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的茅台味儿呛得王建国直犯晕。他攥着玻璃杯沿儿,指节都发白了。
刚才吴振邦那只老狐狸把酒杯往桌上一蹾,酒水溅到了他袖口上,那股子狠劲儿跟要吃人似的。
王建国刚要发火,结果旁边的光头立马堆起笑。
油光光的脑袋往吴振邦跟前凑,邹邹道,“吴总您老消消气,犯不着跟这个看大门的置气,万一你气出个好歹,那以后药厂可咋办?”
这光头是吴振邦的跟班,算得上是药厂里面二把手的二把手,说话时眼睛却斜瞟着王建国,眼皮子耷拉着像挂了俩面口袋。
吴振邦微微点了点头,自顾自的嘬了一口烈酒。
光头说的不错,他还真犯不着跟这个家伙生气?万一自己身子吃了气,那以后还怎么将整个药厂收入囊中?
光头见吴振邦气消不少,又转脸冲赵大公子堆笑,那脸上褶子挤的跟核桃似的。
“赵公子您看,如今这药厂子啥行情?原料价涨一毛都得掰着手指头算,生意难做啊!也就您有魄力,敢接药厂那烂摊子。”
这话听着像捧人,可王建国咋听咋不是味儿。
就跟庄子里王水仙那娘们夸人时,嘴上抹了蜜,可这眼睛里却藏着针尖儿似的。
口蜜腹剑!
旁边穿皮夹克的张技术接了话茬,他是药厂设备行当的二把手,到这会指甲缝里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机油。
“赵公子您可得上心!药厂那地界,设备是六十年代的老古董,技术落后得能掉渣,工人上班跟逛庙会似的。要我说啊,这摊子要让吴总接,保准能盘活!”
显然张技术早已经被吴振邦笼络。
这话简直是拿刀子往明处捅,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是给赵家来下马威。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向赵大公子。
然而人家赵大公子端着酒杯慢悠悠抿了口酒,脸上还是那副笑样,跟没事儿人似的。
“张技术说笑了,哪行哪业没风险?这厂子就是暂时打了个盹,地盘大、底子厚,拾掇拾掇准能支棱起来。来,喝酒喝酒,咱今天不说这些!”
赵大公子把话头往酒桌上引,但王建国瞅见好几个人眼神不对。
角落里穿西装扎领带的王老板撇着嘴跟人咬耳朵,县医院的赵主任转着金丝眼镜直打量赵大公子。
白水县就巴掌大点儿地方,以前各家药厂井水不犯河水,如今赵家带着钱和所谓的“新技术”杀进来,这分明是抢了别人的饭碗。
赵大公子倒是真能周旋,端着酒杯满场转。
一会儿跟工商的老科长称兄道弟,一会儿又给税务局的大姐夹菜,转头还把王建国往前推。
“这是我们厂的王建国,以后厂子安防就靠他了!”
王建国慌得手忙脚乱,酒杯差点跟人撞上。他闻不惯这满屋子的烟味酒味,更吃不惯盘子里雕花的冷盘。
那鸡块儿摆得跟艺术品似的,塞牙缝都不够,哪有家里婆娘弄的面条实惠。
可他没敢闲着,竖着耳朵听墙角。有人嘀咕赵家这次投了多少钱,有人掰扯药厂能不能挺过年底,还有人旁敲侧击问赵老爷子下一步咋打算?
工商局的老科长晃着酒杯,斜眼笑道,“赵公子,听说您家这次要往那破厂子扔不少钱?你觉得值当吗?”
赵大公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直接刺激他人天灵盖。
“老科长您这话就见外了,那厂子是我爹当年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咋能说破?我们赵家回来办厂,一是想给家乡做点事,二是想着解决点就业问题。您说这乡里乡亲的,总不能看着厂子黄了吧?”
话是漂亮话,可王建国心里清楚,没利可图谁肯往火坑里跳?赵家又不是傻子。
他瞅着吴振邦在角落跟人碰杯,那眼神跟淬了冰似的,时不时往这边瞟,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值钱的消息。
想起赵大公子方才说的话,王建国才明白带自己来的用意。
就是要让这些人看看,步长药厂不是没人撑腰,要是再有人背后使坏,那赵家可不是软柿子。
当然大家压根没把王建国当回事,不就是一个保安吗?还能折腾起多大的浪花。
散场时都快九点了,满场的人舌头都打了结、,一个个晕头转向的。
赵大公子走路也打摆子,一把搂住王建国的肩膀,瞬间酒气喷了他一脖子。
“建国啊,看见了吧?这白水县水可深着呢!以后厂子里的安全,你可得给我盯紧了,不管出了啥事我扛着!”
王建国虽闻不惯这味,可这会却觉得赵大公子有点可怜!
坐在回厂的车上,看着窗外县城的路灯往后跑。
刚才酒桌上的笑脸、话里的钩子、暗地里的眼神,跟过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转。
那个光头递烟时故意抖落的烟灰,张技术拍他肩膀时使的暗劲儿,还有吴振邦临走前剜过来的那一眼……
总之这些人没一个是善茬。
不由得心疼起赵大公子。
车子驶上回厂的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疼。路边的麦地黑黢黢的,虫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无论如何,以后得把厂子保住!”
他心里念叨着。
赵家能不能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厂子要是黄了,自己还真就对不住赵大公子了。
这家伙虽不讨人喜,但心倒是挺善。
赵大公子有他的算盘,可自己也得有个奔头,把这安保的活儿干漂亮了,说不定以后真能在厂里站稳脚跟。
然后是县里,市里,甚至是省里……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药厂的大铁门出现在车灯前。那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还留着当年的标语,这会早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
王建国推开车门,夜风吹得他打了个激灵。抬头看了看车间楼上那盏孤灯,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浊气,当即心血**。
“管他多少烂摊子,先把大门看住了,也算是对的起赵大公子了!”攥了攥拳头,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响。
没多久远处狗吠声传来,瞬间惊飞了房檐下的麻雀。
王建国觉得,现在自己好像踩在了一个关键的节骨眼上,往前一步是泥坑还是跳板,他不得而知。
想要知道,必须得咬着牙走下去才知道。
指不定过了这道坎,往后便是康庄大道……
然而这时,就有人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