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下晌，跃进社的大会说开就开。
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队部前头的打谷场上，人就已经聚得七七八八了。
各家各户都拎着自家的马扎、小板凳，找相熟的人凑一堆。
嗑着瓜子，扯着闲篇，嗡嗡的说话声跟一大群蜜蜂似的，老远都能听见。
陈平站在用几块厚木板临时搭起来的台子前头，瞅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头有点打鼓。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找王雄健，俩人目光一对，王雄健不动声色地冲他攥了攥拳头，给了他个“妥妥的”眼神。
陈平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整这场决定全屯子往后几个月肚皮饱饿的大会。
“都静一静！开会了啊！”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底下立马安静了不少。
“爷们儿、娘们儿、大小伙子、大姑娘们！今儿个把大伙儿都喊过来，是有个顶要紧的事儿要跟大伙儿商量。”
“不过呢，在说正事儿之前，我先问问大伙，咱这大食堂开了几天，大伙儿的肚子，都溜满油水了吧？”
“那必须的！”
底下人轰地一下就乐了。
“具体咋个好法？谁站起来说道说道？”
“吃得实在！顿顿有大米饭！”
范建军扯着嗓子就喊。
“对！大米饭管够！”
立马有人跟着起哄。
“省事儿了，回家不用再生火冒烟了！”
“能吃饱，再也不用喝那清汤寡水了！”
“何止是吃饱，都快撑着墙根儿走了！”
“哈哈哈哈……”
人群里头，这个站起来说一句，那个探出头喊一嗓子，时不时就引得大伙儿一阵哄堂大笑。
气氛一下子就热络起来了。
王雄健瞅着这火候差不多了，冲台上的陈平使了个眼色。
“好！”
陈平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伙先停停，接着说：
“咱办这个大食堂，为的就是让大伙儿吃得饱、吃得好，吃饱了才有力气，铆足了劲儿给咱社里多打粮、多创收！”
“所以呢，接下来，咱准备把这食堂，再往上提一提！”
“往上提？”
底下的人一听，耳朵都竖起来了。
“平队长，这是要天天吃肉炖粉条子？”
有人扯着脖子问。
人群里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哎，天天吃肉也是咱奋斗的目标嘛！”
陈平也乐了：
“你们大伙儿摸着良心说，自打雄健那小子把护林队张罗起来，咱是不是隔三差五就能闻着肉味儿了？”
“那倒是，这可不瞎说……”
不少人纷纷点头称是。
王雄健正坐在人群里头，听陈平突然把话头扯到自个儿身上，脸“腾”地一下就有点热，赶紧把脑袋往下低了低。
这平哥，咋不说正事儿，老拿我出来说事儿呢……
“平队长，食堂到底要咋往上提啊？”
台下又有人问。
“是这么回事儿啊……”
陈平开始往正题上引了：
“咱这食堂也是头一回办，没啥经验。”
“前几天呢，食堂做饭不定量，也是想摸摸底，看看咱跃进社一天到底能吃掉多少粮食。”
“结果啊，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你们猜猜，咱这一天三顿饭，能吃下去多少斤粮食？”
“谁要是能蒙对，有奖！”
一听见有奖，底下人的精神头“噌”地就上来了。
“啥奖品啊，平队长？”
“单独给你开小灶！整一盘酸菜炒粉条子炖肉！”
“我的个老天爷，这个硬实！”
酸菜炒粉条子炖肉，那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大菜，拿这个当奖品，看来这食堂是真要“上台阶”了。
“平队长，我先来！”
张德发“忽”地一下站起来，那大嗓门跟打雷似的：
“一千斤！”
“哈哈哈，德发，你可真敢张嘴，一天一千斤，那不得把粮仓吃空了！”
人群里有人笑着跟他开玩笑。
“我猜九百斤！”郑家那丫头，郑小云也站起来，脆生生地说。
“我估摸着得少点，八百斤！”
“我看九百斤差不离，一天三顿呢！我多加五十，九百五！”
“我猜一千二！”
范建国也站起来喊。
“建国你小子可拉倒吧！你那是拿瓢往外舀粮食呢吧？”
有人在底下逗他。
打谷场上的乡亲们你一嘴我一嘴，猜的数从七八百斤到一千多斤，说啥的都有，现场那叫一个热闹。
每个人都跟过节似的，一门心思地琢磨着那个数字。
等大伙儿猜得都差不多了，陈平才抬起手，示意安静：
“乡亲们，你们猜的，都不对。我跟你们说个实数，咱跃进社，一天三顿，实打实地吃掉了一千四百斤粮食！”
这话一出口，刚才还乱哄哄的打谷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尤其是那些当家的媳妇、老娘们，她们天天围着锅台转，最清楚柴米油盐的分量。
这个数字砸在她们心上，沉甸甸的。
“不能吧，平队长？”
一个妇女站起来，满脸不敢信：
“咱屯子撑死了也就五百来口人，咋一天能吃掉这么多？合着一人差不多三斤粮了……”
“就是啊，这数肯定有毛病。俺家六口人，一天有个十来斤粮就撑破肚皮了……”
“咋可能吃这么多？是不是算盘打错了？”
“孙大妈，你管着食堂后厨，你跟大伙儿说说，这个数到底对不对？”
孙大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围裙，点了点头：
“平队长没瞎说。那帮小子，在家里头一个个跟猫似的，到了食堂，好家伙，个个都跟饿狼下山一样，可劲儿往肚里塞……”
“一天一千四百斤，只多不少。”
这下，很多人都冷静下来了。
这个数字，实在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可在场这么多当家的，听到这个数，心里头都开始打起了小鼓。
“接下来，我再给大伙儿讲讲食堂上台阶的事儿啊！”
陈平看这气氛烘托到位了，就接着往下说：
“食堂决定，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在原有的基础上，再给大伙儿增加一百二十斤肉，这个任务，就交给王雄健和他的护林队了！”
“好！”
很多人还沉浸在粮食不够吃的担忧里，一听见这话，精神头立马又回来了。
“不过呢，照现在这个吃法，咱的存粮确实有大问题！”
陈平这是先给个甜枣，再拿棒子，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为了让咱社里那些能出大力的壮劳力吃饱，让老人孩子吃好，食堂决定，往后这饭，得按干活的多少来分。”
“说白了，就是谁出力多，谁就吃得多点、吃得好点；”
“谁出的力少，那饭量就少点。”
“咱把队里的活儿按工种、按年纪分个三六九等，像那些壮劳力，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工分就高，对应的饭菜就多；”
“老人和孩子们，干点轻松的辅助活，工分少点，本来饭量也不大，也能吃上好的。”
“每天专人记工分，到了饭点儿就按工分条子领饭，这样才叫公平，也能让大伙儿更有奔头！”
他这一番话，愣是把一个因为粮食短缺要搞配给制的无奈之举，给说成了是为了照顾不同群体、激励先进的“上台阶”。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只有少数几个脑子灵光的，听出了陈平话里头藏着的意思。
“另外呢……”
陈平接着说：
“经过这几天的试验，咱也瞅见了，这粮食是真不经吃。”
“所以啊，为了保证咱全社上下都能安安稳稳地吃到夏收，我们除了每个月多加一百二十斤肉以外，还琢磨出三套食堂供应的法子。”
“为了公平，让大伙儿自个儿投票选。”
“头一个法子，叫‘今朝有酒今朝醉’。”
“咱现在敞开了吃，白面馍馍、大米饭管够。”
“可这么吃，粮仓见了底，开春就得喝西北风，勒着裤腰带等麦子熟。”
“第二个法子，叫‘细水长流’。”
“从明天起，咱就吃糠咽菜，把好粮食都存起来，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再拿出来救急。”
“这日子是苦了点，但保证饿不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