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赵家园回来,王建国就跟被雷劈醒了似的,忙的脚不着地。
整整一周时间,他白天在庄子里挨家挨户借八仙桌、长板凳,晚上蹲在大槐树下的青石板上,吧嗒吧嗒抽着细烟。
火星子一明一灭,把他眼角新添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
老支书周爱民扛着锄头路过,拿锄把狠狠戳他后腰,好奇问道,“建国,这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忙个球?”
王建国顺手摸出一根细烟,递给周爱民,咧嘴一笑。
“叔,我要给凤英办场十里八乡挑不出毛病的婚礼,这次你可得发给我当执事总管!”
……
夏至这天,鸡还没打鸣,王家庄就跟煮开的黏粥锅似的闹腾起来。
王建国家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白汽,蒸喜糕的甜香混着艾草味顺着竹篱笆缝钻出来。
马三跟跟黑球爹踩着摇摇晃晃的竹梯,把红绸子挂满村口老槐树,树枝被压得“吱呀”直叫。
半大孩子们举着竹竿,追逐嬉闹,吓得老母鸡扑棱着翅膀满庄子飞,鸡毛飘得跟下雪似的。
好不热闹!
王建国家院里,歪脖子枣树上挂着的鞭炮足有三丈长,红纸筒子裹得比擀面杖还粗。
王建国蹲在门槛上,拿生锈的小刀削着红漆木牌,木屑簌簌往下掉。
昨儿刷漆时溅在指甲缝里的红印子还没洗净,听见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唢呐声,手猛地一抖,刀尖在拇指肚划了道血口子。
正在糊窗花的张桂兰端着浆糊盆冲过来,笑得前仰后合,“建国!大喜日子见红,这是老天爷给咱挂彩头呢!以后你跟凤英的日子肯定会红红火火啊!”
新房外头挤得跟腊月里赶集似的。
王水仙踮着裹过的小脚,站在板凳上往新棉被里撒染红的花生、红枣,嘴里念叨着祖传的吉祥话。
“一把桂子一把枣,明年准生大胖小;花生撒得匀又匀,儿女双全抱在身!”
旁边张桂兰笑得直拍大腿,“你这老封建,现在都提倡计划生育啦,再说了建国家媳妇现在已经有孩子了,若是明年再怀几个,那哪成?”
王水仙脖子一歪,不以为然道,“人家建国家有钱,就算凤英以后在生七八个,都没问题!”
俩人一唱一和,笑得没了正形,稍不留神,把“囍”字贴得歪歪扭扭,倒像两只喝醉的红蝴蝶。
凤英被安置在柳树屯张大山家里。
迎亲队伍快到村口时,八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抬着红绸花轿,故意走得忽高忽低。
轿帘上绣的并蒂莲随着晃动忽隐忽现,沈凤英在里头笑得直喘气,拿手绢隔着轿帘轻轻捶打。
俩梳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红绸花,踩着鼓点倒退着引路,裙摆扫过路边晒的干辣椒,辣得直打喷嚏,惹得围观的娃娃们笑得满地打滚。
“一拜天地!”
司仪是邻村有名的大嗓门,声儿能震得山响。
王建国攥着沈凤英的手,掌心的汗把她的红盖头都洇湿了一片。
看着盖头下若隐若现的鹅蛋脸,上一世的画面突然像刀子似的扎进心窝子。
那个下着鹅毛大雪的深夜,凤英把五岁的狗儿护在怀里,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怀里却还揣着半碗凉透的玉米粥。
王建国当时攥着输光的钱袋,把媳妇的哭求当耳旁风,摔门而去。,等再次发现的时候,直找到两具冰冷的尸体。
王建国顿时眼眶一热,赶紧低头重重叩拜,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
拜高堂时,堂屋正中间摆着两碗小米粥,算是祭了早逝的父母。
庄子里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们抹着眼泪,张桂兰抽抽搭搭地出声,“只要建国这小子回心转意了,以后就是咱们王家庄的好男人,要是以后再敢对不起凤英,那乡亲们肯定看不下去!”
老支书周爱民清了清嗓子,特意戴上压箱底的蓝布中山装,口袋别着那支掉漆的钢笔,挺直腰板。
“都别说丧气话!建国这孩子,浪子回头金不换!来,大伙儿给新人道喜!”
开席时,院里摆了整整二十多张八仙桌,桌腿下都垫着青砖防滑。
铁锅里的酸菜白肉咕嘟咕嘟冒泡,油花在汤面结了层金膜;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喜饼,印着“早生贵子”的红戳。
最气派的是十八道硬菜,金黄的酥肉堆成小山,软糯的肘子颤巍巍冒着热气,肥肉颤得跟果冻似的……
王建国挨桌敬酒,老人们拉着他的手直念叨。
“好娃,往后跟凤英好好过日子!”
有个大爷喝多了,拉着他絮叨,“当年你爹娘走得早,以后你就是我们整个王家庄的孩子……”
酒过三巡,王水仙家的黑蛋挤到新人面前,胖乎乎的小手举着红绳串的喜糖,糖纸都被攥得皱皱巴巴。
“叔叔阿姨吃甜糖,甜甜蜜蜜一辈子!”
沈凤英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果塞在黑蛋手里,“乖娃,明儿婶子给你烙葱花饼,多放猪油!”
小家伙笑得露出缺门牙的豁口,虎头鞋“噗嗒噗嗒”踩得满地响,还不忘回头跟小伙伴显摆,“看!凤英婶子给我好多糖果呢!”
夜深了,宾客们打着饱嗝、拎着油纸包的喜糖散去。
王建国抢过凤英手里的木盆,柔声表示,“去歇着!新娘子哪能干这粗活!”
笨手笨脚刷碗,水溅得到处都是,后颈的汗把蓝布衫都湿透了。
沈凤英倚在门框上看着,红嫁衣下摆蹭上了油渍,烛火映得鬓角碎发发亮,突然眼眶一酸。
原来好日子真的能从粗瓷碗的碰撞声里长出来。
王家庄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后山的泉水潺潺流淌。
七八十年代,这场盛大的婚礼,是王建国对过去的救赎,更是用余生写下的誓言。
往后的日子,他要用一粥一饭的烟火,把从前亏欠的幸福,一勺一勺、一瓢一瓢,细细密密地补回来。
婚后蜜月期,王建国带着妻儿去了国外。
一家三口坐在一艘大游艇上,沈凤英问王建国为了她放弃整座繁华的都市,放弃那些喜欢他的女人,放弃所有的权利富贵后悔吗?
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王建国认真的笑了笑,柔声开口。
“我的初心是你,是狗儿,如果没有你们,即便是给我半壁江山,即便是给我人世间的荣华富贵,我也不快乐!”
沈凤英根本不知道,这是自家男人发自内心表达的一句话。
望着天边的夕阳,沈凤英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轻轻的将脑袋靠在王建国的肩膀。
王建国抱着狗儿。
就这么一起陪着两人慢慢变老,一起看尽世间繁华!
三个月后,沈凤英在县医院产下一对龙凤胎,女孩取名‘一弦’,男孩取名‘一柱’,而妻子正是自己的华年,是上辈子挥之不去的痛。
五个月后,夏雪重新回到渭城福利院,她说自己不止要桃李满天下,而且要去传递爱,让世间千万流离失所的孩童,有家可依。
工作中她遇到了一个大男孩,而那个大男孩的名字也叫王建国……
一年后,王建国将步长药厂做大做强,成为上市公司,在面对赵氏集团开出的天价工资的时候,他毅然选择拒绝。
没有什么比妻儿重要!
(序幕)
初见与你,人群之中,独自美丽,只消一眼,沉沦我心。
时光仿佛一下回到五年前……
那天,他刚从赌场出来,手里拎着酒瓶,醉意朦胧之间,看到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
沈凤英。
仿佛尘世间的所有事情早已有了定数,若不是那一撇一捺,若不是那抬眼垂眉间的微笑。
怎会与你才上眉头,又下心头?
眉宇间的那抹朱砂,红了眼,乱了心,即使负了天下也罢,始终是一场繁华。
愿为你倾负天!
(本书完!)
感谢弥猫深巷编辑一路谆谆教导,祝阅读此书的读者,日进斗金,颜值爆表……
或许这里是结束,或许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