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跨越了无法丈量的时空。
陈凡的右眼漆黑如渊，其中再无任何现实的倒影。
它像一口深井，直通某个由绝对符文构成的平衡领域。在那领域的尽头，一道模糊的身影静默矗立。
没有意志的咆哮，亦无言语的宣告。
只有一种纯粹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仿佛在回应陈凡那柄无形刑刀的挑衅。
下一瞬。
陈凡灵魂核心之上，那枚作为永久烙印的【平衡道標】，其内部结构开始发生剧烈变化。
原本稳定运转的亿万符文瞬间超载，爆发出足以灼伤神魂的纯白强光！
嗡——！
一股庞大的、非物质的能量，以这枚道标为信标，强行撕裂了第七特区的空间维度，降临！
钟楼之外，世界正在失色。
并非光线被遮蔽，而是整个世界的“色调”正在被强行篡改。
天空，最先失去了蔚蓝。
一种诡异的、仿佛陈年宣纸泛黄的昏沉色调，从天穹正中央的一点，如墨入水般晕染开来。
太阳的光辉被这层昏黄色调轻易吞噬，云层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失去了所有细节的画布。
武神都，被拖入了一幅未完成的古画。
“那是什么……”
废墟之上，一名正在操控工程机甲的卫队成员，愕然地停下了动作。
他透过驾驶舱的观察窗，看到天空的变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他身旁的扩音器中，还播放着激昂的重建进行曲。
但此刻，那音乐却显得无比刺耳、滑稽。
紧接着，城市中所有正在运转的电子设备，屏幕同时闪烁了一下。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后，一切归于死寂。
工程机甲的引擎熄灭了，应急灯疯狂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远方刚刚修复的城市光网，如多米诺骨牌般成片地陷入黑暗。
刺耳的防空警报仅仅响起了半声，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座城市。
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唯一的“声音”，是那片昏黄天幕的继续扩张。
它吞噬了天空，开始向地面垂落。
一笔笔浓墨般的线条，在空中自行勾勒。先是飞檐斗拱的轮廓，再是连绵起伏的宫墙。
朱红的城门，巍峨的箭塔，纵横交错的坊市街道……
一座只可能存在于千年前的，庞大到遮蔽天日的古代都城，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从空中缓缓压下。
它不是实体，却带着比山岳更沉重的压力。
每一寸的降下，都让武神都的现实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空气变得粘稠，光线被扭曲，一些新建的建筑表面，甚至开始浮现出与古城轮廓重叠的虚影。
“现实稳定值……正在崩溃！”
钟楼之顶，“钟表匠”的身体紧贴在一面巨大的数据光幕前，双手在操作台上化作一片残影。
然而那光幕上的数据流早已变成一片混乱的红色瀑布，一个个“ERROR”的字样不断弹出，最终，整面光幕闪烁一下，彻底熄灭。
他的动作僵住了。
“所有通讯……切断了。”
梅三娘站在他身后，脸色冷硬如冰。她手中的战术终端屏幕一片漆黑，她能感觉到，自己与麾下所有影刃成员赖以生存的心灵网络，已经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根源上强行屏蔽。
她像一座孤岛。
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都成了孤岛。
“这不是能量攻击……” “钟表匠”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镜片反射着外界那座正在缓缓降下的古城虚影，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是‘定义覆盖’！对方正在用‘古长安’的城市定义，覆盖我们‘武神都’的现实坐标！”
他猛地回头，望向王座的方向，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
“一旦覆盖完成，武神都将从现实层面‘消失’！我们将被拖入它设定的历史概念中，成为一段数据的囚徒！”
高维打击。
这才是【天衡裁-决议会】真正的攻击方式。
不动用一兵一卒，不消耗一丝能量，仅仅是玩弄规则，便足以将一座城市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那座恢弘的长安城幻影，就是一座为陈凡量身打造的，无法被暴力破解的，概念坟墓。
陈凡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外界那足以让神明都为之绝望的景象，也没有理会下属的惊惶报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舞台剧拉开了帷幕。
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灵魂深处，那枚依旧闪烁着强光的【平衡道標】。
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那座正在降临的长安城地脉深处，一股沉睡了千年的庞大怨念，正被这枚道标的力量，强行从历史长河中唤醒。
如同一条即将破土而出的恶龙。
那才是这次“表演”的主角。
是“天秤”为他准备的，用来测试他新力量的，核心变量。
他们将他视作实验对象。
将一座城市的生死，当做实验的场地。
陈凡那双金与黑交织的异色双瞳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凝重。
而是一种……野兽发现了猎物时，最原始的，冰冷的兴奋。
他向前踏出一步，走下王座的台阶。
脚步声在死寂的钟楼中，清晰得如同战鼓。
他来到“钟表匠”的身边，目光越过下属的肩膀，望向窗外那已经与现实世界开始重叠的古城幻影。
“钟表匠”的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地绷紧，等待着王的雷霆之怒，或是破局的神谕。
然而，陈凡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钟表匠。”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记录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