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队蹲在洞口,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俏脸上满是愁云。
若是这批物资不能及时送到那帮乡民手里,恐怕他们真的会饿死!
这话一点都不假,前些年发生了大旱,乡民们地里颗粒无数,为了活下去,都恐怖到人吃人的地步。
周副队二十出头,刚跟大山里的野猪干过仗,鬓角碎发被汗水黏成一绺绺,像极了塬上被旱焦的狗尾草,军绿色制服袖口还沾着野猪拱出来的泥点子。
"王建国同志,你说赵家园那帮乡亲,能熬过这场灾不?"
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指尖把地上的土块搓得簌簌响,"前儿去县委开会,赵家园的老支书哭着说,上回那场大雨冲跑了几百亩麦田,剩下的苗又被日头晒成了柴火棍,若是再没点吃的,恐怕……"
话没说完,粉拳攥得咯吱响,气鼓鼓地瞪着天上的月牙。
靠天吃饭,一直是大山脚下几十个庄子的难处。
王建国把猎枪往墙根一靠,铁枪管撞在石头上发出空响,当即肯定表示。
"肯定能挺过去!"
话音刚落,便走到周副队身边坐下,从裤兜掏出一块干硬的锅盔牙子,掰下一半递过去,
"你忘了?几年前白水县旱得井都见底,不也熬过来了?那会儿干部带着大伙儿刨草根、煮柳树叶,谁喊过一声熊?"
周副队没接锅盔,盯着远处塬坡蜷曲的黄土直出神。
白日里日头把地皮烤得直冒热气,夜里的风都是烫的,卷着浮土往人嘴里灌。
"可今年不一样啊!"
她用树枝戳了戳地,土层裂开道深缝,"先是洪水冲了麦,后是大旱晒裂地,公社寻水的骡队三天没回,黑河上游的河床都能跑驴车了……"
忽然压低声音,"那天开会,据说赵家园的乡亲们都在啃树皮,那树皮苦得她直咧嘴,可没办法,为了活命,只能嚼碎了咽下去。"
……
山洞里静得能听见两人吞咽唾沫的声响。
王建国捡起块碎石砸向洞外,石子骨碌碌滚进深裂缝里。
"周副队,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跟麦苗似的?"
他把锅盔放在手心碾磨,碎屑沾在满是裂口的手纹里,"风调雨顺能灌浆,遭了天灾就得扎着根硬扛。可麦苗死了明年能种,人要是没了,那就真的没了!"
他没往下说,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进山的事。
"那天我在赵家园田埂上见着个丫头,差球不多十来岁,拿个小铲子挖地缝里的草根,见了我就问,大哥哥,俺家的玉米啥时能喝饱水?俺娘说等结了棒,给俺烙个纯玉米面饼子吃。”
“可后来老天发怒,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顿了顿,看见周副队猛地扭过头,月光下她鼻尖的细汗亮晶晶的。
周副队突然抓起他往嘴里塞,递过的锅盔,嚼了两口咽进了肚子。
"别提赵家园了,今早我去县粮站,打开囤子瞅了一眼,囤底儿就剩层麸皮,拿手指一捻全是土。再这么旱下去,不光是赵家园,附近的几个庄子恐怕连野菜糊糊都熬不出了。"
"揭不开锅?"
王建国猛地抬头,黧黑的脸上眼睛亮得像塬上的夜星,"副队,你可别吓我!三年自然灾害时我们都还穿开裆裤呢,知道啥叫饿?那年头老一辈去黑河滩背水,往返几十里地,那家伙水比油贵,谁喊过一个'苦'字?"
"如今不一样了,此一时彼一时啊!"
周副队的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那年头公社有返销粮,今年开春先闹虫灾,后遭洪水,秋粮苗子没保住,现在井干河枯的……"
月升过树梢时,王建国走到洞口透气,忽然看见山坳坡地上一点金黄在风里晃,顿时一脸喜色。
"周副队!你快看那是啥?"他声音发颤,手指抖得指着远处。
周副队蹙眉望了半晌,蹭地站起来,胳膊下摆扫得干土飞扬。
"嘿!是小麦!真的是小麦!"
两人踩着烫脚的土地往坡地跑,干裂的田埂在脚下咔咔响,像嚼碎了玻璃碴子。
那片小麦长在背阴的山坳里,靠着岩缝渗下的潮气抽穗灌浆,麦穗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金黄,麦芒上还挂着上个月浮尘雨留下的泥点。
王建国蹲下身,手指拂过麦穗,麦芒扎得手心发痒,可他却很喜欢这种感觉。
那是粮食,长在地里叫庄稼,磨成面粉能救命!
"王建国同志,你估摸一下,这麦能打多少面粉?"
周副队捏下一粒麦穗搓开,金黄的麦仁滚在手心里,暖烘烘的。
王建国抬眼一望,少说也有二十多亩。
抓起一把麦穗放在鼻子下闻着,干裂的嘴唇咧开笑纹,"够赵家园每户分上一升,磨成细面能给娃娃擀碗汤面。"
抬眼间,看到周副队突然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眼角时带起亮晶晶的东西,也不知是汗珠还是细泪?
乡亲们有救了!
南风卷过塬坡,干枯的野草沙沙作响,可那片小麦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散发出混着泥土和阳光的香气。
王建国把麦仁放进嘴里嚼,生麦粒的清甜混着嘴角的血味,竟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
"周副队!"
他抹了把脸上的麦粉,"等收了这麦,咱就号召赵家园的乡亲们挖水窖,刨到石头底子也要给赵家园刨出个活路来!"
“好!”
周肯定表示,小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袖口磨破的边儿扫过他汗湿的脖颈。
远处塬坡上,几只归巢的老鸹嘎嘎叫着,翅膀擦过淡云边缘。
两人蹲在麦地里,一遍遍数着沉甸甸的麦穗,像数着赵家园几十口人熬下去的盼头。
也就是在这时,山洞里鬼鬼祟祟的探出两个脑袋。
咦?王建国同志跟周副队大半夜的躲在山坳里干啥?该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