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帽子，在80年代可不是个小罪过，多少文化人，甭管是有冤没冤，栽在这上面的不在少数。
刚才杜国强这番话，明摆着是说工业局的人吃空饷，不拿老百姓的事当回事。
这事真要是往大了闹，怕是整个局的人都得挨一番批斗。
连一直对杜国强和善有加的朱长江，声音也有些沉闷。
“小杜同志，这话你是不是说得有些太过了？大家都是革命的同志，不要老是用阶级*敌人的身份来形容自己人嘛。”
朱长江显然有些不满，毕竟刚才杜国强那番话，分明也把他卷了进去。
“局长同志，我就有一件事要问您，您觉得咱们国家和西方国家比起来怎么样？”
朱长江愣了一下，沉思片刻后道：“虽说意识形态领先，但不得不承认，人家在物质层面确实比咱们做得好很多，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追赶。”
杜国强点了点头：“您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肆意放大我们的长处，这点值得我们学习。”
“这跟我们重组纺织厂有什么关系？”朱长江缓缓问道。
杜国强道：“我们把纺织厂称为落后企业，是因为我们的技术水平、设备落后，而不是说工人的素质有问题。我相信，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纺织厂的这些工人，每天都能连轴转为国家生产衣服。这种情况下，纺织厂非但不是负面资产，反而是相当出色的正面资产。”
“一个没有工业污染，能解决近人口就业，还能盈利的企业，我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将其关停。”
杜国强望着众人道：“今天如果我们把纺织厂关了，那就是违背了创建市工业局的初衷。”
“你才来轧钢厂几天，就敢指手画脚？”
赵德胜一脸铁青地盯着杜国强道：“就算纺织厂能盈利，可这事是工业局领导班子亲自敲定的。你一个兼职研究员，有何本事来指点我们？”
赵德胜怎么看杜国强都不顺眼，这小子总给人一种想骑在自己头上拉屎的感觉。
对赵德胜来说，纺织厂运不运转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完成上级重组的要求——纺织厂不过是被拎出来当典型的。
就算没有纺织厂，他也会找家食品厂、生活用瓶厂，只要能拿出来给上面做做样子就行。
这本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没想到杜国强这小子偏偏当了真。
死磕着这一关，硬是不肯让众人关停。
赵德胜冷哼一声，像舔狗一般望向朱长江：“局长同志，我建议这小子的话不可信，还是取消他的研究员身份，以后这种事情由咱们厂内部来决定。”
朱长江低头沉思，没有搭话。
杜国强见状皱了皱眉头：“局长，我想问您家是什么成分？是贫下中农吗？”
朱长江自豪地点了点头：“当然。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以前是给地主打短工的。国家成立之后，给我们分了田地，我会一辈子感激我们家的农民身份。”
杜国强道：“既然您是从贫下中农走过来的，那也应该给命运同样悲惨的劳动人民一个机会，而不是粗暴地关停他们干得好好的厂子，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个所谓的任务。”
工业局的众人吃惊地望向杜国强，有些难以置信——他竟然当众驳了自己上司的面子，把对方说得一文不值。
言语里充满攻击性，仿佛在贬低对方的灵魂。
杜国强是疯了不成？
众人一个个在心里惊呼。
可就在这时，朱长江动了。
他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一般，缓缓望向杜国强：“小杜同志，你说得对。这些天，我似乎真的忘记了自己的初心。虽说纺织厂是落后项目，但不可否认，当初我在审批、最终决定关停纺织厂时，也确实是为了省事。”
“现在看来，还有很多合适的企业可以重组，并不一定非得是纺织厂。”
“想不到有一天，这官僚主义的作风竟然犯在了我自己的头上。”
朱长江自嘲地笑了笑，道，“我会深刻反省这点的。至于纺织厂重组的事情，可以暂时先往后推一下。我会让财务局的同志仔细审查纺织厂的财务报表，确定没有造假后，我们会将重组的目标放在其他真正需要的企业和厂商上。”
朱长江是老党员了，不出意外的话，十年内就将被提拔到省部级。
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所谓的人情世故和光鲜履历，而是真的踏实肯干、乐于听取他人意见，才在市工业局做出了重大成就。
虽说眼前轧钢厂重组这事做得有些虚。
但杜国强记得前世，朱长江还为本市引进了大量工业企业，里里外外拉来的投资，不知让多少人羡慕。
所以杜国强才敢当众指出这点。
若是真碰到那种揪着鸡毛蒜皮的事不放、还爱在背后报复人的领导，他是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的。
“局长，这事一推，好多事情又得重新研究。上面都给了期限，要求我们一个月之内必须把重组任务单交上去，还要拿出规划好的方案来。”
赵德胜有些气恼地说道，“您这么做，不是把咱们局里的人往火上烤吗？”
朱长江没有搭话，而是冷冷地盯了赵德胜一眼，开口道：“赵德胜，我记得最初这个纺织厂重组案，就是你提出来的。”
“我有过错，你也有。”
朱长江沉声道，“回去写一份检讨，不少于五千字。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再来上班。在此之前，你的一切工作都由杜国强暂时接管。”
“什么？”赵德胜一脸愕然地望着朱长江，“让他来接替我的工作？”
“对。”朱长江语气坚定，“我觉得杜国强的能力，有些地方已经超过了你。”
赵德胜气得脸色发青，重重地冷哼一声，嘴唇动了几动，却一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
连个招呼都没打，他便猛地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