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着相当面熟的后生，浑身沾满了黏糊糊的泥浆，宛如刚从泥水里打过滚出来一样。
他撞开了阻挡着他的柱子，整个人摔进了教室里。
因为跑得太着急了，甚至一头栽在了地上，把满地的泥水就溅了一身。
当大家定眼观瞧的时候，发现这人竟然是村里陈老五家的陈小北。
陈老五的独生儿子，此时都快没个人样了，满脸泥水、雨水和泪水。
陈小北两只手按在泥水里，连头都来不及抬起来，只想着找一个人寻求帮助。
当他看到了萧山和老村长的时候，眼泪控制不住的，把满脸的泥浆都冲得稀烂。
“山子哥……山子哥！我爹他……跑，跑不见了！他疯了，他要找他装钱的铁盒子！”
“他说那里面是他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儿，我不让他去，他就趁着我没注意，扭头就往回跑！”
“我没拉住他，我没拉住……呜呜呜……”
小北的话像是一柄锤子，重重的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老村长本就焦头烂额。因为逐渐恐怖的暴雨，让很多村民陷入了深深的混乱，互相之间说着丧气话。
老村长各种安抚大家，已经无暇顾及别的事情了，可这个时候竟然又出了这种幺蛾子？差点把老村长气昏过去。
村长猛地把身边拦着他的人推到一边，冲到小北面前，抓着他的两个肩膀，用力的摇晃了起来。
老村长指着门外的暴雨，声音嘶哑：“这种时候你爹竟然要跑回去找钱，他不要命了吗！简直是个老糊涂蛋啊！”
“老糊涂蛋！老混蛋！难道钱比命还重要吗？”
“他活大半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吗？简直不可理喻！”
“你们家也不是不在合作社里，你不是赚了那么多钱吗？怎么你爹还顾及那么点棺材本？”
小北跪在地上，几乎要哭晕过去。
听到老村长的话，他强忍着抹了一把眼泪，说：“我给他了，他不要！他说那是我的钱，让我留着当媳妇本！”
老村长气得捶胸顿足，想骂人，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骂起。
周围的村民们听到了，也是面面相觑，紧接着一阵喧闹。
“这种时候老五叔竟然！人有的时候怎么能糊涂到这个程度？”
“是啊！只要人活着什么钱赚不到？咱们现在合作社这么好，为了一个铁盒子把命搭进去？”
“这下可咋办？外面这么大的风，这么大的雨，就算找到了还能回得来吗？”
“完了……老五叔恐怕是……要了命了啊……”
老五叔在村子里人缘不算差，虽然平日里讲话不怎么好听，而且有些小抠门儿。
但毕竟也是一个老实的渔民，是大家熟悉的乡邻，是长辈。
一想到他现在可能已经在狂风暴雨之中，甚至淹没在逐渐涨起的洪水里，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不忍。
不忍归不忍，没有人说出要去找他，因为那就等于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柱子一边死死顶着门，一边回头着急地问着小北：“小北，你咋没死死拦着你爹？他这么跑回去，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小北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个大小伙子，哭得像个大丫头。
“我拦了，我拼命拦了！他跟我保证他不回去，谁知道他自己偷着跑回去？我咋能知道！”
“我觉得他跟魔怔了一样，跟我撕扯的时候，力气大的像头熊！一脚踢在我的腿窝上，我的腿现在都还肿着呢！”
“呜呜呜呜……”
绝望、自责，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个年轻人话语里的无力感和悲痛。
就在这时没有了主意的众人，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了萧山。萧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一次又一次地创造奇迹，那也许这一次……
萧山还在缓缓消化着刚刚那股恐怖的精神冲击，以及自镇海印中传出的滚烫炽热。
那股力量令他喘不过气来，此时脸苍白的吓人，一滴滴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甚至连太阳穴都微微鼓起，传递着剧痛。
眼前仿佛还能看到那毁灭一切的恐怖海浪，那枚镇海印也在他的体内急速旋转着，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沸腾起来。
可当他听到陈老五冒着生死，也要跑回村里寻找钱的时候，他只觉得一股更加难过的郁气猛地捶在了他的胸口。
眼前一阵发黑，金星四溅，几乎要控制不住吐出一口逆血。
陈五叔……简直顽固透顶！之前邀请他加入合作社，他就各种不愿意。
现在为了那么点钱，竟然反而连命都不要了，这是何等荒谬！
如今避难所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因为他这横叉的枝节，所有人又将这一点强加在萧山的身上。
萧山不怕承担责任，他怕的是如果自己不能把老人安全带回来，恐怕村民好不容易团结起来的精神，以及灾后重建合作社的那股子精气神，要因此泄掉大半。
还不等他开口回应大家的期望，老村长已经气得抖似筛糠。
当爹的糊涂，当儿的废物！
一种强烈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伴随着极度的恼怒，让他一把揪起还在地上哭着的小北。
另一只手指着天上不断灌进来的雨水，迎着教室门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几乎要破了音的痛骂起来。
“陈老五……陈老五你个活腻了的老猢狲！打那么多年鱼，你脑子里都进海水了吗？”
“钱！钱！钱！钱！钱！你就想着钱！”
“几张纸片子就能把你的命给买了？就能把你儿子的命给买了？就能把咱们全村老小好不容易盼来的这点安生都给糟蹋了？
“我的老兄弟……你咋那么不开眼呢？”
村长摇着头，骂声之中多了几分哽咽。
一旁几位年龄较大的村里长辈，此时也开始指责起了小北：“你也是！你当儿子的拦不住，你不会挂他腿上？你不会给他捆回来？”
“你这么做，大家只会夸你孝顺，谁会嫌你、骂你？”
“你现在跑回来告状有啥用？我就问你有啥用！”
村里长辈们气得脸色铁青，围绕在他们之中的小北，被衬得愈加的可怜。
他们的痛骂，每一句、每一字不光狠狠地砸在小北的心上，让他痛苦万分。也让每一个听着的村民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有的人甚至感同身受的点头，觉得他们骂的解气。
“村长说的对，老五叔真是老糊涂了！”
“可不是吗？这鬼天气，回去十有八九他回不来了……”
“这是要钱都不要命了！”
也有人跟陈老五关系亲近。听到大家这样讲，也只能无奈的叹息，想为他辩解两句话。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些钱可能是老五叔一辈子积攒下来的，攒点钱不容易。”
“咱们原来没跟着合作社的时候，不也攒不了什么钱？”
“这也不是钱的事……唉，现在说啥都晚了……”
而黑石村那边留下来的人，则大多沉默着。
这件事情与他们关系不大，但同是住在海边的渔民，他们也多少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一场台风，一场海啸，熟悉的亲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如今看着渔村人的纠结与难受，他们却也只能默默看着，带着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
教室里的气氛愈加的压抑和紧张起来。
一边是窗外步步紧逼即将毁天灭地的海啸神威，另一边则是从内向外爆发的，因道德和情感而逐渐撕裂群体的危机。
各种情绪——恐惧、愤怒、无奈、同情、绝望，充斥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让人感到窒息。
而萧山站在那股情绪的漩涡中心，如同一根定海神针。
无论是屋外的风雨声，是屋内老人们的骂声，是村民低声的议论，是陈小海撕心裂肺的哭泣……
还是自己脑中越来越清晰的，由镇海印引导着他脑域中的狂暴海啸的轰鸣。
所有的这些感知和声音都在沿着他的神经不断的攀爬，甚至在他的脑海中引爆起一场难以停息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