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可不像后世那么方便。
整个跃进社连台正经的机器都找不出几件，自行车都是稀罕物，上哪儿给你变个摇把出来？
孙德胜看王雄健半天不吭声，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健哥，你是不是有啥事儿瞒着我呢？”
“对，是有事儿瞒着你。”
王雄健痛快地点了点头：“你能不能给我弄个摇把来？”
“你还真承认了？”孙德胜一脸的惊奇：
“你先跟我说是啥事儿！”
“你先把摇把整过来，我就告诉你。”王雄健说。
“你不说我也能蒙个八九不离十，指定跟啥铁家伙有关系！”
孙德胜脑袋瓜转得飞快，四下里瞅了瞅：
“在哪儿呢？那铁家伙？”
王雄健被他逗笑了：“别瞎猜了，你就说弄不弄得来吧？”
“你是借着用用？还是干脆不还了？”孙德胜问。
“嗯……”王雄健想了一下，说道：
“就借用个一天。”
“一天的话，那供销社这台肯定不行，不然拖拉机没法发动了。”
孙德胜捏着下巴琢磨起来：“我爹那农场里头有好几台拖拉机，要不我偷偷给你顺一个过来？”
“那更不行。”王雄健摇摇头：
“让你爹知道了，还不得扒了你的皮！”
“那你跟我交个底，你要用摇把干的这事儿，值不值得我挨顿揍？”
“值！”
王雄健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孙德胜瞅着他半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是个大秘密？”
“对！”
王雄健使劲儿点了点头。
孙德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嘿嘿笑道：
“行，那我给你想办法，保准不让我爹发现。”
“你咋保证？”王雄健问：
“那设备天天都得用，不可能发现不了！”
“你忘了？”孙德胜说道：
“那台播种机不是坏了，一直扔在库房里吃灰呢……”
“对啊，还有台坏了的播种机，那玩意儿也得用摇把……”
“行不行？行的话，我明天就回去摸一个？”
“别说摸，听着跟做贼似的……”
“对对对，我明天回去……取？不让人瞧见的那种……”
“行吧……千万要小心点。”
“那你那个秘密，算我一份不？”
“算！”
“说定了啊，谁反悔谁是王八犊子。”
“对，不反悔，算你一个！”
“……”
孙德胜办事儿利索，果然没过两天，就搞来一个沉甸甸的铸铁摇把。
王雄健简单收拾了点干粮和绳索，领着孙德胜就进了山。
一路上，孙德胜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好奇得不行，可王雄健早就跟他约法三章，不许问，老老实实跟在后头走就行。
这可把孙德胜给憋坏了。
不过为了那个大秘密，他也只能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
这会儿的兴安岭，虽然没了冬天那种能把骨头冻酥的严寒，可道儿好像更难走了。
冰溜子时不时地从松树枝子上掉下来，砸在旁边的雪窝子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冻了三个月的雪壳子，现在就跟吸满了水的烂棉絮似的，一脚踩下去，又粘又沉，还往外渗着埋汰的泥水。
孙德胜学着王雄健的样儿，边走边拿根木棍往前探路，棍子头时不时就杵到雪底下硬邦邦的东西：
可能是块石头，也可能是开春没缓过来的野兽尸体。
王雄健和孙德胜两人一脚深一脚浅，走得相当费劲。
周围的树木脱掉了厚重的雪衣，露出青灰斑驳的树干。
刚冒出来的新芽在风里头轻轻摇晃，可这点新绿，却半点也驱不散笼罩在黑瞎子沟上头的阴沉劲儿。
当那两面黑黢黢的山崖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孙德胜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健哥，咱来这儿嘎哈呀？瞅着咋这么瘆人呢。”
王雄健没直接回答，笑着说：“你这口音跟谁学的？郑家那丫头吧？”
“对对，小云教我的，嗯那，嘎哈，你瞅啥……”
“我瞅你咋地？”
“……后头的她没教。”
俩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道冰封的瀑布。
这会儿的冰瀑已经没了冬天那股厚实劲儿，有些地方已经化开了。
滴滴答答的冰水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头听得特别清楚，就跟催命的钟摆似的，敲得人心慌。
“从右边石头上绕过去。”
王雄健压低声音，用脚尖试探着往前挪。
突然，孙德胜脚底下“刺溜”一下，差点摔个大马趴，原来是草丛里头一截野猪獠牙把他给绊了。
“留神，走稳当点。”王雄健嘱咐道。
孙德胜稳住身子，瞅着四周雪地里东倒西歪的兽骨，心里头直冒寒气。
这些白花花的骨头在春天的太阳底下晒着，看着比冬天更吓人。
“我说大哥啊，你到底领我来嘎哈呀？”孙德胜咽了口唾沫，紧张兮兮地问。
“跟你说了是秘密。”王雄健瞥了他一眼：
“要是害怕，现在就回去。”
“谁怕了！我才不怕！”孙德胜嘴硬道。
贴着化了一半的冰瀑布蹭过去，黑瞎子沟那道狭窄的缝隙就出现在眼前。
开春的积雪在沟口堆成了一个陡坡，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就在坡底下，好像随时能把人吸进去一样。
王雄健解下背上的桦木杆子，横着抱在胸前，对孙德胜说：
“学我这样，用杆子撑着点，别出溜到洞里去。”
孙德胜赶紧照做，俩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慢慢地从斜坡上挪了过去。
走进山谷，王雄健一眼就瞅见了那半截毛瑟步枪的枪管，还跟上次一样斜插在烂泥地里，春天的阳光照在上面，那暗红色的铁锈显得格外扎眼。
“我勒个去！”孙德胜看傻了：
“这地方以前是土匪窝子？”
他蹲在枪管跟前，嘴里“啧啧”地直咂摸，觉得怪可惜的。
一抬头，发现王雄健已经走远了。
“哎，健哥，你等等我啊。”孙德胜心里头发毛，撒腿就追了上去。
等眼前豁然开朗，那个葫芦一样的山坳出现在面前时，孙德胜忍不住惊呼出声：
“我的老天爷，这……这都是些啥玩意儿？”
王雄健的瞳孔也微微一缩，瞅着眼前的景象，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
一堆堆烂木头箱子从没化完的雪里头支棱出来，锈断的铁丝缠着几块兽皮。
一个用原木搭的简易望楼塌了半边，上面还挂着没化干净的冰溜子，半截马车轮子斜插在雪堆里……
所有东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俩人在山坳里头继续往里走，那几块被火燎过的石头和刻着记号的木牌子还在老地方。
孙德胜蹲下身，瞅着那木牌子，一脸的迷糊：
“健哥，这上头画的啥玩意儿？”
“这是以前盘踞在这儿的土匪，‘跳垛子’那伙人留下的东西，这儿曾经是他们的老巢。”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秘密啊？”孙德胜虽然心里头有点打鼓，可眼神却亮得吓人。
“德胜……”王雄健停下脚，回头看着他：
“要是这个地方让别人知道了，尤其让你爹知道了，那咱俩这兄弟就没得做了。”
“健哥，你把我孙德胜当成啥人了？”孙德胜嘟囔道：
“背后捅刀子的事儿我可干不出来。”
“嗯，我这么跟你说，是有原因的。”王雄健说道。
“啥原因？”孙德胜赶紧追问。
“你跟我来。”王雄健冲他招了招手。
孙德胜立马跟了上去。
在一堆破烂的帐篷旁边，那扇铁门死死地嵌在岩壁底下，还是透着一股子冰凉的劲儿。
门上方的岩石缝里往下滴着水，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
王雄健走上前，仔细瞅着那道金属凹槽和锈死的拉闸，对孙德胜说：
“原因就在这儿。”
“啥意思？”孙德胜把眼珠子瞪得溜圆，可瞅了半天，还是一扇破铁门。
“这扇门后头有啥，我也不知道。”
王雄健盯着孙德胜的眼睛：
“等会儿要是打开了，不管里头藏着啥秘密，你和我，都是头两个发现它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