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健哥，你咋不走了？”
孙德胜见王雄健忽然停住脚，纳闷地问。
王雄健没直接搭理他，反问：“德胜，你觉得这事儿靠谱不？”
“三个炉子。”孙德胜说。
“都炼废了吧？”王雄健转过身，又蹲回了路边。
“嗯呐，你怎么晓得？”孙德胜也跟着蹲下：
“哥，你不去了？”
“去。”王雄健说：“去之前，问你句实在话。”
“啥话？你问。”孙德胜看他表情挺严肃，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土高炉炼钢这事，你打心底里，觉得能成？”
王雄健问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孙德胜的脸。
他得摸清这小子心里到底咋想的。
“你问我这个嘎哈？”孙德胜眼神有点飘：
“我哪知道……”
“我就想听听你咋寻思的。”王雄健步步紧逼：
“有啥说啥，别藏着掖着。”
“那你要听真的还是听假的？”孙德胜磨蹭了半天，才问。
“废话，跟你哥还来这套。”王雄健笑了，给了他一拳头，不轻不重。
“真的啊……”孙德胜也咧嘴乐了，压低声音：
“这话我可就跟你一个人唠……咱这帮泥腿子谁懂那个？纯属瞎折腾嘛……”
王雄健点了下头。
妥了。
就等他这句话，王雄健心里就有底了，接下来的事，能办。
“我有个招儿……”他琢磨了下用词，慢慢开了口。
“我就知道！”孙德胜一下子来了精神：
“哥，我就知道你肯定有招！”
“但这招，得你帮我搭把手。”
“啥意思？咋还要我帮忙？”
“因为我想帮屯里，把这钢给炼出来，炼成。”
“啥？”孙德胜一愣，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你先别一惊一乍的，听我说完……”
王雄健把自己的大概想法，简单扼要地跟他讲了一遍。
孙德胜听完，眼珠子都直了，半天没说出个字来。
“咋地，给你吓住了？”王雄健笑着问他。
“有那么点儿……”孙德胜缓过神来：
“哥，你这胆子也忒肥了……”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王雄健说：
“以后能不能开上拖拉机，就看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干了。”
“这话说的！”孙德胜后槽牙一咬：
“你是我哥，你说咋干就咋干！”
……
夜色像一块大黑布，严严实实盖住了整个屯子。
四下里黑漆漆的，就土高炉那片场地上，挂着几盏马灯。
昏黄的灯光在风里晃**，瞅着跟鬼火似的。
土道上，王雄健和孙德胜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
“叔！”范建国第一个瞅见了王雄健。
“不好意思啊，来迟了。”王雄健走过去，跟大伙儿打了个招呼。
“哎，好饭不怕晚，就等你这主心骨了。”
看见王雄健，陈平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赶紧招呼他坐下。
王雄健扫了一眼，这大半夜的，一个个虽然愁眉苦脸，但人还没散，心气儿就还在。
这年代的人，身上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确实带劲。
“……现在就不知道咋办才好了。”
陈平给王雄健介绍完情况，愁得直嘬牙花子：
“你有啥好道道没？”
“那必须有啊！”王雄健眼睛一瞪：
“不就是炼钢嘛……”
“哎呀，那敢情好！”陈平又惊又喜：
“你快给说道说道！”
“别急啊，队长，我先问你个事儿……”
王雄健没着急给方案，而是问陈平：
“咱大队炼钢这事，你有谱没？”
“啥？谱？”陈平愣住了。
眼下全国上下都在搞这个，口号喊得震天响。
上面咋说，下面咋干，干就完了，要啥谱？
“唉，我一瞅你这表情，就知道没谱，那哪能行？”
王雄健摇摇头：“要是没谱，咱就先弄出个谱来……”
“这……咋弄啊？”陈平问。
他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虽然是干部，但不端架子，能听进话。
不像有的村干部，官不大，谱摆得比天还大。
“这么说吧，队长，我问，你答……”
“行，你问。”
“吴书记给咱定的任务，是多少斤？”
“定了，一天一千斤钢。”
“好，一千斤钢，得用多少料，才能炼出来？”
“得用……铁矿石，木炭，焦炭更好，还有就是这土高炉。”
“行，现在炉子有了，焦炭呢？铁矿石呢？”
“焦炭……公社给匀一部分，剩下的得咱自己烧……铁矿石……这不正派人满山找嘛？”
“那就是说焦炭不保准，铁矿石更是没影儿……”
“就算把各家铁锅铁盆全砸了，能顶一天一千斤的指标不？”
“够呛……”
“够呛？我看是铁定不行！”
“对……不行……”
“所以，咱现在有三道坎要迈过去……”
“哪三道？”
“第一，得把铁矿石搞定……没米下锅，说啥都白扯，都是放空炮！”
“对！”
“第二，得把焦炭搞定……焦炭就是子弹，没子弹你打个啥仗！”
“没错！第三呢？”
“第三，就是这土高炉……这就是咱手里的枪，得把这枪修好了，装上子弹，才能打鬼子！”
“太对了！”
俩人一问一答，速度贼快，大伙儿听着王雄健这么一层层地扒拉，脑子瞬间就清爽了。
范建国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咋也想不到，这么个让人抓耳挠腮的破事，到了王雄健叔这，三言两语就给捋得明明白白。
“所以，眼下是这炉子出了毛病，卡住了，对吧？”
话茬没断，王雄健瞅了眼旁边那三座黑乎乎的土疙瘩，直接问。
“对。”陈平使劲点头。
“我来弄！”王雄健说得干脆利索。
“行啊！”陈平面上一喜，急着问：
“你咋弄？”
“咋弄你甭管。”王雄健说道：
“我给你立军令状！但我有俩条件……”
陈平急了：“啥条件？你快说。”
王雄健伸出一根手指头：
“第一，炼钢这摊子事，我说了算！”
“哎呀你早说啊，你要是能挑这头，我做梦都得笑醒……”
陈平高兴坏了，赶紧问：“第二个呢？”
“第二……我能把这一天一千斤的任务给你保住，但是，队里种地的活儿，不能停。”
“种地？”陈平当时就懵了，明显没转过弯：
“你咋还惦记上种地了……”
“你就说行不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