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脑门带白毛的猪崽子,让范秀琴给起了个新名——八戒。
瓦伦蒂娜头回听到这名,乐得嘴角咧开,眼睛弯成了月牙。
范秀琴告诉她,八戒可威风了,以后能领着一群猪冲锋。
瓦伦蒂娜不知道啥叫冲锋,但她听懂了威风。
所以她挺高兴地认了这个名。
至于那头黑毛白额的猪崽子,到底中不中意这个新名字,没人知道。
不过王雄健看得很准,这家伙肯定是打心眼里黏上了瓦伦蒂娜。
也不晓得是啥道理,这才没几天,八戒就成了瓦伦蒂娜的小尾巴。
不管瓦伦蒂娜走到哪儿,八戒都迈着四条小短腿在后头紧颠儿。
只要一眨眼瞅不见人,就开始哼哼唧唧地叫唤。
它当初离开它亲妈的时候,都没这么闹过!
王雄健要是跟瓦伦蒂娜站得近了点,八戒更是坐不住,撒开蹄子就往王雄健腿上撞。
看那架势,非要在他和瓦伦蒂娜中间隔出一道墙。
好在蹦蹦每次都跟个影子似的蹿出来,一爪子就把八戒拍到边上。
可八戒也不恼,抖抖身上的土,气呼呼地跑到几步外,调转屁股,憋着一股牛劲儿又埋头冲过来。
只不过这回,它冲的是蹦蹦。
让王雄健纳闷的还有蹦蹦,它对瓦伦蒂娜那股亲近劲儿,简直超乎寻常。
搁以前,蹦蹦虽然跟王雄健处得不赖,但在它心里,王雄健更像是个管吃管住的。
可现在,只要瓦伦蒂娜一露面,蹦蹦就跟阵风似的刮过来,在她腿边上蹿下跳。
拿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她的手心,嗓子眼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让王雄健心里头生出一种又得劲又无奈的感觉。
先是范家那几个半大小子,再是范秀琴,现在又轮到蹦蹦……
自个儿这才娶上媳妇,咋家里头都跟着“叛变”了呢?
……
要说驯养野猪,这事儿说难也难。
野猪这玩意儿啥都吃,啃得了松塔,拱得动冻土,而且越是金贵的东西它越爱刨。
对养它的人来说,这就意味着不用太操心吃食,这片林子本身就是野猪的自助食堂。
只要把它往对的地方一领,就能把它喂饱。
这段时间,瓦伦蒂娜天天都挎着个柳条筐,领着八戒和蹦蹦进山。
有时候王雄健去沟那边转悠,有时候就陪着她一道。
每次回来,筐里都装满了各种山货,有草根,也有嫩叶。
有些是拿来练八戒的,有些干脆就是八戒自个儿刨出来的。
驯野猪的门道,就藏在天刚亮那会儿的烂树叶堆里。
瓦伦蒂娜没教几回,八戒这畜生就学会了用不同的劲儿来拱土。
找老山参得用前蹄一点点地刨,寻埋在土里的榛子就得把整个猪嘴扎进泥里使劲地拱,至于蘑菇……
王雄健也搞不懂瓦伦蒂娜使了啥招。
性子本来挺糙的八戒,居然不会把那些嫩生生的蘑菇给拱烂,反倒能小心翼翼地把蘑菇从土里“剔”出来。
王雄健在沟边琢磨事的时候,时常能隔着山梁子听见瓦伦蒂娜的哨声。
那是用一截空心桦木管做的,吹出来的声音又尖又亮,跟林子里头某种鸟叫差不多。
每回哨声一响,八戒的鬃毛就竖起来,跟疯了似的往瓦伦蒂娜那儿跑。
至于蹦蹦……
有瓦伦蒂娜在,蹦蹦终于显露出惊人的本事,没过几天,就叼了只肥硕的雪兔回来。
那雪兔皮毛溜光水滑,冷不丁出现在王雄健眼前,着实把他给惊得够呛。
王雄健拉着瓦伦蒂娜的手,翻来覆去地问她到底是咋教的。
可瓦伦蒂娜每次都只是笑,嘴巴严得跟蚌壳似的,就是不说。
……
五月里,林子里的草木都冒了疯长,八戒也开始了它进山寻货的正式营生。
这畜生如今个头长得飞快,比猪圈里那些兄弟姐妹们足足大了一圈。
这当然都是瓦伦蒂娜的功劳。
此刻,八戒正走在前头,脖子上套着个瓦伦蒂娜用红绳编的圏,上头还串了个小铜铃。
它每走两三步,就要把湿乎乎的鼻子扎进腐叶里闻了又闻。
拐到一处背阴的山坡,八戒的鼻子拱进一片厚厚的松针里,然后不动了。
“找着了!”瓦伦蒂娜笑了起来。
王雄健凑过去,扒开松针,底下赫然是一小片刚破土的猴头菇,白生生的菌肉上还挂着露水。
“嚯,这鼻子是真灵!不愧叫八戒……”王雄健啧啧称奇。
话音没落,旁边榛子树丛里一阵响动,蹦蹦猛地蹿了出来。
那条带环纹的尾巴一扫,带起的泥点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八戒刚拱开的蘑菇上头。
八戒顿时就炸了毛,鼻子顶着个小蘑菇就往瓦伦蒂娜身边凑,喉咙里发出一串不服气的咕噜声。
蹦蹦也不甘示弱,叼着只刚抓到的花栗鼠往瓦伦蒂娜脚边一撂,就地一躺,翻着肚皮开始打滚。
“蹦蹦,你啥时候学会这招了?”王雄健看得哭笑不得。
八戒瞅着蹦蹦就想冲过去,被蹦蹦抬爪一巴掌扇到边上。
然后哼哼唧唧地跑到瓦伦蒂娜脚边,拿眼睛瞪着蹦蹦。
王雄健瞧着这俩活宝直乐,忽然瞅见八戒扬起脑袋,鼻子在风里使劲嗅了嗅。
然后低头就往前头蹿。
“这是又闻着啥好玩意儿了?”王雄健嘿嘿一笑,赶紧跟了上去。
果然,没走多远,都不用八戒拿鼻子拱,在前头一棵老桦树底下,露出一大片黄澄澄的颜色。
“我的天,鸡油菌?”王雄珍惊呼一声。
瓦伦蒂娜蹲下身,小心地拨开盖在上面的烂树叶。
只见脸盆大的一片地方,长满了金黄色的鸡油菌,一朵挨着一朵。
这种蘑菇金贵,吃着有股肉香味,晒干了冬天炖小鸡,那叫一个绝。
“当心。”八戒刚要凑过去,瓦伦蒂娜出声喝止。
原来在鸡油菌旁边,一条不到一尺长的小蛇盘在那儿,脑袋是三角形的,身上是灰褐色的斑纹。
蹦蹦“嗖”地一下蹿上一根斜长的树杈,尾巴尖在半空中不停地抖。
八戒仰头打了两个响鼻,猛地一头冲过去,对着那蛇就是一顿乱踩,连带着把旁边好几朵大个的鸡油菌也踩得稀烂。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柳条筐已经装满了。
王雄健在溪边洗着刚采的蘑菇,忽然听见对岸传来八戒急促的哼唧声。
抬头一瞅,只见那畜生正用鼻子顶开一片藤蔓。
在藤蔓后头,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底下,藏着一小窝黑乎乎的东西,瞅着像烂木头。
“八戒,干得漂亮!”
瓦伦蒂娜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小块松子糖,塞进八戒嘴里。
这是鄂伦春人奖励猎犬的法子,只不过猎犬爱的是肉干,而八戒,最稀罕的是这口甜的。
山里起了雾,八戒脖子上的铜铃在雾里叮当响。
这畜生每走几步,就得回过头瞅瞅瓦伦蒂娜跟上没。
有回王雄健看瓦伦蒂娜背着筐沉,想伸手替她接下来,差点被八戒冲过来顶个趔趄。
好在关键时候,蹦蹦跟个侠客似的从树上跳下来,一爪子按在八戒的脑门上,这才解了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