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杰的阿爸也从帐篷里出来了，他看到地上的东西，又看到桑杰通红的眼睛，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你还是去了？”
桑杰没回答。他迎着阿爸愤怒的目光，从怀里掏出那二十块钱，一张一张，狠狠地拍在盐包上。
“二十块钱！这是那个汉人给的！他还给了我们这么多粮食和盐！”
他指着地上的东西，声音都在发抖，“就用我们那两桶奶换的！伊万那个杂种给过我们什么？他只给我们吃不饱的陈粮和能齁死人的粗盐！”
人群像炸了锅一样。
“不可能！两桶奶哪能换这么多东西？”
“桑杰，你是不是被骗了？这钱是假的吧？”一个年轻人不信，伸手捏起一张钱，翻来覆去地看。
“是真的！我亲眼看着他称，亲手接过来的钱！”桑杰大吼道。
他冲到盐包前，撕开一个小口，抓出一把盐撒在手上。
那盐雪白细腻，看不到一点杂质。
他又抓起一把粮食，颗粒饱满，绝不是伊万给他们的那种混着沙土的陈货。
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年轻人，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们全围了上来，摸着那袋粮食，看着那些钱，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桑杰说的是真的！伊万给我们的价，连他一半都不到！”
“妈的，我们被伊万当猴耍了这么多年！”
“我也要去！我家的奶都快放酸了，现在就去！”
一个年轻人激动地喊着，转身就准备回帐篷扛奶桶。
“都给我站住！”
一声苍老的怒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桑杰的阿爸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那堆东西面前。
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反而全是更深的忧虑。
他弯下腰，用干枯的手指捻起一点盐，放进嘴里尝了尝。
是好盐。
他又看了看那些钱，也是真的。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人，最后落回到桑杰身上。
“你就觉得他们不是狼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又沉重。
“阿爸！”桑杰挺直了胸膛，“我们拿到了我们该得的！我们再也不用看伊万的脸色了！”
“糊涂！”
老人猛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你以为这是蜜糖？这是毒药！伊万是豺狼，可我们熟悉他的牙，知道被他咬哪儿最疼。这个汉人呢？他今天给你一块肉，明天就会让你连骨头都吐出来！他这是在收买你们，让你们一个个心甘情愿地把脖子伸进他的绳套里！”
老人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得他们脸上的狂热褪去了一些，换上了犹豫和不安。
桑杰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直视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
“阿爸，我们已经被伊万的绳子勒得快断气了！阿妈的病要钱治，妹妹出嫁要牛羊，这些，伊万给过吗？没有！他只想榨干我们最后一滴血！”
他指着河湾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那个汉人，不管他是老虎还是狐狸，他最少让我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与其被伊万这头老狼慢慢咬死，我宁可去跟那头新来的老虎赌一把！就算真被他吞了，我也要先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所有年轻人心里的那把火。
“桑杰说得对！”
“阿爸，我们不能再等死了！”
“没错！我们去！全都去！”
看着群情激愤的年轻人，老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草原的风，要变天了。
桑杰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几十个年轻人，他们用扁担，用肩膀，扛着沉甸甸的奶桶。
河湾处，火光跳动着。
许向前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他身后没别人，只有一杆老秤，几袋鼓囊囊的麻袋，还有一个敞开的军绿色帆布包，里面是崭新的大团结。
桑杰带头放下奶桶，其他人也跟着放下，动作里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许向前话不多，直接拎起一个奶桶挂在秤钩上，手法熟练地调整着秤砣，目光专注。
“52斤。”
他报出数字，声音清晰。
然后，他拿起旁边一个空桶，把牛奶倒进去，又把空桶挂回秤钩。
“桶重4斤。净重48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点含糊。
所有牧民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这辈子，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收东西收得这么明明白白的。
以前伊万来收货，向来是他眼一扫，嘴一张，说多少就是多少，谁敢多嘴？
许向前算完重量，从帆布包里数出一沓钱，又从麻袋里舀出相应的盐和粮食，一并递给那个奶桶的主人。
“钱你点点，盐和粮食，你也看看。”
那个年轻人接过东西，手抖得厉害。
他先把钱一张张数了三遍，确认没错，又捻起一点盐放进嘴里，那股纯正的咸味让他眼睛都亮了。
“够了！够了！比伊万给的多太多了！”他激动地喊道，脸涨得通红。
有了第一个人开头，剩下的人再没了顾虑，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
“我的！我的皮子！”
“先称我的奶豆腐！”
现场立刻热闹起来。许向前不急不躁，一件件地称，一笔笔地算，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童叟无欺。
拿到钱和货的牧民们，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喜悦。
他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看许向前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彻底的信服。
桑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做对了！他没有辜负大伙儿的信任！他望向许向前，这个汉人话不多，可他做的每件事，都像一块石头砸进他们心里，沉稳，有力。
他不像伊万，总是用花言巧语和施舍的态度对他们。他给的，是尊重，是平等的交易。
就在最后一个牧民心满意足地拿着钱和货准备离开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河湾的宁静。
火光下，几个人影冲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伊万。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些本该属于他的“货”，还有牧民们脸上那该死的笑容。
怒火“噌”地一下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