!”葛衣人淡应。

白衣人道:“但你得知道……”

葛衣人道:“知道什么?”

“孤掌独拍,虽疾无声!”白衣人沉声道。

葛衣人顿无言语,白衣人随又翻起左右手掌,“啪”的相撞,接道:“两掌交击,响声方发,就像冷五,身怀绝技,自己若是无意伸出手来,不成别人拉得动他?”

他口里说的虽是冷五,但无疑亦是在说那葛衣人,也的确,孤掌难鸣,就算先伸出手来的是别人,你自己若不去理会,这巴掌还拍不响的,既然自己同意伸出手来拍响了这巴掌,日后便就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都是自己的事,可也再怪不得人家。

那思量下来,怎不教葛衣人哑口无言?

白衣人也不再多说什么。

好半晌,还是那葛衣人忍不住又开了口,道:“看来,今日即使再问下去,也是无用!”

白衣人道:“岂止今日!”

葛衣人微喟道:“你就不念……”

白衣人截道:“若不念旧,你我只怕早就不是如此相对,如此说话!”

葛衣人道:“你……”

白衣人随又截道:“速速归去,休再多言!”

葛衣人想已忍无可忍,霍地抬起头来,迫视着白衣人,厉声喝道:“傅玉书!”

喝声悲激,震人心弦,那边“快讯”封九冷不提防,不由得又骇的浑身抖震!

白衣人更就是躬身欲起,面上那丝残余的笑意,刹那亦自冻结,忽又坐了回去,淡淡地问道:“你呼喝我姓名,算是作甚!”

葛衣人道:“要你仔细听着!”

傅玉书淡应道:“听着甚么?”

葛衣人道:“我问你,是谁要杀段香儿?”

傅玉书道:“恕难奉告!”

葛衣人嘶声喝道:“我要你说!你若不说!”

傅玉书道:“怎样?”

葛衣人断喝道:“要你命丧当场!”

“住口!”傅玉书面色陡寒,飒地站起身子,拍案叱道:“给我出去!”

葛衣人两声冷笑,右掌乍翻,已然按着剑柄!

傅玉书面色更寒,道:“你敢动手?”

葛衣人冷笑道:“有何不敢!”

傅玉书怒极反笑,连声道:“好,好……”

葛衣人道:“你再不说,只怕我眼认得人,剑可认不得人!那时,可就不好了!”

傅玉书笑声一敛,道:“凭你身手,杀我是不难,但我要杀你,亦是易如反掌!”

葛衣人冷笑道:“倒要领教!”傅玉书道:“说身手高低,我或不如你,但我门下十二杀手,此刻就在两旁幕后,听命出手,好汉不敌人多,双拳难拒四手,待你果真杀得我时,怕亦不免血溅七尺,尸横就地!”

语声甫落,两旁幔幕忽的齐都无风自动!

葛衣人心头微凛,半步横移,倾耳听去,两旁幕后果然透着轻微的呼吸声!

蓦地,铮铮两声,透过幔幕,划空响起,似已有人按捺不住,剑已弹出剑鞘!

葛衣人握剑更紧,忽地冷笑道:“此来生死已置道外,哪怕血溅七尺,尸横就地!”

傅玉书喝声“好”!道:“视死如归,确是豪气干云,怕只怕你私仇未了,死难瞑目!”

葛衣人听得说,猛可身子一震,怔在当场,不错他并不怕死,但段香儿因何遭人买凶追杀,幕后凶手又是谁人,至今还未了了,哪怕他死前杀尽傅玉书等,也是无用,是必抱憾九泉,永难安息!

傅玉书冷眼旁观,虽然碍于竹笠,无法监貌辨色,但他早就在留意着,立时觉察那葛衣人心里已起动摇,随即又道:“两败俱伤,却也非我所愿,此刻你要离开,亦是不迟,只管请便!”

葛衣人恍如不曾听说,动也不动,更不作声。

傅玉书无奈亦自沉默了下去。

好半晌,葛衣人霍地转身,举步离开!

傅玉书即时喝止道:“且慢!”

葛衣人应声止步,右腕陡震,长剑出鞘半尺!

傅玉书随说道:“错过今日,你我只怕是敌非友,还念年来宾主,我不与你为难,但你若是与我作对,胆敢泄我秘密,坏我买卖,可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不择手段,追你人头!”

葛衣人两声冷笑,也不回话,脚步再又举起,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傅玉书冷眼相送,果然也不着人阻拦。

很快,葛衣人已出了月门,消失不见。

傅玉书却仍不移动目光,眉宇忽的轻轻蹙起,像是凝神听着甚么。

也没多久,前院那边传来轻微的开关门声。

傅玉书双眉即时展开,吁了口气,忽的转过目光,呼道:“封九!”

“快讯”封九那边应声连忙站起身子。

傅玉书连随吩咐道:“你这就去跟踪着他,待一清楚他落脚的地方,马上与那附近负责联络的兄弟接头,飞鸽传讯给我!”

封九躬身应声省得,禁不住连打了两个寒噤。

傅玉书又道:“此人不比寻常,路上小心!”

封九连声只是知道。

傅玉书也不再说甚么,挥了挥手,封九更就不敢怠慢,连忙退了出去。

那边封九人才退出,两条带剑黑衣中年汉子已自掀开幔幕,分左右走了出来!

侍候两旁幕后的也就只是他们两人,哪来傅玉书口里所谓十二杀手。

那两人出了幔幕,便又停步,齐都用奇怪的目光望着傅玉书,左边的那个更忍不住开口问道:“傅爷着令封九前去追踪,莫非有意取他性命?”

傅玉书淡应道:“正是!”

那人随又问道:“那么,何不就此杀了?”

傅玉书道:“朱八,你自问比冷五如何?”

那被叫做朱八的人沉吟着道:“这……”

傅玉书道:“说实话!”

朱八微喟道:“我不如他!”

傅玉书随转向右边那人道:“于七,你呢?”

那于七不假思索,道:“也是不如!”

“那就是了!”傅玉书道:“冷五不能杀死的人,他却敢在‘天风双剑’与那沈飞卿耿鹰扬众人的围绕下从容杀了,你道他的身手怎样?可是容易对付得来的?”

于七朱八两人听着不由得都怔在那里。

那朱八倒还不觉怎样,于七可是心里有数,沈飞卿耿鹰扬两人的身手他虽然不清楚,但那“天风双剑”怎样厉害却早在那夜刺杀“小孟尝”孟绝海时他就领教过了,如今甚至可说尚有余悸!

傅玉书随又接道:“就是对付得了,杀得了他,想必亦要付出相当代价,你们还不知道么,没有把握的事,我从来是不会做的!”

于七两人连连点头,傅玉书语声陡变,厉声接道:“但我也绝不容许门下出现叛徒,谁若要背叛我,对我二心,他就得死!”

于七两人齐打了个冷颤,垂下头去!

傅玉书左掌右拳,“啪”的互击,又道:“我也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这次若是将他拿下,嘿!那收获恐怕远出你们意外,别的先且不去说他,就先刻封九传来的消息,单是洛阳那段王孙已出价黄金五万两,追查那杀他女儿段香儿的凶手!”

于七两人听说眼也不由直了,齐地抬起头来。

五万两黄金,又是何等诱人的数目!

傅玉书淡然一笑,又道:“何况,要买他性命的尚有人在,只怕他的身价总在七八万两黄金过外,凭这数目,哪怕暂且按下其他生意,全体出动,倾力追他人头,算来也是值得!”

于七两人齐齐点头,连声只说值得。

傅玉书却忽的长叹道:“不过,七八万两黄金虽则得来不易,好手却更难求,他若不是如此,专心替我做事,哪怕身价再高,也是等闲,绝难动我杀机,今日的事,你俩也得好生记着!”

于七两人心头微凛,连忙颔首。

傅玉书稍作沉吟,忽的吩咐道:“此人实不简单,封九此行难保不无失闪,你俩立即出发追踪前去,好得随时照应,小心为上,不可贪功,尤其未得我吩咐前,切切不可轻举妄动。”

于七两人听说立时双眼发亮,齐地应声知道,转身举步,急急奔了出去。

要知傅玉书吩咐得下来,那七八万两黄金无疑也就是有他们的份儿,哪能走的不快。

两人存心怎样,更就可想得知。

傅玉书冷眼目送两人离开,无意识的点了点头,然后,沉吟着负手背转过身。

那屏风上“格杀勿论”四个血字立时齐地映入他的眼帘!

他眼里的杀机,于是,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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