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着韩虎子那几个小子连滚带爬消失在林子里的背影，王雄健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里那股子煞气还没完全收回去。
他脑子里，有根弦好像彻底绷断了，又好像重新接上了，但接上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
刚到这儿的时候，他一门心思就想低调，夹着尾巴做人。
想着自己一个外来的，别惹事，安安生生地混过这几年就行。
他觉得，这山沟沟里的人，都实在，你敬我一尺，我让你一丈，和和气气比啥都强。
有点小摩擦，自个儿退一步，事儿也就过去了。
他指望着自个儿的忍让，能换个太平日子。
可现实呢？现实就跟大嘴巴子似的，正反两面抽他。
他退一步，人家就敢往他脸上多踩一脚。
就说前阵子那事儿。
要不是他半夜睡不着，总觉得心神不宁，出去溜达一圈，正好撞见赵老四鬼鬼祟祟往驯鹿的草料里掺东西。
他家那头当宝贝疙瘩养着的驯鹿，早就见阎王了。
王雄健都不敢想，要是驯鹿真出了事，对姥爷这一家子是多大的打击。
这年头，一头能拉爬犁的驯鹿，顶得上半个家当。
没了驯鹿，不光是生产队里的活计受影响，就瞅着姥爷他们把驯鹿当家人的那股劲儿。
驯鹿要是没了，老头老太太的身子骨都得跟着垮了。
那件事，给王雄健敲了个大警钟。
他后怕，也想明白了。
他终于琢磨过味儿来了，后世那套讲道理、讲法律的规矩，搁这儿不好使。
这地方，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在有些人眼里，你老实，你好说话，那就是你好欺负。
王雄健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他不能再那么活了。
再惯着这帮孙子，他护不住这个家。
有时候，对付坏人，就得比他还横，不然问题解决不了，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雄健……”
瓦伦蒂娜瞅着王雄健在那儿站半天，跟一棵松树似的，有点担心地喊了一声。
王雄健回过神，扭头冲她咧嘴一笑，那股子凶悍劲儿收了回去：
“没事，咱回吧。”
本来还想再往山里头走走的兴致，让韩虎子这伙人给搅合没了。
好在今天八戒这头猪崽子挺争气，领着他们拱出来不少蘑菇，拎回去正好能炖小鸡。
王雄健伸手呼噜了一把蹦蹦的脑袋。
其实，对蹦蹦来说，今天也算是长了见识。
以前在屯子里，它跟个吉祥物差不多，给大伙儿带来不少乐子。
不管是老头老太太还是半大孩子，瞅见它，眼神里都带着稀罕。
就算有那胆儿小的，瞅着它害怕，那眼神里透出来的也是喜欢。
可今天林子里这几个家伙，跟以前的人都不一样。
蹦蹦记事以来，头一回在人眼睛里瞅见了一种又陌生又吓人的东西。
那眼神里，是贪，是狠，是不加遮掩的想弄死你。
这让蹦蹦心里头犯迷糊。
它想不明白，那些人为啥要那么瞅它。
直到那枪子儿“嗖”地一下从它耳边飞过去，那股子带着死亡味道的风，狠狠地揪住了蹦蹦的心。
它才猛地反应过来，那些人，是真想要它的命！
它不懂，他们为啥要这么干。
他们不是跟主人一样……不能随便伤害的吗……
当它瞅见主人对付他们的那个狠劲儿……
它好像有点明白了，原来，跟主人长得一样的人……也有好赖之分……
今天这几个家伙……
那股子味儿，那个长相，都记下了……
蹦蹦把脑袋在王雄健手心里使劲地蹭了蹭。
空气里还飘着那几个家伙的味儿，那股子又骚又臭的气息让蹦蹦浑身不得劲。
好几次都想顺着味儿追过去，让那几个家伙知道知道，啥叫真正的掏心窝子。
可主人的哨声，就像根绳子，死死地拴着它。
哼……下回别让老子再碰见你们……
……
回到屯子，离家还有一截路，王雄健大老远就瞅见李春芳跟丢了魂儿似的朝这边跑过来。
“雄健——”李春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都变了调。
“嫂子，咋了这是？”王雄健心里“咯噔”一下，人已经撒腿迎了上去。
“你快……快去瞅瞅秀琴……”李春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哭着喊。
王雄健脑袋“嗡”的一声，一把扶住她，大声问：“秀琴咋了？”
“她烧得抽过去了……”
王雄健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啥也来不及想了，扭头就往家的方向狂奔。
他整个脑子都空了，一股子能把人逼疯的急躁涌上来。
这会儿，他心里就一个念头：那是他妈，是他豁出命来也要护着的人，绝对不能出事！
路上，李春芳一边跑一边哭着说，范秀琴早上就有点不得劲，脑门发烫。
李春芳以为就是冻着了，给她灌了点热水道，让她上炕躺着了。
哪成想，到了下半晌，秀琴的烧“呼”地一下就上来了。
小脸蛋子通红，跟着就开始抽风，胳膊腿乱蹬，眼睛也闭上了，把李春芳吓得魂儿都没了。
俩人一口气冲进家，王雄健觉得自个儿的心跳都快没了。
只见范秀琴就躺在炕上，小脸烧得像块红炭，喘气又短又急，身子还一阵一阵地抽搐。
她那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火炕上，瞅着那么点儿，那么无助。
王雄健觉得自个儿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给攥住了，使劲地拧，疼得他都快喘不上气了。
范卫东在炕边急得团团转，瞅见王雄健，跟瞅见了救星似的：
“好兄弟，你快瞅瞅，秀琴这是咋整的？”
王雄健哆嗦着伸出手，摸了摸范秀琴的脑门，烫手。
“咋盖这么厚的被子？”王雄健一把就将范秀琴身上那床大棉被给掀了。
小丫头身上的热气“腾”地一下冒出来，摸上去跟个小火炉似的。
“盖被子……捂汗不是？”李春芳哭着说。
王雄健差点没气过去。
他小时候发烧，家里大人也是这么干的。
后来在部队学了急救才知道，小孩高烧抽风，第一件事就是要降温，不然温度太高，能把脑子烧坏。
这会儿，他心急火燎，说话声都带着颤音：
“嫂子，赶紧的，去打一盆凉快水，再拿几块干净的布巾子来。”
这时候，瓦伦蒂娜也急匆匆地跟了进来，她刚回了趟自个儿家，拿了个小皮囊过来。
瞅见范秀琴那模样，瓦伦蒂娜眼睛里也全是焦急。
她轻轻地把范秀琴额头上的头发拨开，仔细瞅着她的脸蛋和神色，嘴里头小声念叨着啥。
这是她们鄂伦春人看病的一种老法子。
李春芳手脚麻利，很快就端来了凉水和布巾。
王雄健的手因为着急，抖得不成样子。
他一狠心，照着自个儿手腕子就咬了一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强行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