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雄健把最后一块瓦片按在房脊上，抓着梯子往下瞅。
泥坯墙刷着一层新石灰，白得晃眼。那几扇大玻璃窗，亮堂得能把后山那片林子的影子都给映出来。
在这山沟沟里，玻璃可是金贵玩意儿，好多人活一辈子都没见过，那得用县里发的工业券才能换。
这是孙振国送他的新婚贺礼。
他从孙德胜嘴里知道王雄健要盖瓦房娶媳妇儿，娶的还是鄂伦春那位戴狍皮帽子的姑娘。
二话不说就让孙德胜拿着指标去了供销社，把这几块大玻璃给定了。
说是他这个“结拜大哥”的一点心意。
孙德胜传这话的时候，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作为这片儿第一座安了玻璃窗的瓦房，这些天跑来看热闹的乡亲们把门槛都快踩平了。
房顶上青瓦码得整整齐齐，雪白的墙上，也不知道是谁，用红油漆刷了行大字：“大干快上，敢叫日月换新天”。
王雄健站在自家新房前头，心里头也挺感慨。
他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衣裳，头发拿水抹了抹，梳得整整齐齐。
虽说比不上城里人，但瞅着精神头十足。
旁边的范建国和范建军捂着嘴直乐，孙德胜也拿他开涮，说他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能不好好倒饬倒饬么，今儿可是大日子。
鄂伦春的人前些天挪窝了，迁到了西南边一个大泡子旁边。
这消息是张德发他们进山套公狍子的时候带回来的，跟王雄健和巴特尔他们约摸的日子差不离。
正好也到了赵老蔫给算的好日子。
土产收购站那边送来了鄂伦春换的粮食、烧刀子、砖茶，一大堆东西。
除此之外，王雄健自个儿又添了些。
这年头，讲究“破旧立新”，不兴搞那些送彩礼的旧习俗。
王雄健也就是在鄂伦春换购的基础上，给加了两百斤白面，五十斤烧刀子。
对常年在林子里打转的部族来说，没啥比这玩意儿更实在了。
“大车套好了！”赵铁山在场院那边扯着嗓子喊。
从韩家屯借来的大黑马套着板正的胶轮车，车辕上还绑着从供销社扯来的红布条。
后头那头叫“将军”的驯鹿，也拉着个小板车。
山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雪橇派不上用场。
两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赵铁山和范卫东两家人，浩浩****地奔着鄂伦春的营地去了。
范卫东一家是作为男方家属上门接亲，赵铁山是借这机会去会会老朋友。
正好范卫东赶车的技术不咋地，赵铁山就把这活儿给包了。
进山的小土道上还留着些没化净的冰雪，车轮子压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王雄健坐在大黑马拉的板车前头，心早就飞到那片大泡子边上，飞到那个戴白色狍皮帽子的姑娘身边了。
范建国和范建军一人背着杆枪，赵铁山的儿子赵勇跟在后头，仨半大孩子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这趟进山，可是他们仨盼了好久的事儿。
要知道，上回在鄂伦春的营地，虽然没待几天，可把他们几个的眼界给打开了。
每天天不亮，他们就跟着鄂伦春的汉子们钻林子，学那些打猎的门道。
他们学会了咋看脚印分出来是狍子还是野猪，是公是母，往哪边跑了。
还学了咋用树枝和藤条做套子，搁在兽道上等着猎物自个儿撞上来。
不光这些，做家伙什的本事也学了不少。
瞅着鄂伦春的人拿小刀唰唰几下就把木头削成能射穿兔子的箭，把兽皮用骨针缝成又暖和又结实的衣裳。
范建国他们几个眼睛里全是佩服，天天都学不够。
而且鄂伦春的人那股热情劲儿可不是装的。
天一黑，营地里就点起大火堆，把白天打的猎物架上去烤。
那油滴在火里“刺啦”一响，香味儿能飘出半里地去，馋得人直流哈喇子。
“叔，咱这趟去住几天呐？”范建军凑过来问。
他背上那杆枪，是王雄健给他的毛瑟，后头的赵勇羡慕得一路手就没离开过枪托。
“你爷爷说了，他们就住一宿，咱仨起码得待半拉月。”
范建国一边说，一边快走几步跟上大车。
路有点泥，不过对他这个已经算是护林队预备队员的人来说，不算个事儿。
“那太好了！”范建军也赶紧跟上，兴奋道：
“那咱又能跟婶子学好多东西了！”
“你想啥美事呢？”范建国乐了：
“婶子要跟叔回新家了，咱仨留下，继续学咋做肉干。”
范建军这小子，当着王雄健的面，还挺规矩，一口一个“婶子”叫得特顺溜，像个小大人。
可一扭脸，就跟范建设嘀咕，说“婶子长得真带劲”。
范建国说了他好几回，让他别乱说话，注意辈分。
可范建军梗着脖子不服气，说：“婶子对咱那么好，夸夸咋了！”
时间一长，连范建国自个儿都有点被带跑偏了。
“啊？”范建军有点不乐意，小声嘟囔：
“就不能接完亲，他们先回来，让婶子再陪咱待几天？”
“建军哥！”赵勇在后头呼哧带喘地跟上来，说道：
“婶子要是不跟叔回去，那叔晚上跟谁一个被窝啊！”
“一个被窝有啥好的？”范建军撇撇嘴：
“也不知道大人脑子里一天天都想些啥……”
大车慢悠悠地往前走，刚转过一个山包，眼神好的范建国忽然扯着嗓子喊：
“快瞅，那边来马队了！”
大伙儿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瞅，就见老远有几个黑点骑着马，正奔着他们这边跑过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气势挺足。
等那几个鄂伦春的汉子到了跟前，王雄健才看清楚，领头的那个正是巴特尔。
巴特尔穿着件厚实的鹿皮袄，腰里别着一把宽刃的短刀，脚上蹬着高筒的皮靴子，看着格外精神。
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大步走到王雄健跟前，脸上是那股子藏不住的高兴劲儿：
“王兄弟，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王雄健也赶紧跳下车，一把抓住巴特尔的手：“巴特尔大哥，我也想死你们了！”
巴特尔瞅了瞅车上堆得冒尖的物资，有点发愣：“咋整这么多东西？”
“进山娶媳妇儿，东西能少得了嘛！”王雄健笑道。
“哈哈哈哈……”周围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王雄健把手往旁边一让：“你再瞅瞅这是谁？”
巴特尔往大车那边一扫，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有点不敢信：
“赵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