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神都的清晨，没有血腥。
那场清洗带来的恐惧已经沉淀，化作了对武神更深沉的敬畏。人们行走在街道上，脚步匆忙而安静，整个城市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压抑而高效。
铁匠李四今天起得很早。
他要去城东的“胜利铁砧”大街交一批货。那是他走了十几年的路，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但他今天停下了脚步。
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茫然四顾。四周的建筑一如往常，石板路上的裂纹都无比熟悉。
可他迷路了。
路口中央的路牌，原本应该刻着“胜利铁砧”四个大字的地方，此刻光滑如新，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刻痕。
名字呢？
一个念头闪过，李四的脸色瞬间煞白。
胜利铁砧大街……
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模糊、陌生，像一个即将被遗忘的梦。他努力去回想，却只感到一阵刺骨的空洞。
他不记得这条街叫什么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条街，真的有过名字吗？
恐慌抓住了他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撞在一个路人身上。那人回过头，眼神同样充满了迷茫与恐惧。
“喂，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
同一时刻，屠神军团总部。
梅三娘站在训练场的高台上，眉头紧锁。
下方，一名军团中最精锐的百夫长，正机械地重复着挥刀的动作。他的动作标准无比，肌肉贲张，充满了力量。
但他眼神空洞。
梅三娘已经在这里看了一刻钟。
这名百夫长，是经历过“遗忘之岛”血战的绝对精英，他的忠诚如同钢铁。可就在刚才，梅三娘向他下达了一个简单的巡逻指令。
他标准地行了军礼。
然后，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是茫然的，努力思考的表情。
“王……是谁？”
当这四个字，从这名忠诚战士的口中，用一种近乎孩童般天真的语气问出来时，梅三娘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这不是背叛。
背叛者的眼神里会有恨意，有决绝。
而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片空白。
像一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白纸。
“警报！一级警报！”
刺耳的蜂鸣声划破了基地的宁静。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大元帅！出事了！”
“城南的第三军火库……消失了！”
梅三娘瞳孔骤缩：“什么叫消失了？被摧毁了？”
“不……不是！”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它就是……没了！那里现在是一片空地，所有人都……都不记得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军火库！”
梅三娘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当她以最快速度赶到城南时，只看到一片空旷的土地，以及周围面面相觑，满脸困惑的士兵。
她清晰地记得，昨天她还在这里签署过物资调配令。
可现在，那段记忆，就像水中的倒影，正在飞快地褪色、变淡。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攫住了她。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的……抹除。
……
钟楼，顶层。
这里是武神都的心脏，也是陈凡的王座所在。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全景一览无余。
但此刻，这座城市，正在“生病”。
“王！”
沉重的金属大门被猛地推开。梅三娘的身影冲了进来，她的呼吸急促，一向冰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惊慌。
她单膝跪地，声音艰涩。
“王，军团的……信仰正在溶解。”
“不是背叛，是遗忘。士兵们开始忘记自己的使命，忘记您的名讳。城市里的建筑和街道正在随机消失，连同所有人的记忆一起。”
“这是一种我们无法对抗的攻击！”
她的话音未落，另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是钟表匠。
这位永远保持着学者般冷静的首席工程师，此刻却状若疯癫。他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手中紧紧抓着一个不断闪烁着红色警报的数据板，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甚至忘了行礼，冲到王座前，将数据板举到陈凡面前。
“武神！”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您看这里！这是我架设在全城的现实稳定锚……它们的数据正在崩溃！”
“我们城市的存在系数，正在以每分钟0.03%的速度被稀释！”
“这不是物理攻击，这不是能量打击！这是……这是概念层面的‘删除’！”
钟表匠指着数据板上一条断崖式下跌的曲线，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对方正在从‘存在’这个根源上，将我们整个城市‘注销’掉！”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格式化’！我们正在被变成一个不存在的‘错误数据’！”
“我称之为……维度癌症。”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王座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武神，我们无法抵抗，无法分析，甚至无法理解！”
“最多……最多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武神都，连同我们所有人，都会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仿佛……我们从未存在过。”
恐慌。
绝望。
言语无法形容的末日阴影，笼罩了整个王座大厅。
梅三娘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钟表匠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们是这座城市最顶尖的武力与智慧，但在此刻，面对这种超乎想象的降维打击，他们感受到的，只有凡人面对天灾时的渺小与无力。
然而。
王座之上，陈凡始终没有动。
他端坐于那张由齿轮与龙骨铸就的王座之上。
他的双眼，依旧紧闭着。
他没有看梅三娘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慌。
他没有看钟表匠手中那代表着毁灭倒计时的疯狂数据。
他甚至没有去听窗外，那逐渐开始蔓延的，市民因记忆混乱而产生的恐慌**。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手指，依旧轻轻搭在王座的扶手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仿佛深海的潮汐，带着一种与外界的末日景象格格不入的，永恒不变的节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梅三娘与钟表匠，就这么跪在王座之下，仰望着他们唯一的王，唯一的武神。
恐慌在他们的心中蔓延，但又被一种更深沉的信念强行压制住。
王，没有动。
王，一定有办法。
他们只能这么相信。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钟表匠数据板上的倒计时，已经跳过了整整十分钟。
城市的存在系数，又凭空蒸发了0.3%。
这意味着，武神都的某一个街区，连同里面所有的人和物，可能已经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了。
钟表匠的嘴唇干裂，他想再次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寂静中。
陈凡，终于有了一个动作。
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轻轻地，极有韵律地，敲击了一下。
咚。
一声轻响。
却仿佛创世的钟鸣，瞬间驱散了大厅内所有的绝望与死寂。
梅三娘与钟表匠猛地抬起头。
他们看到，他们的王，依旧闭着双眼。
他的嘴角，却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微笑。
那是一种……看到了猎物，踏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时，属于猎人的，冰冷而愉悦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