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兜里掏出个印着牡丹花的塑料皮小本本，手指头沾了点唾沫，一页页翻着算账：“改革开放了，日子好过了，人人手里都有闲钱。我数数……这半个月刨去本钱，净赚一千八百六十四块五毛。”
听到这个数，小芳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差点叫出声。
张晓梅赶紧伸手搂着她胳膊，压着声儿说：“小芳，这事千万别往外说，就连对门淑芬嫂子都别漏口风。不是不信她，是怕人家知道了，心里头不舒坦。”
毕竟都是从差不多的日子过来的。
谁家日子过得太扎眼，难免有人眼热，心里头堵得慌。
“这么多？”
小芳抱着小玉的手猛地一抖，赶紧把胳膊收稳，强压着激动说：“我爹种十亩地，忙乎一整年，年底能剩下五百块就烧高香了。”
张晓梅正要接话，眼一瞥瞥见怀里的闺女，小脸黑了一圈，跟抹了炭似的。
她赶紧把小玉往怀里搂了搂仔细看，原本白嫩的小脸蛋这会儿黑红黑红的，活像个刚从灶膛里捞出来的小煤球。
“哎呀，怎么晒成这样？”
张晓梅心疼地用手背碰了碰闺女的小脸，指尖能感觉到滚烫的温度，心里头揪得慌。
小芳讪讪地笑了笑，声音放低：“这半个月天天跟着摆摊，日头毒。不过孩子小，村里老人都说多晒晒太阳结实，也挺好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张晓梅抿着嘴没说话，心里头跟被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疼。
她低头看着女儿晒伤的小脸，又抬头望了望头顶毒得晃眼的日头，手里的记账本被捏得变了形，边角都皱了。
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收摊，忽然来了三个烫着大波浪的时髦姑娘，围着摊位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跟一群落在枝头的麻雀似的。
“这件！就这件！”
一个涂着红指甲的姑娘伸手指着那件紫色连衣裙，眼睛亮闪闪的，“我姐上周买了件鹅黄色的，穿去联谊会，三个大学生追着要电话呢！”
生意一忙起来，手脚就停不住。
三个姑娘在摊位前试了七八件衣服。
最后挑了五件，拉着张晓梅非要打折，磨了好一阵子。
到下午三点多，张晓梅数着刚收的六十三块钱，崭新的钞票捏在手里，散着淡淡的油墨香。
她咬了咬牙，声音低低的：“小芳，要不，今天还是让洋洋自己回家吧？”
小芳正给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胖大姐量腰围，听见这话手一抖，软尺“啪”地弹了回去，赶紧稳住：“啊？可洋洋昨天还哭了半天，说家里就他一个人，黑灯瞎火的害怕。”
“学前班离家属院就两条街，不远。”
张晓梅声音越说越小，头也低了下去：“我想着多给孩子们攒点钱，多挣点，将来日子能松快些。”
她抬头瞟了眼百货大楼顶上的大钟，时针已经指到3，再过一个小时孩子就该放学了。
按理说，小芳这时候回去正好能接着，可眼瞅着厂里又出来了一批女工，正是人多的时候。
这时候走，实在舍不得错过生意。
小芳叹了口气，把软尺重新绕到胖大姐腰上：“我还是留这儿吧，嫂子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别又像上次那样被人逃了单，那一下不知得亏多少。”
正说着，隔壁摊位的那嫂子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哎哟，现在的小姑娘啊，穿得跟妖精似的，露胳膊露腿的，没个正形，伤风败俗！也不怕将来嫁不出去，让人戳脊梁骨！”
她说完还朝地上啐了一口，眼神斜斜地瞟过来。
张晓梅手里的衣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金属碰撞的脆响引得周围几个正看衣服的顾客都回头看。
她慢慢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楚：“大姐，改革开放了，新社会了，人人都能有穿衣自由。封建迷信的老一套早就该扔了。前几天你闺女来给你帮忙看摊子，不也穿着短裤短裙？”
胖女人顿时涨红了脸，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脖子都粗了：“那……那能一样吗！我闺女是正经师范生！穿那是为了……为了凉快！”
“我这些也都是正经衣服，料子正，样式也新，没有一点不正经。”
张晓梅弯腰把掉落的衣架捡起来，在摊位边磕了磕灰，“您要是不买，就别站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她转头对刚才正试衣服的姑娘笑了笑：“这件湖蓝色的您穿特别显白，衬得气色也好，要不要包起来？”
那嫂子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跺了跺脚，气呼呼地扭着水桶腰走了，屁股后面挂着的钥匙串“叮叮当叮叮当”响了一路。
小芳捂着嘴直乐，等那嫂子走远了才凑过来：“嫂子，您这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搁一个月前，您准得红着脸躲到摊子后面去，半天不敢吭声。”
张晓梅自己也愣了愣。
搁以前，遇着这事儿，她肯定红着脸低下头，啥也不敢说，憋一肚子委屈，回家还得偷偷抹眼泪。
现在居然能怼回去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兜里厚厚的一沓钞票，硬硬的手感隔着布料传来，突然觉得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呼吸都比以前顺畅了。
只可惜刚才正试衣服的那个女孩，听了那嫂子的话，脸也红了，手里的衣服往架子上一挂，没说啥就走了。
真是晦气，平白搅黄了一桩生意。
太阳渐渐往西斜，光线也软了些，百货大楼的钟“铛铛”敲了四下。
张晓梅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哎呀！洋洋该放学了！”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一件真丝衬衫从架子上滑下来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小芳赶紧把睡着的小玉往她怀里递：“嫂子您先回去接孩子，我收摊就行。这些货我捆好了放三轮车上，等会儿我来骑回去，您别操心。”
“行，小芳，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