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白胜一走,客栈厅堂中的“传尸痨”们纷纷坐起,不禁相视而笑。唐霄临时想出的法子虽然冒险,但准确地抓住了白胜胆小的特性,一击奏效。不过现在高兴还为时尚早,祝永皊催促大家赶紧整理一下,潜伏到夜里再谋出城。便在此时,门板外又传来了呼喊 声。
祝永皊看了一眼唐霄,唐霄则对他摇了摇头。
——这种办法,只能用一次,不可再试。
既然如此,只有拼个你死我活了。祝永皊正欲抽出背负长剑,却被唐霄单手压住,沉着嗓子劝道:“我们兵分两路,栾大哥、徐燎兄和三娘一队,我们其他人一队,从后门走,到夜里各自出城,在少室山集合。”又将聚首的地点低声在栾廷玉耳边说了一遍。
栾廷玉握紧了腰间的铁棒,用力点了点头。
门外的催促声越来越急,有些人甚至开始撞击起了木板。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唐霄敦促道。
“可是这番打扮,怎么……怎么离开?”杨采苓指了指身上的寿衣,尴尬道。
“换衣服已经来不及了,不如将计就计!”唐霄把头转向张闲,指挥道,“张闲兄,你和道长推着木板车,我们其余人继续装死尸躺在上面。若真被白胜拦截,只有殊死一战。”说完这番话,唐霄走到张闲面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恳切道,“张闲兄弟,这件事和你本就没有关系,如果不想招惹麻烦,我们一定不会怪责于你。”
张闲笑道:“当一辈子懦夫,还是做一天英雄,在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唐霄兄,你贵为兵诛城的少主,今天能对我这个店小二喊声兄弟,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这个世界上谁不会死?至少今天我不怕!”
“能交到你这样的兄弟,我唐霄也是三生有幸!”唐霄心中一片赤诚。
“好了,别浪费时间,快行动吧!”栾廷玉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辆木板车,和三娘齐心协力把昏迷的徐燎给搬上了车,自己也挨着徐燎躺了上去。祝永皊整了整衣襟,冲着唐霄和杨采苓点头告别,推着车出后门。唐霄也和杨采苓并肩躺到了车上,张闲推着他们。小心翼翼地从后门出了客栈。
街上人来人往,还是那么热闹。路上行人见了张闲推着两具盖着白布、冒着臭气的尸体,都嫌晦气,捂着鼻子走远。不时还有人朝张闲骂骂咧咧,说大白天干什么事不好,偏要拿死人出来触霉头,又把张闲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幸好张闲对东京城了若指掌,推着车九曲十八弯,就挑小巷子钻,不知不觉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心想应该是把探事郎给甩了。可白布下的唐霄却低声提醒道:“有人跟踪我们。”
这句话把张闲吓得不轻,他刚想回头张望,又被唐霄喝止:“不要回头,继续往前走。”没办法,张闲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绕弯,希望能够躲过这一劫。
——我平生第一次做好事,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吧?
虽说方才说了一番豪气冲天的话,可毕竟是个小伙计,对死的恐惧自然是大于他们这些行走江湖的豪杰。张闲苦笑摇了摇头,心想,我竟然如此惊慌失措,唉,老鼠就是老鼠,活该打地洞,成不了龙凤。
正自胡思乱想,巷子前忽然闪出五六个人影,堵住了他的去 路。
躺在木板车上的杨采苓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不由自主地扯了扯身边唐霄的衣袖,却发现他早就在手里扣着几枚脱手镖。此时的唐霄心下寻思,若是动起手来,一定要先发制人,让这些探事郎没有发送信号求救的机会。待人多时就不好对付了。其实他心里最怕的,还是那个在景阳冈徒手打虎的男人——武松。
“喂,你且留步,这车上的死人是谁?”带头的探事郎是个三十岁上下,体格微胖的男人,头上贴着一张狗皮膏药,相貌略显猥琐。
张闲支吾道:“这……这两位是小店的客人,因为在店里发了病,又没亲人来接,所以掌柜的就吩咐小的推去城外乱葬岗埋 了。”
“把白布掀开,让我们看看。”那探事郎双眸闪闪,像是能看穿张闲的心思。
“这不太好吧……都是得疫病死的,掌柜的说会传染。”张闲挠了挠头,有点儿不知所措。
“快点儿!”那探事郎不由分说,就要跨步上前亲自动手。
白布下的唐霄,也已经做好了出镖的准备。
“且慢!”那胖子探事郎身后,另一位瘦高的探事郎上前,仔细端详了张闲的相貌,竟“扑通”一声跪拜在地,“砰砰砰”连叩三个响头。嘴里不住道:“属下罪该万死,顶撞了头领,请头领赎罪则个!”叩首完毕,还转头给身后几位使了眼色,嘟哝了几句。其余几个走近细瞧张闲,也都吓得魂飞天外,跪下磕头,把额头都敲出了血来。
那胖子探事郎一开始也怔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向张闲多望了一眼,结果登时魂也没了,双腿一软,便跪拜了下去,口中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大抵是让张闲饶他一命,又自己给自己赏了十几下耳刮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唐霄顿起疑心。
——这些人为何喊张闲作“头领”,难不成是认错人了?
其实愣住的何止唐霄,张闲更是不知所措。可他并没有自乱阵脚,而是冷冷问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吗?你们还会拦我?”
“不敢!属下不敢!”胖子探事郎悔恨道,“头领若是需要我们护送,我们必……”
“不要,谢谢你了。该干吗干吗去,别跟着我就行。”张闲冲着他们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营营乱嗡的苍蝇。
那几个探事郎见张闲没有降罪的意思,如同获得了新生,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小巷。
张闲也不敢得意,双手运劲,推着车子便往城西方向走去。
木板上的唐霄看着杨采苓,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杨采苓自然接收到了唐霄的信息——这个店小二张闲,也有点问题,不可全信。
——认错人?受过严格训练的探事郎,会这样轻易地认错人 吗?
——这店小二究竟是什么人?何以探事郎众对他如此忌惮?看他们的神情,恐怕这个张闲在梁山的地位,远远高于白胜……
唐霄心中思绪纷杂,就连栾廷玉一行人的安危都来不及顾虑 了。
祝永皊觉得运气还算不错。
至少这一路上没有遇到探事郎阻截。对他皱眉的路人倒是不少,不过他毫不在意。这个世界上,普通人若非有事相求,对和尚道士这些人,都敬而远之,不愿意去招惹。在他们看来,离开俗世出家的人,做事都不按礼法规矩,精神上可能有一些问题。
天色渐暗,他们在桥底下找了个安身之所,只需夜幕降临,安全指数又会提高,到时只需趁着黑暗从城东望春门出城即可。
扈三娘一直在照看晕厥的徐燎,而栾廷玉则一脸忧心地坐在祝永皊身边。
“没事的,我们一定会安全离开东京城的。”祝永皊安慰道,“这些日子贫道也联络了不少江湖豪杰,眼下我们又有了梁山图谋少林的铁证,就算他梁山泊兵强马壮,届时振臂一呼,群雄并起,剿灭梁山泊指日可待。”
“白胜不足为虑。”扈三娘忽道。
大家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整座东京城,唯一能让他们吓成这样的,只有一个人。
但是他们都不愿意再提这个人的名字。
祝永皊道:“若是实在躲不过,到时和他拼了便是。这武松血洗蜈蚣岭,杀龙虎宗弟子,贫道愿做先锋,和他厮打。到时栾兄和三娘带着徐燎兄弟先撤……”
栾廷玉哪肯答应,忙道:“这万万不可!还是道长带着三娘先走,我们留下。请道长听我一言,栾廷玉这条命,本就该在祝家庄被破时和大家一起死的。苟活至今已是多余。”
“栾兄别这么说……”
“好了,你们别推脱来推脱去。”扈三娘有些不耐烦,斥道,“总之我不会独自离开,要走大家一起走。武松要抓的人是我,和你们无关。”
“既然如此,大家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说着,祝永皊从包袱中取出三块烤饼,分给了栾廷玉和扈三娘,“饭还是要吃,不然打起来哪里有力气?虽说那武二郎天生神力,可贫道并不认为集咱们三人之力,都打不过他!”
栾廷玉也道:“是了。武功再高,他也是个人,难不成会飞天遁地不成?”他们俩说完这话,胸中也涨了几分信心。
扈三娘接过烤饼,勉强一笑,却不说话——武松的恐怖,没有见过的人自然不会知道。而她在梁山,则切实地感受过。
人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见识过武松的力量后,扈三娘也不敢妄下定论了。而且在武松之后,又出现了那个有“玉麒麟”称号的男人……
白衣飘飘,站在梁山之巅,用一柄七尺长剑,让所有头领拜服不已。技艺,最接近“神”的人。
扈三娘叹了口气,又摇了摇脑袋。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虽然宋江麾下集结了来自各地的顶尖高手,可终究邪不胜正,一定会想出击败他们的办法。而且天下之大,未必就没有强过“玉麒麟”的高手。
——至少,我们还有少林寺!
他们三人各怀心事,沉默着吃了干粮,在桥下等待夜幕的降 临。
晚风吹拂下,夜阑人静,桥上的喧嚣声渐渐淡去,街道融入了一片墨色之中,整个东京城似乎都已沉沉睡去。扈三娘把头伸出桥洞,望向天际,幽暗的月光洒在街上,闪闪烁烁,四周的一切都静到了极点。未时二刻城门已闭,丑时一刻城门开,眼下子时方过,他们可以行动了。
以他们三人的身手,避开城门守卫逃出去,问题不是很大。只是多了一个昏迷的徐燎,略显棘手一些。他们只能找来一根粗麻绳,将徐燎负在栾廷玉的背上,再用绳子系紧。
他们朝着新曹门疾奔,栾廷玉虽然背负徐燎,脚下速度却不比其他二人慢。
街道上疾驰着三条人影。偶尔遇上巡逻的侍卫,他们便在建筑边上多等一小会儿,待巡逻兵的脚步声远去,再继续赶路。过了牛行街,胜利在望,三人不禁松了一口气。
只要闯过这关,就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赶去少林!
除非有意外发生。果然,事情没有预想得那么顺利,牛行街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头陀。而这个头陀站立的位置,正巧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扈三娘心头一凛,知道一切都完了。
武松踏着稳健沉实的步伐向他们走去,每一步,似乎都在敲打着扈三娘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末梢。祝永皊和栾廷玉自然也瞧见了他——这个传说中赤手打虎的男人,这个在蜈蚣岭,把自己的名字,用同门师侄的鲜血,写在了墙上的男人。
——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祝永皊从身后抽出长剑,栾廷玉将徐燎放下,“风”“雷”双棒紧握在手心,可扈三娘却没有动手,只是直直地看着武松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眸。
武松瞧也不瞧另外二人,似乎这条街上,除了他和扈三娘外,再无第三个人一般。他缓缓抬起右手,张开手掌,伸向扈三娘道:“嫂嫂,跟我回去。”
多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又多么令人战栗的一句话。
扈三娘咬着嘴唇,浑身仿佛被魔咒束缚,竟说不出拒绝的言语。在这个武松身上,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压迫力。
“是你杀了王文才?”祝永皊用剑指着武松,“你为什么杀他?”
武松微微皱眉,道:“谁是王文才?”
祝永皊怒道:“就是你在蜈蚣岭杀死的道士!他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血洗他的道观!”
听见“蜈蚣岭”三个字,武松才恍然道:“原来是那个妖道!没错,他正是我杀的。”说罢胸膛一挺,脸上毫无愧色。
这让祝永皊更加愤恨,骂道:“你这般滥杀无辜,言语轻佻,哪里配称好汉!”
武松冷笑道:“那妖道自号‘飞天蜈蚣’,在蜈蚣岭上称王,抓了许多民女上山羞辱,败坏三清名声,人人得而诛之。若是再遇上,这口戒刀还是照斩不误!”
“你胡说!”
虽然王文才在龙虎山上修行时,也经常做出一些反叛的行为,可祝永皊怎么也不敢相信,下山之后,他竟敢做出这样有辱师门的 事。
武松淡淡道:“村民听说是龙虎山来的道士,都非常惧怕这厮的武艺,怕他打击报复,也不敢告官。哼,可惜妖道运气不佳,撞在了武松手上,给我一顿好打!为了引妖道的同伙现身,我又在道观的墙上留了姓名。我虽是个莽夫,做事却光明磊落,却不像一些满口仁义的妖道般腌臜。有种的,就来找我武松报仇!”
“若没有证据,都是胡言!”祝永皊的口气已不似刚才那般坚 决。
“要证据,自己去蜈蚣岭下打听,问问那名叫陆秀英的农妇便知。”说完之后,武松便不理祝永皊,扭头去看扈三娘,“嫂嫂,你走之后,王英兄弟甚是想念。我知道你不愿意回去,但这次我是受到军师……”
“喂,她不会跟你回去的。”栾廷玉不让武松把话说完,就用手上的双棒相互敲击,发出叮叮的响声,以引起武松的注意,“景阳冈的打虎英雄是吧?你的对手是我。”
武松把目光缓缓转向了栾廷玉。
他看见了栾廷玉手中的铁棒,瞳孔微微一收,冷冷道:“就是你,杀了孙立?”
“不是杀。”栾廷玉摇了摇头,“是清理门户。”
“有趣。”
武松朝着栾廷玉咧嘴一笑,身体猛烈启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栾廷玉!
在场所有人,包括栾廷玉本人,也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直接动手开战,慌忙下立刻沉了马步,双臂肌肉紧绷,“风”“雷”二棒呈二字在前,立了门户,以御武松。虽近在咫尺,但祝永皊和扈三娘都没有这种反应能力,他们甚至连兵器都还没动一下,武松已到了栾廷玉的面前。
武松久闻栾廷玉之名,但碍于敌我阵营,便是想结交也是不能。这次难得遇上,上来便使出了硬招,有意要试探一下这祝家庄教头栾廷玉,当不当得起“好汉”之名!
栾廷玉微微皱眉。
——如此强大的爆发力,轻功纵使强如唐霄,也远远不及!
只见武松旋转腰身,左手一记普普通通的直拳,刺向栾廷玉!
栾廷玉不愧是战场老手,此刻也做足了准备,他微微旋转手中“风”字棒,将棍身迎着武松的指骨,硬碰硬,骨头哪里是钢铁的对手?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武松竟不躲不避,也不收回这记进攻,而是在出拳的半途又再度发力,将原本的拳速提升了一倍以上!
二重劲力!栾廷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世界上竟然真有这样违背肌肉原理的发力法门!师父曾经提到过的——二重劲力,竟然……竟然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高速的拳击穿过“风”“雷”二棒中间,挟着风劲,轰中栾廷玉的面门!身经百战的栾廷玉,也曾挨过不少拳头,可这一记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他的口中顿时涌出许多血液,牙齿也有好几颗碎裂,耳鸣声更是不断!
更可怕的,这不过是一记刺拳,却可能只是对手的三成力量。
果然,一拳得手后,武松并没有停下进攻的步伐,而是抡起绷直的右臂,像鞭子般抽向栾廷玉的太阳穴!
栾廷玉中了一拳后,视线已经模糊,意识也像被一股巨浪打散,仅凭着多年在刀口舐血的条件反射,瞬息之间,近乎直觉的高速回收“风”“雷”二棒,相交十字,去硬接武松的鞭拳。方才他已见识过武松的力量,知道非自己所能抵挡,这次用两根铁棒交叉防御,与其说是抵抗,不如说是发力进攻!
也就是说,他在这双臂上,也灌注了他百分百的力量!
这次武松并没有使用二重劲力,让拳速加快,在栾廷玉组织有效防御之前击中他,而是故意等到他架好双棒,才击打上去。
交错成十字形的“风”“雷”二棒,正面与武松之拳相击!
栾廷玉只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冲虎口传来,抖震之下,“风”“雷”二棒被武松横挥出的鞭拳狠狠击飞,而自己的脸颊又遭到了一记重创!他脸上的皮肤,被武松凌厉的拳击生生打得裂开,鲜血四溅,整个人轰然摔倒!
只是两拳,栾廷玉一败涂地!
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这是他踏出师门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失败。没有任何伤病可以拿来做借口,这场比试,正大光明地输 了。
他败给的,是绝对的力量。
普通的人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量?
这,就是杀死成年猛虎的力量!
栾廷玉倒下的那一刻,祝永皊和扈三娘也同时向武松的背后发起了进攻。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无须再讲什么江湖道义,杀死敌人就是胜利,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祝永皊的剑直刺武松的脖颈,而扈三娘的日月双刀则横斩武松的下盘,两人合力夹击,均使出了平生最强的实力。
武松头也不回,大声喝道:“休得如此纠缠,武松眼里认得嫂嫂,拳头却不认得嫂嫂!”言罢回手一拨,竟**开了祝永皊的长剑,同时右脚屈起,躲过扈三娘双刀抡砍,同时连消带打,屈起右脚转化为钉脚,踢中了扈三娘的手腕,让她单刀脱手。
发力一刺被武松一双肉掌轻轻拨开,祝永皊哪里肯罢休,双目喷出怒火,立刻扭转手腕,又将长剑侧锋对准武松,横劈过去!扈三娘双刀丢失一刀,也不罢手,身子在地上一滚,顺势又一刀向武松下盘挥斩!
接连两次进攻,武松已全无耐心,一个低头扫腿的动作,既避开了祝永皊的长剑横扫,又一脚踢中了扈三娘的手腕,令她失去最后一件兵器。一招间就化解了两人的进攻,又达到了反击的效果,这般武艺,若非对手,祝永皊真想当场喝彩!
——这个武松,不仅力量无双,在武术造诣上,也非我辈所 及!
躲开长剑横扫的武松当然没有罢休,扫开扈三娘后,他身子蓦然挺起,左手伸出,一把抓住祝永皊尚未收回的持剑右手,然后拉直,右掌五指握拳,瞄准祝永皊的肘关节便是一记重击!
祝永皊被他抓住手腕,发力也不能挣脱,直到肘部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疼痛感使得坚毅的祝永皊也控制不住,呻吟出声。
“道长!”扈三娘惊呼一声,顾不得手中有没有武器,直直向武松扑了过去。
情急之下,扈三娘的门面大开,武松只需屈膝对着她肩部一记弹腿,就可以把她踢翻在地,痛上好几个时辰。便在此刻,武松忽觉右侧耳边生风,忙收回右臂紧紧靠在耳边,果然一杆漆黑铁棒直直敲打在他的前臂骨上,且力量不小!
“快带着徐燎和三娘走!”
对武松发起进攻的,自然是之前被武松两拳撂倒的栾廷玉。此时的他,已重新站立起来,双手持棒,朝着武松发起了猛烈的进 攻!
“快啊!走!”栾廷玉满面披血,嘶吼着。
双棒交替如雨点般戳打向武松。因为背后偷袭,武松一时吃不准路数,只是双臂护着头,用腰腹的力量前后躲闪进攻。虽然大部分棒击都没能打中他,却也耗费了武松不少时间,为祝永皊脱险创造了条件。祝永皊右手肘关节断裂,知道自己无法再使剑,听了栾廷玉的话,把心一横,抱起地上的徐燎便朝新曹门狂奔。
骤遇这样的强手,不可能没有伤亡。如果多拖延一刻,可能会导致全军覆没的结果。既然如此,不如走一个是一个。
栾廷玉当然也明白,祝永皊不是逃命——他是在救人。
武松看着祝永皊离开的身影,却并没有追赶的意思。此时,他内心却有些佩服这些人,这些虽知必死无疑,却还用生命来保护朋友的人。
这,就是义气。
扈三娘一双手腕被武松踢得发麻,她颤颤巍巍地起身,捡起地上的日月双刀,准备向武松发起第二轮进攻。
——今天就算死在这儿,也算死得其所。
——毕竟,我是自由的。
扈三娘吐了口气,浑身重新贯注了能量,左脚蓦地向左横开一步,右腿屈膝略蹲,日月双刀从右侧向左平斩武松的腰腹!这招“横扫千军”是扈家庄家传刀法,以凌厉著称,双刀合为一刀使用,威力也非比寻常。武松这边正被栾廷玉用不要命的打法缠住,心里暗暗赞叹,不愧是活捉秦明、邓飞的高手,另一边则注意到了扈三娘也放开了手准备对付自己,胸中顿时被激起了一股战意。
面对身后的双刀斩击,武松忽地转身面向扈三娘,右手反手抽出腰间的雪花镔铁戒刀,“锵”的一声挡住扈三娘的刀锋,火花一闪,立刻还刀入鞘,用肘猛击扈三娘的脸颊!出肘之时,栾廷玉“风”字棒突袭武松的天灵盖,武松微侧头部,竟用头上的铁箍挡住了这下重击!栾廷玉只觉“风”字棒敲在一块钢铁上,自己的虎口都震得发麻。
就在武松硬吃栾廷玉击打的同时,手肘也从侧面打中扈三娘的头侧!
实打实吃中重击,扈三娘感觉脑中一**,随即天旋地转,“扑通”摔倒。武松也不停手,一肘得手后,腰马一沉,周身肌肉灌力,劲道从右脚脚掌传递到右腿肌肉,再贯注于左侧虎头肌,加之旋转的力量,以肩部向身后的栾廷玉胸口猛撞过去!
如此贴近的距离,栾廷玉本以为武松会依旧用拳头来和他决胜负,谁知忽然用肩膀靠击他的心口,来不及躲避,只能绷紧胸肌硬 抗!
顿时一阵气血激**!
栾廷玉感觉自己被奔腾的铁骑撞正心胸,被震得连退三四步才站定,喉口一甜,涌出许多鲜血。但他没有让血流出来,而是生生咽下。栾廷玉知道,他吞下的不仅仅是一口血,而是对死亡的恐惧。在敌人面前,他不会露出胆怯。
靠击得手,武松略微有些惊讶——如果刚才那一下,栾廷玉不硬扛,而是借势往后飞出,或许他受的伤会轻很多。但这个男人没有,而是选择了与武松正面相抗。
——这家伙,是条汉子。
对这个梁山公敌,武松竟生出了一股敬意。甚至觉得,眼前这个栾廷玉,比山寨上许多鸡鸣狗盗之辈强出不少,或许这样的人,才配成为他武松的兄弟。
“收手吧,”武松忽然立定,双手垂在两侧,“你们打不过我 的。”
“打虎英雄,果然不同凡响。”栾廷玉也将两根铁棒垂下,胸口起伏剧烈,说话声音中掺杂着喘息,“可是想让我投降,恐怕没那么简单。”
“是你杀了韩伯龙?”武松眉梢一扬,似乎很感兴趣。
栾廷玉挺起胸膛,大声道:“是又如何。”
“杀得好。”武松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这句话,让栾廷玉有些吃惊。
武松淡淡道:“他们不是真正的好汉,山头上有很多人,都不是真正的好汉。”说到此处,武松忽然抬起头,看着栾廷玉,又继续道,“你是个好汉,我知道。”
“你……你说什么……”
武松瞧了一眼已然昏迷不醒的扈三娘,冷冷道:“嫂嫂是被抢来的,并非自愿嫁给王英兄弟,这我也知道。山上兄弟借着梁山的威名,做了不少恶事,我也有耳闻。打祝家庄,我并没有参与,也不赞同。可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栾廷玉只是在听,没有打断的意思。这时,躺在地上的扈三娘也悠悠醒转,可她被武松一肘打得太重,只能伏在地上听他们对话。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个道理你也懂吧?”武松又握紧了拳头,“我说这话给你听,因为敬你栾教头是条汉子,不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军令如山,今日,我必须把你的人头带回去,交与军师复命。”
“这就是你们的义气吗?”栾廷玉忽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你们所有人,都会被他拉去陪葬!”栾廷玉更大声地说道。
“什么?”
“我说,你们所有人,都会被宋江这黑厮,拉去陪葬!”
栾廷玉一字字说,吐字分外清晰。
“住口!你胡说!”武松额头青筋暴起,双手也握紧了拳,“我不准你侮辱宋江哥哥。”
“武松,我只问你一句,你可听说过宋江的‘九天玄女计 划’?”
扈三娘用手支起身子,低声说道。
“什么‘九天玄女计划’?”武松感觉扈三娘在说胡话。
“你自然是不知的……这种机密,宋江只会找花荣、戴宗等心腹商议,又怎么会让你们这些武夫知道。”扈三娘冷笑道。
其实关于“九天玄女计划”的主要内容,扈三娘自己也并不清楚。而是机缘巧合下,偷听而来。且只听得“官家”“仙音阁”“李师师”寥寥几个词而已。但从宋江的神情来看,此事非同寻常,关乎梁山泊的生死和未来前景。如若扈三娘没猜错的话,这个所谓的“九天玄女计划”,一定和大宋朝廷,有着莫大的关联。
武松不语,他当然明白扈三娘话里的意思。
“吴用和宋江各怀鬼胎,难道你都看不出来吗?你想过没有,公孙先生、林教头、鲁提辖、杨制使、阮氏兄弟……这些反对招安的兄弟,今后都不会有好下场!你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害 死?”
“宋江哥哥怎会害我们。就是招安,也是想给众位兄弟安身立命。”武松嘴里吐出这几个字,“不让我们知道,一定是有他的原因。所以,你们无需再用离间计,我不会上当。”
嘴上虽是这么讲,但武松的内心,却已是摇摆不定。
“既然这样,那何须多言。来吧!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栾廷玉重新摆开了架势,虽然他被武松那记肩靠攻击伤及了肺腑,虽然他皮下的筋骨肌肉已疼痛难耐,虽然他的体能力量都已到了极限。可当他想起,多拖延武松一刻,祝永皊和徐燎就会更安全一些,栾廷玉的体内又会重新冒出一股能量,支撑着他整个
身体。
有些事情会超越生死,比如友谊,还有肩上的责任。
武松又道:“你若罢手,我留你一条全尸。你要是想自我了断,我也依你。”其实他内心根本不想和栾廷玉打,他知道,就算十个栾廷玉,也未必杀得了他武二郎。便是梁山泊上,能有把握战胜武松的,也只有三四个人而已。
“动手吧!”栾廷玉将腰中的“电”字棒抽出,和“风”“雷”二棒连接成了一杆长棍。然后长棍当胸横握,吐了个门户。
风?雷?电!
武松没有抽出腰间两把雪花镔铁戒刀,他只是握紧了双拳,关节发出一阵响声。
——面对这样的对手,只有用拳头,才是对他最高的敬意。
——而刀,则是用来宰畜生的!
扈三娘已完全丧失了战斗能力,她只能含泪看着眼前的两人厮杀,不,他们的实力太过悬殊,根本称不上厮杀,而是一边倒的屠 杀!
“啊!”栾廷玉口中一阵呼喝,腿下发力,长棍抖了一抖,完全灌注劲力的“风雷电”棍怒扫武松腰间。武松拔步上前,双臂屈起,用前臂尺骨挡下横击,因为受力处在棍子的中心部位,劲道还未完全发挥,所以不至于受伤。
栾廷玉见武松进入近距离与他搏杀,立刻借助反弹之力在半空划出一道圆弧,反方向再击武松左侧头部!这反弹的力量出自武松的双臂,又顺势再加上栾廷玉自己的臂劲,反击之力尤胜方才横扫的力量!
这次武松没有再用尺骨去挡,他知道,这记扫打若是硬吃,任他武功再高,毕竟是个凡人,和钢铁硬碰,骨头非断不可!于是松开拳头化为鹰爪,蓦地出击,竟在半空中抓住了“风雷电”棍!这下换栾廷玉惊措,长棍最忌讳被敌人所擒,等于马失前蹄,必要遭 殃。
但身为用棍的高手,栾廷玉自然知道如何化解,他持棍尾的双手手腕猛然翻转,急速拧转棍身,顷刻间让“风雷电”棍如一条翻腾搅动的巨龙!高速旋转的棍身顺势让武松脱手,长棍一抖一弹,如重获新生般,再次朝武松迎头劈打!
“好俊的棍法!”武松心中暗暗喝彩,手上却继续变招,整条手臂像泥鳅般缠上长棍,用力一把一夹,五指箍住棍子前端,末端用腋下夹紧,身体借助棍子的力量,忽然高高跃起,重重踢在栾廷玉的小腹上!中踢后的栾廷玉死命不将长棍撒手,这也给了武松绝好的机会,转过身来,再飞起右脚,又是一记重踢!
玉环步?鸳鸯脚!
当年名震江湖的蒋门神,便是败在这一条力达千钧的连环腿 上!
栾廷玉身子飞出,重重摔在了街道上,登时尘土纷扬,平地卷起一阵烟霾。
肋骨已经碎了,内脏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栾廷玉的意识在接触地面的刹那,也差些陨灭。可是,强大的意志力让他扛住 了。
不能放弃!不能放弃!不能放弃!
武松上前一步,踏住了栾廷玉的胸口。鲜血已将栾廷玉半边的脸完全染红,连额头的发丝都被稠血同皮肤粘连在了一起。
“认输吧,你没有胜算。”武松怜悯地看着他。
栾廷玉突然笑了。垂死的人,很少有如他这般畅怀大笑的。
武松皱眉。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人。
“你忘记了一件事。”栾廷玉的嘴角边上,还挂着残血。
“什么事?”
“我的棍子,还在我的手里。没有丢。”
“那又如何?”
“我还可以杀你。”
栾廷玉像是在说一件极其简单的小事。而武松却高高扬起了眉毛,却像是在听一个极其荒诞的故事。
“你还能杀我?”
“能。”
“证明给我看。”
话音一落,迅猛的长棍卷起尘沙,直袭武松!
栾廷玉虽然身体倒下了,但是他的战意没有倒下,他的手还能动,还能继续出招!
武松双目收紧,身形往后疾闪,躲过长棍攻击。栾廷玉左手一棍扫空,顺势在地上侧滚一圈起身,接着用长棍支地,保持半蹲的姿势。
他已经不能再战了。
浑身上下的肌肉酸痛无比,肋骨也断了好几根,肺脏因为连续收到重击,呼吸异常急促。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武松看着战败如丧家犬般的栾廷玉,心情复杂。
他没有战胜的喜悦,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沮丧。
“还……还没有分出……分出胜负……我……我们……继续……”栾廷玉勉强想站起来,但是持棍的手,不停打滑,脚下也没有一点力气了。他狂吼一声,想起身冲向武松,却因腿一软,俯身颠仆在地。
武松跨前一步,想去扶住倒下的栾廷玉,却在跨出的刹那止住了。他不能这么做。
伏在地上的栾廷玉,用那张满是鲜血伤疤的面容宣誓着——即便是死,也不会退让一步。
这是一场只属于栾廷玉的生死斗。
吾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然而,以他此时的状态,就算武松不动手,他的生命也在慢慢凋零。血流不止,内脏严重受损,之前的旧伤加上新伤,更加速燃烧着栾廷玉。仅存的独目已经模糊不清了,呼吸也越发吃力,就连最简单的站立动作,他都无法完成。
武松踩着稳健的步伐,慢慢靠近已快垂死的栾廷玉。
栾廷玉还想狂舞起他的长棍,和武松拼杀,可他刚把长棍移动一寸,身子就失去了支撑,又倒了下去,“风雷电”棍也滚落到了武松脚边。武松抬起腿,一脚踢飞长棍。
失去了兵器,一切都完了。
“填平……”栾廷玉用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
武松皱起眉头,问道:“你说什么?”
栾廷玉用他仅存的力气说道:“填……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捉宋江……嘿嘿……去……去你妈的替天行道……”
这原是祝家庄和梁山泊大战时,被祝氏三杰写在战旗上,挑衅宋江的书字。此刻被栾廷玉说出来,为的便是在临死之前,能羞武松一羞。
激怒对手,这是栾廷玉最擅长的事。
听清楚这句话后,武松怒目而视,左手一把揪着他的衣襟,将栾廷玉整个人都提到了半空中。原本壮硕的栾廷玉被武松这么一举,如被老鹰捉住的小鸡一般。
“你敢再说一遍!”武松提起那醋钵儿大小的拳头,对准了栾廷玉,愤愤道。
“踏……踏破梁山捉宋江……”不知为何,这一次栾廷玉说的既清晰又连贯,只是声音更低沉,“你……你不杀了我……总有一天……我会去杀了宋……宋江……”
武松绷实右手手臂的肌肉,头脑一热,正准备发力将栾廷玉打死。在提拳的霎时之间,忽有无数个念头,从他心底蹿出。
眼前这人,曾杀死了梁山多位好汉,连同行的孙立都被他打死,且又是死敌祝家庄的教师。军师特别嘱咐要杀这人。按理说,这一拳猛击之下,他必死无疑,自己也算完成了军师的嘱托。可转念一想,他也算得上一条好汉,不惧死亡,与武松来说,竟有英雄惜英雄的感觉。而且为了几个小毛贼去攻打祝家庄,灭祝家、扈家满门,他和另外几位兄弟也觉得没有必要。梁山泊理亏在先,况且扈三娘口中的“九天玄女计划”究竟是什么,宋江哥哥却没向兄弟们透露过半个字,也确实奇怪。这些年,宋江在忠义堂上,也三番四次表示过招安的意愿,为此,自己还顶撞过几句。四处征伐武林门派的理由,也略显单薄……宋江哥哥,真如大家认为得那么无可指摘吗?
原本在武松内心最坚固的东西,开始慢慢动摇起来。
这一拳,究竟是打还是不打?
武松举着栾廷玉,提着拳头,心中着实为难起来。
无月的深夜,四野阒然,没有一点点的杂音。
在黑暗笼罩下的少林寺,却有一个人影在殿堂院落中高蹿低伏,急速穿行。那人赤着一双脚,露出两条黑魆魆的毛腿,身上则穿着一件夜行服,头脸上戴了黑套,鬓边有一搭朱砂记,几根赤红色的发丝随风飘**在耳边。
他来来回回已经瞧了好多地方,却依旧没有方向。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身为梁山泊的头领之一,竟会夜闯少林寺。若是被少林寺僧众发现,该如何解释好呢?
毕竟他赤发鬼?刘唐,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会不会是陷阱?
他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不过,很快刘唐就有了答案——为了那个人,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可是散落在山坡上的少林寺院落,何止数十间?若是慢慢找去,怕是寻到天亮也不能得。刘唐已经徘徊两个时辰了,却没有一点计较。如果有其他兄弟在,或许还可以商议一下。可是,可是那个人特意嘱咐,只能一个人来。
究竟是不是真的?想到此处,刘唐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变沉重了。
他一路向西边寻去,找到数间小舍,均已熄灯就寝。只有最边上的一间还青灯闪烁。刘唐拿定主意,放轻脚步,慢慢靠了过去。行到屋边,忽听得窗内有人说道:“庆德,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麻烦可就大了。”
刘唐用手指沾了沾唾沫,然后戳破窗纸,单眼往里瞧去。只见一位白髭红颊的灰袍老僧,站在一张罗汉椅边上,正自愁眉不展。刘唐见过这老和尚,正是少林寺罗汉堂的首座高僧道贤禅师。盘坐在罗汉椅上身形魁梧的和尚,应该就是道贤禅师口中的“庆德”。此刻正垂首诵经,神情庄严肃穆。因为低着头,刘唐瞧不清他的相貌,只是见他脸颊处有老大一块漆黑色疤痕,不由心中一动。
“此事皆因弟子而起,真是罪孽。”低头的和尚忽然双手合十,兀自忏悔起来。
“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道贤禅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为了虚幻的目的,坠入深渊,可谓是愚。你既已遁入空门,俗世的事就不要再去烦恼了,一切都交给方丈大师。少林开宗立派六百余年,绝非浪得虚名。你只需潜心证道,旁事已与你无关。”
“弟子知罪。”庆德还是低头默念,没有抬头。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修行非一朝一夕的事,切记了!”道贤禅师用威严的声音说道,“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吧。”
门板“嘎吱”一声被推开,刘唐忙闪到一边,屏息凝气,压低身子不让道贤禅师发现。待他远去后,才缓缓站起身来。毕竟是罗汉堂的首座,武功之高,绝不是他刘唐可以对付的。
那道贤禅师走后,小舍内又恢复了寂静,原来的念诵佛经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刘唐还想从洞中往屋内瞧观,却见屋内空无一人。他心中一突,忙转过身,却已来不及了。那人的身手较他敏捷数倍,当刘唐发现屋内没人之时,他已站在了刘唐的身后。
“你还认得我吗?”立在刘唐面前之人,正是方才盘腿坐在罗汉椅上,低首诵佛的和尚。
那和尚还怕刘唐瞧不清面目,右手端着一盏青灯,微微抬起,让光芒照在脸侧。只见这和尚身材魁梧雄壮,脸上黑髯如虬,右侧脸颊约有一寸深陷的疤痕,不似普通和尚那般慈眉善目,却是威风凛凛的模样。
“怎……怎么可能……那日,我亲眼明明瞧见……”刘唐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竟然是真的。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觑视再看。没错,除了头发已经没了,那人的相貌丝毫未变。
虬髯和尚大笑道:“你以为我已经死了,是不是?”
“那箭……可是……我……”刘唐已经语无伦次了。他找不到什么言语可以表达此刻的心情,一种复杂又强烈的情绪正在心头慢慢发酵。
“你是想问,我分明已经死了埋了,为什么眼下又活了,对吗?”虬髯和尚放下青灯,仰天长叹道,“有时候,我也想问问上天,我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宁愿还在东溪村的时候就死了。”
刘唐怔在原地,半天讲不出一句话。这件事对他来说,打击太大了。虽然接到暗信时他就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可当真相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完全蒙了。
虬髯和尚并不理会刘唐,而是自顾自地接着说道:“你知道,我喜欢刺枪使棒,对女色也不上心,是以不娶妻子,终日打熬筋骨为乐。江湖上人称我是好汉,其实只是莽夫一个。刘唐,你是我的兄弟,可这件事怕连你也瞒着不说,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吗?”
“这件事……我……”刘唐扯下夜行头罩,挠了挠一头赤红的乱发,“我心头好乱。”
虬髯和尚拍了拍刘唐的肩,笑道:“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连最要好的兄弟都没有告诉,是因为……是因为我恨!”说到“恨”这个字的时候,虬髯和尚眉心皱成了一团,杀气毕露。
“是因为史文恭……”
“他杀不了我,能杀我的人,只有我信任的人。”虬髯和尚一双怒目直视刘唐,瞧得他心头发毛,“我最信任的弟兄,陷我于不义,下毒杀我。你说,我恨不恨?”
“什么?你说是……”
“好兄弟,我只问你一句,你站哪边?你,帮不帮我?”虬髯和尚双眸迫视刘唐,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帮我了却这多年来的仇恨,报了这一箭之仇!”说完,他用手指了指那狰狞的伤口,黑色的腐肉似乎还散发着恶臭的气味。
刘唐双膝微颤,身子徒然沉了下去,跪倒在地,大声道:“我的命是天王给的,无论什么事,刀山或是火海,只需天王一句话,我刘唐若是皱一下眉,便让我千刀万剐,永生永世,不得好死!”虽然一生中说过无数次谎言,但这一次,刘唐却说得无比坚定。
那虬髯和尚笑着扶起刘唐,淡淡地说道:“兄弟别激动,好戏才刚刚上演。我要的是宋江那厮,死无葬身之地。”说完话后,他再次抬起头,看着天边闪烁的北斗七星,露出了一抹不为刘唐察觉的笑 容。
——七星聚义之时,便是梁山泊覆灭之日。