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雾光美术馆。
陆曼青一夜无眠。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身上只穿了件素净的棉麻长裙。
天光正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渗进来，把她单薄的影子拖拽得细长，孤单。
空气里，似乎还盘踞着昨夜那个男人留下的，蛮横而强烈的气息。
她走过一面空墙。
那里原本挂着《堕落》，此刻只剩下一个苍白寂寥的印记。
她的美术馆。
她亲手构筑的，用以隔绝尘世喧嚣的象牙塔，被人用最野蛮的方式，一脚踏平。
可笑的是，他甚至没有亲自动手。
几个电话，就将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变成了一串冷冰冰的估值数字。
茶几上，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两个字：建国。
她的丈夫，陈建国。
陆曼青深吸一口气，指尖划过屏幕。
“喂。”
“曼青，我听说了美术馆的事。”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疲惫，是生意人公式化的口吻，“什么情况？青颜资本怎么会找上你？”
“他想买画，我不卖。”陆曼青的声音没有起伏。
“不卖？”陈建国在那头顿住，语气瞬间带上了斥责，“你是不是搞艺术搞傻了？青颜资本！那是谁你不知道吗？人家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你还敢当面拒绝？”
“他已经解决了。”
“什么意思？”
“他把整个美术馆买下来了。”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死一样的沉默。
许久，陈建国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压抑不住狂喜与贪婪。
“买……买下了？他开价多少？”
“我不知道。”陆曼青闭上眼。
“你怎么能不知道！曼青，这是天大的机会！你赶紧联系青颜的人，价格好商量，我们……”
“建国。”陆曼青打断他，“他说，美术馆，还归我管。”
“……什么？”
“他只是要那幅画。”
陈建国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中多了几分狐疑与审视。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扎进陆曼青的心脏。
没有关心。
没有安慰。
只有对利益得失的算计，和对她身体的例行盘问。
“没有。”
“那就好，你先处理着，我这边还有个会。”
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陆曼青握着冰冷的手机，站在晨光里，感觉最后一丝体温也被抽走了。
婚姻不幸，内心空虚。
系统那八个字的评价，原来是如此精准的判词。
……
上午十点。
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停在美术馆外。
两个工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画框走进来，包裹得严严实实。
“陆馆长。”为首的工人递上一份文件，态度恭敬，“这是林先生吩咐送回来的，请您签收。”
陆曼青看着那熟悉的轮廓，瞳孔骤然收紧。
是《堕落》。
他把它送回来了？
为什么？
他耗费如此大的力气，不惜买下整座美术馆，只为了这幅画。
现在，却又轻飘飘地将它送回。
这是在做什么？
炫耀他的权力？
还是……纯粹的戏耍？
陆曼青签下名字，看着工人们将画重新挂回原位，然后悄然离去。
她独自站在画前。
画中那个背生残翼的天使，脸上依旧是那种病态的欢愉。
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茫然与不解。
“喜欢它？”
一个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陆曼青的身体猛地绷紧。
是林傲。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她身后。
今天他没穿西装，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羊绒衫，配着深色长裤，冲淡了几分商界帝王的锋利，多了些许居家的慵懒。
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得像能吞噬光线的旋涡。
“林先生。”陆曼青转身，强迫自己直视他，“您这是什么意思？”
林傲没回答，只是缓步走到画前，与她并肩。
他看着画，像在自言自语。
“很多人觉得它在描绘堕落。”
“但我看到的，是破碎。”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隔着空气，虚虚地划过画布上天使残破的羽翼。
“你看，翅膀断了，身上满是伤痕，坠落在最肮脏的废墟里。”
“可它没有哀嚎，没有痛苦。”
“它在享受这种破碎本身。”
林傲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在陆曼青的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昨夜的侵略与霸道。
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审视。
像一个顶级的鉴赏家，在端详一件稀世的，带着裂痕的瓷器。
“陆馆长，你就像这幅画。”
轰！
陆曼青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身上那件优雅的旗袍，连同那层伪装了多年的温婉面具，都被他这句话，轻描淡写的，彻底剥落。
她的故作坚强。
她的内心荒芜。
她那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婚姻……
她所有的不堪与脆弱，都被这个男人，看得一清二楚。
“你……”她的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一个完美的瓷瓶，固然珍贵。”
林傲继续说着，声音不大，却像鼓槌般敲击着她的灵魂。
“但那太乏味了。”
“只有当它出现了裂痕，光，才能透进来。”
他向她走近一步。
那股熟悉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
只是这一次，气息里没有压迫，只有一种致命的，让人想要沉沦的温柔。
“我喜欢的，不是瓷瓶本身。”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
“而是那些，独一无二的，美丽的裂痕。”
他抬起手，用微凉的指腹，轻轻碰触了一下她的脸颊。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拂去珍宝上的微尘。
陆曼青浑身剧颤，像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
她没有躲。
也根本躲不开。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魔鬼，用最温柔的语调，说出最残忍的话。
他正在剖析她，欣赏她，甚至……赞美她的痛苦。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让她感到极致的羞辱，又生出一种病态的、被彻底看穿的战栗。
【叮！目标情绪产生剧烈波动，内心防御出现裂痕！】
【目标：陆曼青】
【心动值：96】
【好感度：0+3(状态：震撼，惊惧，一丝被看穿的悸动)】
【累计投资额：0元】
林傲的脑海中，系统提示音一闪而过。
他的嘴角，勾起一道无人察觉的弧度。
鱼儿，开始对饵料产生兴趣了。
“画，留在这里。”
林傲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淡漠。
“美术馆的股权协议，赵嫣然会处理。”
“从今天起，这里的一切开销，青颜资本负责。”
他丢下这几句话，转身，向外走去。
陆曼青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直到林傲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她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为什么是我？”
林傲脚步未停，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因为你的眼睛里，有比画更动人的故事。”
门外，阳光万丈。
门内，陆曼青的世界，风雨飘摇。
她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地，沿着墙壁滑坐在地。
然后将脸，深深埋进了自己的双膝之间。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的，轻轻耸动。
压抑了多年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
她不是在哭泣。
她是在……颤抖。
为那个一眼就看穿了她所有裂痕的男人，而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