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陈书记,我早就醒了!”
王建国着急忙慌的下床,左脚蹬进右脚鞋里,脚后跟卡在鞋帮上直硌脚,鞋底子拍得地板“啪嗒”作响。
看得出来,他紧张了!
周副队揉着惺忪的睡眼,直起身子,不经意间看见红喜字床单裹在身上时,脸“腾”地红了。
那颜色跟岭上树上的红柿子似的,比之前大哥结婚时在供销社扯的新布还鲜亮。
忙不跌撤下床单,往床板里缩了缩,一不留神,辫子梢勾住王建国后领的补丁,那粗布线头绞得像牛筋似的,一下子将两人缠的死死的。
“哎哟喂,疼疼疼!”王建国疼得龇牙,扭头瞅见周若手指捏着头发丝瞎拽,咧嘴出声。
“周副队,你这头发比俺家拴牛的麻绳还结实,这么搞下去,你迟早都会勒断我的脖子。”
“去你的,你的头发才像拴牛绳!”
周若气鼓鼓的瞪他一眼,捂嘴憋笑。
旋即拿剪刀剪断缠在补丁上的发丝。结果辫子甩到肩后时扫过王建国后颈,直痒得他缩脖子。
正闹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为民端着粗搪瓷盆进来,盆沿儿沾着黄澄澄的玉米糊糊,老远闻着就有一股熟包谷榛子的香味。
陈为民把盆往桌上一蹾,包谷榛子直接溅到王建国鞋面上。瞅着屋里的模样,忍不住打趣出声。
“瞧瞧你俩这睡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刚结婚的小两口呢。要说的话周副队跟刚揭盖头的新媳妇似的,倒是红着脸躲啥呢?”
周若刷的一下,脸红的几乎能滴出血。
然而王建国毫不在乎,抄起玉米糊糊大口喝了起来。这刚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嘴,“陈书记,您这玉米糊糊能烫掉舌头。”
陈为民往板凳上一蹲,烟锅子在鞋底磕得直响,瞬间眉头拧成了一道绳。
“烫嘴才热乎,能顶饱肚子!我们这庄子里好多人连一口烫的玉米糊糊都喝不着。”
这盆玉米糊糊可是他前两天刚去县里,用自己的工资买的,这刚拿回家,第一时间就想着给人家几位同志弄口热乎的。
人家几位同志不辞辛劳,冒着生命危险,把救灾物资送了过来,还差点被庄子里的人当成土匪给杀了。
如此壮举,他咋能不感激?
王建国把扒拉口热乎的,立即扬言,若是陈书记以后遇到难处,可以及时找他,今天这段饭吃到他心坎里去了。
一听这话,陈为民直接乐了,吧嗒了口焊烟,邹邹出声。
“王后生,既然你说这话,那叔还真有点难处,昨儿听周副队说你是王家庄的猎户。如今咱这赵家园闹饥荒,前段时间坡头的野猪拱了十亩苞米地,野羊啃光了队里三亩苜蓿。你要能撂倒那帮畜生,乡亲们能啃口荤腥,那我陈为民这辈子都欠你一个恩情!”
王建国抹了把沾着玉米糊糊的嘴,心里直打退堂鼓。好家伙,原来你是在这合计着呢?
“陈书记,现在我已经在药厂上班了,不打算进山打猎,怕到时候连兔子都追不上……”
“拉倒吧!”
陈为民一拍大腿,顿时烟火星子溅到王建国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
“当年你在鹿角梁打大虫的事,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咱这坡头老林比鹿角梁矮半截,里面也只是一些小畜生,你肯定手拿把掐,权当给庄稼除害!”
周若蹲在搪瓷盆前洗脸,听见这话扭头接腔。
“王建国同志,赵家园的乡民遭遇大灾,若不是咱们送救灾物资,恐怕连野菜汤也喝不着呢。你要愿意进山,那我答应跟你一起进山蹚蹚道,就当给乡亲们寻摸点口粮,你看成吗?”
周若鬓角还沾着昨夜的草屑,说话时眼睛亮得像油灯芯。
王建国盯着陈为民磨得发亮的烟袋锅,又瞅瞅桌子上放的那盆包谷榛子,瞬间心里那点犹豫跟春雪似的化了。
他直接把空碗往桌上一顿,表示道,“成!丑话说头里,打不着可别怨我。周副队,你得跟紧了,山里岔路能绕晕狐狸,要是遇着熊瞎子,我可顾不上背你跑!”
“放心,我才不会拖你后腿!”
周若莞尔一笑,从挎包摸出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我揣了干粮,咱现在就出发吧!”
……
日头爬到老槐树顶时,俩人钻进后坡林子。
王建国背着猎枪,周若跟在身后,手里拎着根削尖的槐木棍,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军胶鞋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响,顿时惊起两只花尾巴喜鹊,扑棱棱飞向山坳。
“慢点儿!”
王建国突然猫腰拨开灌木丛,鼻子使劲嗅了嗅,皱眉出声,“前头好像有野猪拱过的地。”
林子里飘着松脂和腐叶的酸臭味,几棵碗口粗的松树被啃得露出白花花的树肉,树根处的泥土翻得跟犁过似的。
他蹲下身扒拉泥地,指肚蹭着碗口大的蹄印,暗喜道,“是头大公羊,看这印子,至少有百九十斤,够赵家园乡民吃两顿了。”
周若凑过去瞅,鼻尖差点碰到他肩膀,慌忙往后缩了缩,好奇问道,“能追上不?”
“急啥?肯定能!”
王建国从腰里解下麻绳,绳头磨得跟鬃毛似的,“这畜生精着呢,得绕到上风头去,不然闻着人味就蹿了。”
俩人猫着腰在林子里转,日头晒得人嗓子眼冒火,周若的军用水壶早喝空了,嘴唇干得起皮,忍不住舔了舔。
突然,前方传来“咔嚓”一声断枝响。
王建国猛地摆手,周若赶紧蹲在树后,手心里全是汗,把木棍攥得潮乎乎的。
只见王建国贴着老松树往前挪,透过树缝瞅见山坳里卧着只灰黑色野山羊,犄角弯得跟月牙似的,正啃着带露珠的蕨菜,尾巴尖儿一甩一甩的。
“稳住,目标出现!”
王建国压低声音,举起猎枪时枪管晃了晃,对准了山羊。
周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山羊要抬头,王建国猛地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震得松针往下掉。
野山羊蹦起三尺高,前腿一软栽倒在地,蹄子还在泥里刨腾,血沫子顺着嘴角往外冒。
“打着了!王建国同志,你太棒了!”
周若蹦起来想喊,忽然被王建国一把捂住嘴。
俩人跑到山坳里,王建国麻利地掏出麻绳捆羊腿,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羊血里,混着泥土淌成红兮兮的细流。
“搭把手,抬下山去。”他搓着沾血的手,刚弯腰就听见林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