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放下笔,环视众人。
“有问题吗?”
一片沉默。
没有人提问。
因为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意外,宋淮都已经在计划中给出了预案。
就在这片安静中,许飞突然叹了口气,懒洋洋地开口。
“我就知道。”
“跟老大聊天,绝对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聊着聊着,就变成战前会议了。”
他嬉皮笑脸地抱怨着,试图缓和一下这紧绷的气氛。
宋淮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连一个字都懒得回。
“早点休息。”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深灰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意。
他回到了那间极简的房间。
没有开灯,也没有再碰那台笔记本电脑。
他径直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金属的床板,冰冷而坚硬,硌着他的背。
他闭上眼。
黑暗中,无数的画面却在脑海里翻涌。
宋氏集团的股价曲线,假钞案的卷宗细节,卡洛斯·洛西的资料照片,苍龙队员们或好奇或严肃的脸,阿加莎那张风情万种却暗藏杀机的脸……
最后,这些画面都渐渐褪去。
只剩下一张干净得过分的脸。
秦家那场宴会上,那个被下药后,眼神迷离却依旧倔强地咬着唇,死死抓着他衣袖的女孩。
时念。
宋淮的眉头,在黑暗中,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清空大脑。
他是宋淮。
是苍龙的总教官,是这场地狱任务的指挥官。
他不能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尤其是软弱。
帝国,总统府。
时念窝在柔软的沙发里,双腿蜷起,下巴抵着膝盖。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她的视线,胶着在手机屏幕上。
那是她和宋淮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出去的。
【宋淮,你那边是白天了,记得吃早饭。】
发送时间,昨天上午十点十五分。
现在,是第二天下午三点。
超过二十四小时,石沉大海。
一种细密而尖锐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知道他很忙。
她也知道他的工作性质。
可他答应过,只要有空,一定会回消息。
他从不食言。
除非他没有空。
连看一眼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时念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在地毯上走了两圈,最终还是没忍住,推开了书房的门。
傅渊正在处理文件,看到小女儿一脸焦灼地闯进来,有些意外。
“怎么了,念念?”
“爸爸,”
时念的声音有点干,
“您知道宋淮去哪里了吗?”
傅渊的笔尖顿了顿,抬起头,温和地看着她。
“他有任务,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他很忙,”
时念咬着下唇,
“但他已经一天没有回我消息了,我想知道他安不安全。”
“军部有纪律,他的行踪是最高机密。”
傅渊试图用官方的口吻,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时念却不吃这套。
她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直视着自己这位权倾帝国的父亲。
“您是总统,您想知道,就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况且您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宋淮已经不隶属于军部了。”
她的眼神里,没有撒娇,只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傅渊看着她,沉默了。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良久,他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座椅里。
脸上的温和,被一种罕见的严肃所取代。
“时念,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宋淮?”
时念愣住了。
“因为他好,他救了我,他……”
“因为他强大。”
傅渊打断了她,一针见血。
“你崇拜他的强大,迷恋他身上的光环,这很正常。但你想过没有,支撑起这份强大的,是什么?”
时念没有说话。
“是枪林弹雨,是刀锋舔血,是无数个像今天这样,他可能身处险境,而你只能在这里干着急的日子。”
傅渊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敲在时念的心上。
“你的担心,对他而言,是一种甜蜜,也是一种负担。”
“你的追问,除了满足你自己的安全感,对他正在执行的任务,有任何帮助吗?”
“没有。”时念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
“所以,”
傅渊看着女儿瞬间黯淡下去的脸,语气稍缓,
“你想站在他身边,要做的不是去追问他的行踪,而是让自己变得有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母亲怀着你的时候,常和我说,我们家念念,以后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我记得,你十岁的时候,就能背下整本《人体解剖图谱》。”
“你对医学,有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是你却因为一次意外而放弃了学医。”
傅渊的目光,变得深远。
“时念,像宋淮那样的男人,他们行走在深渊边缘,随时都可能带着一身伤回来。”
“能与他并肩的女人,不是那个在他出征前哭泣的,而是那个能在他归来时,为他缝合伤口的人。”
“你懂我的意思吗?”
时念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为他缝合伤口……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会弹钢琴,会画画,会泡一杯他喜欢的茶。
可这双手,拿不起手术刀。
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这双手,什么也做不了。
巨大的无力感和羞愧,淹没了她。
她没有再说话,默默地退出了书房。
回到房间,她没有再看手机。
她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布满灰尘的,厚重的医学典籍。
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埃。
第二天,金三角洲的清晨。
湿热的空气,带着植物腐烂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金兰酒店。
整个酒店,像一只蛰伏的巨兽,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许飞和白秋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
两人都穿着剪裁得体的意大利手工西装,许飞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个斯文的商人。
白秋则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刃,仅仅跟在许飞身后半步,就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
“烽火科技”的代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